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双生(五) ...
-
冷延就跟没听见似的,他问小夏子:“殿里的花可开了?”
小夏子叹了口气:“殿下是在发梦呢,如今入秋了,哪来的花。”
冷延淡淡的“哦”了一声,又不出声了。冷延的病确实拖了好久才好,御医们都说他思虑过重,加重了病情。等到他能出自己寝殿时已经是深冬了,宫里又在忙活年节。
小夏子慢慢的跟在冷延后面,他看着冷延的身影只觉得这位北凌的二殿下是那么的孤独,寂寥。他的世界好像连鸟叫声都是奢侈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二殿下啊,是这世间最可怜之人。在这座宫里挂心他的一个也没有,他挂心的,连见他一面都不愿。
从前小夏子不知道,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会有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冷延突然停了下来,小夏子连忙上前问道:“殿下,出了何事?”冷延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好久没有见着寻常人家是怎么置办年货的,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小夏子听完他这句话眼泪都落下来了。
“你说为什么这么多人来来往往我却不觉得热闹?”
小夏子道:“等殿下成了亲,自己建了府便热闹些了。到时候殿下膝下有几个儿女,每天都会觉得吵呢。”
“也是,等我成了亲就热闹了。”可冷延知道自己就算成了亲也不会热闹的,他只是一个收养的儿子,是太子的挡灾符,他这一辈子都会在京城里寂寞的死去。
没有权利,没有功名,没有爱人,什么也没有!
今年的年依旧是那套章程,毫无半点心意,从前他想着能看见冷华,可如今看着他都觉得心口疼的厉害。他似乎和阿悠处的不错,同一个桌子眉来眼去,如胶似漆的。
冷延不知道自己还会喜欢他多久,或许太子殿下和阿悠成亲了,他的心也会慢慢沉下去吧。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欢就对冷华做什么,因为冷延知道,北凌是禁止男风的。他偶然间翻过北凌的律法,好男风者处以凌迟或车裂之刑。所以啊,他怎么会舍得。
冷延喝下一口温好的酒,心确是冰凉的。他想:殿下啊,你一定要幸福。只有这样自己才会死心。
他怀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冷延还不知道自己对了冷华的心思,每天都可以理所当然的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而现在,自己只能躲着他。
想见他,又不敢。想抱他,也不敢。大抵世间的炼狱不过如此吧。
过了年节发生了一件大事,北凌同南阳开战了,而冷华要亲征。冷延知道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太子殿下从来没有出过京城,连水都没有沾过,沙场苦寒,冷华会习惯吗?他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他要去找冷青然,求她收回这道旨意。
好巧不巧,冷华也在。冷青然问他:“你有何事?”
冷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铿锵有力:“陛下,儿臣愿意代替太子南伐。”
冷青然有些好笑,又觉得他这般没有自知之明。她问:“你为何要替太子南伐?”
冷延把已经打好的腹稿说出来:“殿下金枝玉叶,而沙场苦寒。儿臣不希望殿下受伤,若是陛下非要找一个人南下,就派儿臣吧。”
“你可知自己身上有符咒,太子就算受伤了也没关系。而且他是北凌未来的储君,这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朕凭什么给你。”
冷延不卑不亢:“可是这场仗若不胜呢,殿下该怎么办?倘若是儿臣的话,陛下只管杀了我给天下子民一个交代。倘若我赢了也没关系,陛下可以现在给我毒药,每月定期派人送过去便好了。我若有反心,陛下也不用怕。”
冷青然怀疑道:“世上会有人傻到这种地步?”
“儿臣……只希望殿下安好,冷延的命是陛下给的,我自然是向着陛下的。我所说的句句属实,求陛下不要让太子南下。”
或许是冷延的表情看起来太真诚了,冷青然的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不少,“太子不会有事的,你下去吧。”
冷延抬起头看他,很是不解:“陛下,太子才十七岁。”
冷青然听完十分生气,她怒道:“太子十七岁,你也是。你连太子都比不过,还想邀功,真是不自量力!朕不想再看见你,滚!”
冷延也不生气:“陛下可知道南阳被称为南荒之地,两军交界之处更是寸草不生。我知道殿下无性命之忧,可也是要受苦的。刀伤,剑伤我都可以替他受,可他吃不惯,住不惯,风餐露宿之苦,思虑忧乏之苦我却不能。他是您唯一的儿子,我求陛下怜他,爱他。”
冷青然彻底说不出话了,这个冷延可比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要担心,真真是奇怪。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愉悦了起来,她告诉冷延:“离出征还有一日,只要你愿意跪在大殿外直到明日,朕就让你代替太子,阿延觉得如何。”
冷延笑道:“陛下可不许反悔。”
冷青然冷哼一声:“那也要看你做不做得到。”
冷延果然跪在了殿外,宫人对大殿里的事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他们甚至连洒扫都会离他远远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被二殿下连累了。
快要开春了日头不毒,可是寒气确实没有丝毫下降的。冷延跪了一个时辰脸色就发青了,冷华拿来披风给他披上,叹息道:“你又是何必。”
冷延嘴唇发白,脑袋也嗡嗡做响。他拒绝了冷华的披风,说:“殿下这样不合规矩,陛下见了会不高兴的。”
冷华觉得他这样实在可怜,努力了好久终于挤出一个他觉得好看的笑容:“母皇可没说不许我给你披风,你要是不披上,怎么熬过夜晚。等会我拿个炭盆过来你就不冷了。”
冷延眼眶湿润,握紧了披风:“殿下对我真好。”
冷华道:“是你对我更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殿下,你一直都对武功不感兴趣,也不勤练。若殿下心疼我远赴沙场便在皇宫多多练习,要是我死了你也有自保的能力。”
冷华把头埋进手里,用冷延听不懂的语气说:“冷延,你为什么这么好?”
冷延看着他柔顺的头发很想摸两把,但是现在他跪在冷青然的大殿外,况且冷华也会觉得奇怪吧。他把要摸冷华头发的手改放到他肩上,冷延说:“殿下,快走吧,天气太凉,可别感染风寒了。”
“嗯,我等会过来。”冷华说到做到,等会过来,真就等会过来。
冷华手里抱着一盆炭火,原来他刚才是取炭火去了。冷延忧心道:“殿下,仔细些,别烫着了。”
冷华耳根微红,他笑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呢,还烫到。”冷华把炭火摆在冷延面前,说:“你看,这样就不冷了。”
冷华一直都陪着冷延,冷青然倒是没有派人过来,可是阿悠不会闲着。她知道冷华陪着冷延蹲在殿外便急的不行,她火急火燎的拿了个披风就出去了。大老远的她就看见他们有说有笑的,她大吼道:“表哥,你在这做什么?天气这么凉万一生病了呢。不行,你跟我回去。”
和冷华聊了这么久他也满足了,要是冷华再待下去说不定真就感冒了。冷延说:“殿下,你和阿悠回去吧。”
冷华有些犹豫,阿悠却一把把他拉了起来,她边拽边说:“表哥,你也真是的,你不心疼自己的身子我可心疼。而且你别老和他待一块,姑姑可不喜欢他。”
冷华道:“母皇不喜欢他有什么关系?”
阿悠白了他一眼道:“当然有关系了,她可不只是你的母亲,还是北凌的皇帝。整个皇宫里你谁都可以不讨好,可不能不讨好陛下。”
冷华叹了一口气,终究没说什么。
冷延南下已经成了板上定钉的事了,但是冷青然在他走之前要亲眼看着他把毒药服下,冷华本来是要阻止的,可是阿悠提前给他施了术。冷华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他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冷延把毒药服下……冷华看着这一幕心情十分复杂,为什么会有人傻成这样?
在冷华的担忧之下冷延沙场生涯开始了。
其实和皇宫比起来,边境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但是,每天都会死很多人。冷延不是主帅,可他听将军提过南阳的主帅是他们的二殿下,恰巧也不是皇帝亲生的。不过他比冷延的情况要好一点,至少南阳主帅的母亲是他们先皇帝的女儿,因为主帅父母死了才成了现在的二殿下。
平心而论,冷延觉得这位二殿下谋略得当,丝毫没有二十出头的年轻气盛。要不是生不逢时,冷延觉得自己可以和他成为朋友。
还有就是冷青然每个月都会给他送解药,除了这些,也没什么了。他每天都很忙,也很累,想起冷华的时间也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可即便是睡下了也还是要保持警惕,现在想想,他不让冷华过来是对的。
这场仗打的很久,冷延是头一回在边境过年。他竟一年没有见过冷华了。
这场战争结束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听到要班师回朝的时候他很高兴,兴奋的那一晚都没有睡着。可回去的路上他在想,要是冷华忘记他了怎么办?阿悠每天都在他面前晃悠……也不对,阿悠左右都是要做他的妻子的,自己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冷延这么一想又释然了。
回京的时候是冷青然亲自接的,她没有多高兴,这点冷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们打赢了,她这个反应,难道要割地赔款她才安心吗?
冷延是真不懂这位北凌的皇帝。
庆功宴时主帅和几位将军都在冷青然面前夸了冷延,连带着平时把他当透明人的大臣也都拍了他马屁。
这下冷延知道了,陛下为什么这么不高兴。
冷延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再碍着冷青然的脸了,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出去了。他在宫里随意的逛着,随便一瞧便瞧见了冷华身边的阿福。这个时候他为什么会在这?冷延来不及多想便连忙走上去问:“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殿下有何不适?”
阿福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看样子是松了一口气:“二殿下,您去哪了?奴才在庆功宴上没找着您,我们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冷延道:“殿下请我过去?”
阿福点了点头:“是的,二殿下。太子殿下有几句话同您说。”
冷延摸不透冷华是个什么意思,可是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一定要去,于是冷延说:“好,带路吧。”
东宫的布景应该算得上是皇宫最避暑的地方,冷延吹着这里的阵阵凉风心里松快了不少。冷延走到大殿只觉得这里更是凉快,竟比外面的凉风还要舒服。
冷延觉得这太神奇了。
“怎么了?你看什么这么入神?”冷华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冷延有些惊讶,又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他朝冷华行了个礼,才回答冷华的话:“臣弟只是觉得殿下这里比外面凉快便想找个究竟,太子殿下,我失礼了。”
冷华朝他笑了一下,带着冷延走到一筐透明的物件旁,伸手把它拿出来递到冷延手上:“阿延,这个冰冰凉凉的物件叫冰,在大殿里放上一些便觉得凉快了。”
原来它叫冰啊,但是冷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东西,在皇宫里没有见到过,在边境更加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