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灯》飞天境

5、第 五 章 双生（一）

　　冷延幼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他只是一个在长安城里的小乞丐。冷延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自己打哪出来的都说不清。长安是北凌最大的都城，这里有无数让人为之疯狂的珠宝，令人敬仰的圣地，最让人动心的权势。这样一个地方每块砖都是上好的青石，每一户人家都是光鲜亮丽，只有像冷延这样的人，京城里最不起眼的下等人才每天都在为温饱发愁。这附近的妇人老农都说他生的一副好相貌，偏偏没有这样厚的福气。

　　冷延没有照过镜子，好不好看，他不知道，也不在意。说起来这是世上最大的笑话了，一个连温饱都解决不了的乞丐让人津津乐道的只有皮囊！或许京城里的人站的太高了，根本看不到底下是什么样子。

　　他在京城渡过的十个寒冬没有哪一天在屋子里过的，于他而言，最能遮风避雨的地方是城外的破庙。皇城里的香火庙顶顶的金贵，每次他过去都会被斥责一番。冷延年幼，受不得冷眼，哪怕他是个乞丐也万万不会主动求那些人施舍。

　　若不是他年纪小，这样的性子早就饿死了。

　　在冷延度过了长安的第十三个冬天，有个雍容华贵的公子过来找他。那时他正在破旧的庙里啃着冷馒头，那个公子冲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愿意跟我去皇宫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这样大的鸿运降在他头上，隔壁村里的阿珂说皇宫是全长安城最繁华的房子，里面有数不尽的美味。冷延咽了咽口水，他想：他想去这样的地方，去吃全北凌最好吃的食物。

　　他点头了，然后他有了名字，有了身份，还有……一个兄长……

　　皇宫里的冬天真暖和呀，像娘亲亲手做的棉衣一样温暖。阿珂穿上她娘亲做的衣裳时神情就跟他现在一样。这里太美好了，美好的让冷延以为他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这里的人都叫他二皇子，起初冷延还不懂，后来才知道只有陛下的儿子才会有这样的称呼。

　　他是京城里谁走过去都要吐口唾沫的小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尊贵的皇子。这一刻来的太突然了，冷延被砸的眼冒金星。随身服侍他的太监说：“二皇子，陛下要见你。”

　　冷延有些无措的理了理衣裳，现在他就要见这座王都最高贵的人了吗？可他……是一个小乞丐，陛下会不会嫌弃他……

　　太监把他带去大殿时他还是小心翼翼的，直到高贵的陛下拉起他的手，满眼柔和的对他说：“殿里的炭火还够吗？手怎么这么凉？”

　　冷延呆住了，北凌的皇帝竟然这么温柔，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皇帝是个女人。

　　“从今天起你叫冷延，是北凌的皇子，当今太子的弟弟。”冷青然把屏风后面的冷华叫过来，对他说，“他就是现在的太子，跟你同岁。”

　　北凌以商立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皆有奢靡之风。作为京都的太子，冷华穿的何止奢靡。

　　冷延头一次看见有人身上的衣服全是金线，冷华冷冷的看了冷延一眼，不赞同道：“气度不够！”

　　北凌的太子没有过过一天苦日子，怕是不知道生存这两个字怎么写。在冷华的世界里，世上只有两种人，有气度的和不知道气度两个字怎么写的。在他眼里，冷延属于后者。

　　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京都小乞丐，冷延确实不知道气度这两个字怎么写。冷延没有读过书，不懂怎么反驳冷华。他要融入的这个世界离他原本的认知差的太多了，冷延站在那里，身子都是僵硬的。在皇宫外的冷眼都没有此刻冷华这一句来的更有杀伤力。

　　冷青然说：“不打紧，身外之物都可修习，这孩子心性不错，很适合。”

　　适合什么冷青然没有明说，但是她让冷延觉得无比的温暖。他感激这个人，她把他从外面的地狱拉进了人间最美好的地方，所以，冷延会一辈子记得。

　　冷青然看人很准，这个孩子的心性的确难能可贵。

　　冷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生的，所以他把进宫的那天当作自己的生辰——一月的初五。

　　年关将至，皇宫里的人都十分忙。

　　这忙碌的人里不包括冷延和冷华。冷延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皇子闲的发慌可以理解，可为什么堂堂的太子也没事可做。

　　冷华问他：“你有看过灯会吗？”冷延说：“没有。”

　　冷华觉得奇怪：“你住在宫外怎么会没看过灯会？”

　　冷延说：“我身份低贱，那些富人家的东西我哪有幸瞧见。”

　　冷华看他的眼神还是冷冷的，冷延感觉自己在他面前被一层一层的扒开，无处躲藏。冷华沉默了很久，僵硬的摸了摸他的头，别扭的说：“都过去了。”

　　不知为什么，冷延有些想哭。他来皇宫数十日，这个人终于对他有了一分好颜色。冷延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他真的拥有了一个兄长。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来说，亲情是这世间最可贵的东西。

　　节庆的家宴上冷延见到了带他回皇宫的公子，陛下的亲人不多，太子是一个，他也算一个，那位公子……

　　太监提醒他：“二皇子，再不动筷子菜都要凉了。”

　　冷延问他：“那位公子是何来头？”

　　太监说：“唉哟，我的小祖宗哟，那可不是什么公子，那位大人是当今的丞相，太子殿下的生父。”

　　他原来是太子的生父，那日他将冷延带回皇宫，他就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和他说一声谢谢。冷延一直想，这位贵人在北凌朝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地位。但是冷延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身份。

　　更让冷延没有想到的是，这位贵人竟会教他，让他和太子一同听课。冷延从来没有听过课，他很小的时候看过人家在私塾里读书，教书先生可凶了，还会打学生的手心。冷延想，贵人会不会也打他手心。

　　贵人姓华，名旻，字荜笙。这是冷延学了几日偷偷问下人得知的。在这他们也不叫下人，叫太监。皇宫里连仆人都叫的和别处不一样。刚开始的时候冷延总会盯着他手上，看他带不带戒尺来上课，听了几次学之后发现华旻并没有打人的习惯就放松下来了。

　　对于冷延而言，他是这世上最温柔的老师，他声音极为好听，像小鸟一样。书也教的极好，问他什么都不会不耐烦。可他这样好，为什么冷华就是不愿意学呢？

　　华旻也很疑惑这个问题，他下课时问过冷延，“你觉得我教的如何？”

　　冷延很崇拜的回答他：“老师自是这世上教的最好的人。”

　　华旻点点头，表示更不理解了。他的亲儿子怎么就这个德行呢？

　　对于他的儿子华旻没有过多的关注，他从来不知道他儿子想要什么，想吃什么，脑子又在想什么。作为丞相的他都不知道，作为陛下的冷青然自然就更不知道了。

　　其实冷华也好打发，只要拿出一些新鲜玩意他一个人就能乐一天。匈奴曾经进贡过一把弯刀，那弯刀极其精巧，冷华见了十分欢喜，便偷偷瞒着他母亲拿回了殿中。那是冷华第一次见到这么稀罕的玩意，可是他母亲却说，他将来是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怎么可以像现在这样玩物丧志。

　　某种程度上说，身为太子的冷华很可怜。他从小锦衣玉食，可是他的亲人从不关心他想要什么。而冷延的可怜是从小的受人白眼，饥饿寒冷。

　　自从冷延发现了冷华这个小秘密，他就偷偷的把他划到自己的阵营。越与冷华接触，冷延越觉得他这位皇兄其实就是个傲娇。

　　比如有一次老师夸冷华的字写的好看，他虽然面上不显出什么，背着老师偷偷练的更勤了。再比如老师喜欢吃桃酥，就算冷华再喜欢，他还是会留一半给他父亲。

　　这些事情冷延是怎么知道的？其实只要观察细致一点就能发现了，冷华从来不是个能藏的住事的人。可是陛下和丞相从来都看不到。越到后面，冷延越觉得冷华可怜，不是衣食上的可怜，是心里觉得他真可怜。

　　以前他在长安城外时老看见阿珂骑在他父亲头上，他扎着两个小辫子跟个小姑娘似得，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和一串糖人笑的连眼睛都没了。冷延那时很羡慕他有亲人，到了皇宫才发现啊，原来不是所有有亲人的小孩都跟阿珂一样的幸福。

　　他知道冷华讨厌别人同情他，所以冷延一直藏着，不让他发现。

　　一转眼三年就过去了，冷延甩掉了冷华长成了一个高高帅帅的小伙。他身高没有冷华高的时候冷华没有在意过，自从他长得比冷华高时，傲娇的太子殿下每次见他都没有好脸色。冷延一直憋着笑，他怕哪一天他看见殿下的脸色会忍不住笑出来。

　　他一直很纳闷为什么他老是会观察太子在做什么？甚至觉得他的小动作是如此的可爱。

　　三年之中冷华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冷延还没来得及让他改变自己的态度，阿悠就来了。

　　冷延从来没有那么烦过一个人，太子殿下的这个小表妹实在是个黏人精。不管冷华去到哪里她都要跟着，就差去上厕所没有跟着去递纸了。

　　阿悠喜欢黏着他，冷延也喜欢黏着他。搞得阿悠每次看见冷延都对他没有好脸色，不过冷延才不在乎。

　　值得高兴的是，冷华对他的态度终于有所好转。

　　他问冷延：“你喜欢我吗？”

　　冷延说：“你为什么这么问？”

　　冷华有些别扭的挪过头，冷哼一声：“你比阿悠还黏人！”冷延被他这一声哼的尾椎骨都酥了，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对冷华说：“原来殿下喜欢这样的。”

　　冷华看了看他捂屁股的手，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说：“你一个大男人比人家小姑娘还粘人，觉得很有脸吗？”

　　“我……我从小没有亲人，殿下是我唯一的兄长。可是殿下却有很多兄弟姐妹，不只有我一个。我要是不粘着殿下，殿下就不会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弟弟。”

　　冷华想了很久才伸手去拍他，冷华对他说：“不管怎么样，我只有你一个弟弟，不要多想。”冷延觉得搭在他肩上的手有点烫，又觉得他们殿下的手细皮嫩肉的简直比小姑娘还好看。

　　阿悠怎么没有那样一双手呢？

　　冷延不知怎么想的，他把自己的手搭在冷华的手上，颇为正经的说：“殿下要记得自己的承诺，你只有我这么一个弟弟。”

　　冷华把手抽了回去，他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有抓住，恰巧阿悠过来了，她扯着大嗓门喊道：“你们还坐在那干什么？回宫了！”

　　阿悠这么一喊，他才从刚才的恍惚之中回过神来。他看见冷华整理了自己的衣服，从容不迫地站起来，朝阿悠的方向走去。冷延站在原地，他看见阿悠拿出一块帕子轻轻的擦了擦冷华额角的汗。而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则对着他的小表妹微微的笑了笑。

　　冷延知道自己对于冷华过分关注了些，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黏在冷华身上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