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君心，昭日月》倚清秋

35、质子 我在穹庐大

　　“公主，你要绣什么只管吩咐锦娘就好了，干嘛难为自己啊，看手指扎的，都快变成筛子了。”慧儿收起我手里的绣品，嘟囔着。

　　“这个不能假手他人的，我一定要自己绣！”想来我也算心灵手巧的，就不信拿不起针，绣不好线！

　　“阏氏，兰公子求见。”侍女进来通报。

　　我好不容易忙里偷闲，躲在阏氏大帐里想给稽侯珊绣一条带族徽的缎带，怎么又有人来？叫慧儿收拾好东西，请人进来。来的竟然是右薁鞬王在王庭的质子，兰加戈里。

　　因为兰加娜的缘故，我对右薁鞬王一系没好感，但在王庭见到兰加戈里却不觉得讨厌。毕竟右薁鞬王把他送到王庭做人质，一做就是十年，想来一定是不得宠的。他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在质子中年龄最大。

　　“宁胡阏氏，求您帮帮小人！”

　　兰加戈里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支头箍，递到我面前。这发箍惊人的美丽，黄灿灿的金子上，镶嵌的竟是大粒的钻石。钻石啊，在汉朝是罕见的，更别谈这发箍做工别致精美，钻石数量惊人了。这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要给我，一定是有求于我了。堂堂右薁鞬王的公子，能求到我的，只有一件事吧。大致知道是什么事情，我拿起那个发箍放在一边，叫他起来。

　　“宁胡阏氏，求您帮我返回封地吧！”

　　“为什么呢？兰公子，您的身份是不能离开王庭的，除非有别的兰公子来接替您。”

　　“阏氏，这些我都知道的，可是您知道在我之下除了兰加娜就只有一个弟弟是右薁鞬王最小的儿子。阿爸是不可能让他来的。”

　　他提到兰加娜，我心头一凛。这一段每次见到她，除了眼睛里的恨意更浓之外，她都伪装的很老实，这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兰公子，恕我真的无能为力。”我把发箍挂在他的手臂上，示意慧儿送客。

　　“阏氏，求您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求您了。”他匍匐着，抓住我的袍角。

　　“好吧，你说。”我不忍心叫个大男人这样没面子，见他欲言又止，目光游移，便遣退了身边的侍女，只留下慧儿。

　　“阏氏，您可能知道我阿妈才是右薁鞬王的正室夫人吧？”

　　兰家的事情，我听那些贵妇们说过。他见我点头，继续说：“阿爸根本不喜欢我阿妈，当初娶她就是为了我外公和舅舅们手里的数万精兵。后来阿爸娶了兰加娜的母亲，专房独宠。那女人生下兰加娜和幼弟之后，便仗着阿爸的宠爱，处处与我们母子为难。更是她唆使阿爸将我送到王庭十年。如果不是忌惮舅舅们，阿爸早就把我阿妈废掉了。”他说起家事，很是愤恨。

　　“幸亏呼韩耶单于善待质子，不但亲自教我骑射，还让我担任百户长的官职，阏氏您更像母亲一样关怀我们。我兰加戈里，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为单于和阏氏效命，万死不辞！”

　　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静静等着他进入正题。

　　“我阿爸得了很重的病，他之所以在春祭之后匆匆赶回封地，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时日不多。阿妈派人带来消息，说阿爸回去后，准备把王位传给那个女人生的孩子。阿妈和舅舅们要我赶快回去，他们会全力推举我接位。”

　　原来是这样。早就听人说过，右薁鞬王麾下大部分士兵都来自正妻的家族。他真是老糊涂了，有那么强势的大老婆和大舅子，还要废了大老婆生的世子？这不是把小儿子往刀尖儿上撞吗！可是，我又为什么要蹚浑水?

　　“阏氏，难道您想看到兰加娜的弟弟当上右薁鞬王？还是您想看到我的舅舅们杀掉新的右薁鞬王，然后到王庭劫走我？”

　　“兰公子，你在开玩笑吧？就算你的舅舅们来了，能战胜王庭的十万大军？”

　　“是，那是绝对打不赢的，可您能眼睁睁看着战争再起么？您不是为了和平才来匈奴的？”

　　沉思良久，兰加戈里的一番话，确实打动了我的心。真的让兰加娜的弟弟做了右薁鞬王，我要除掉她就更难了，反倒是这个兰加戈里……注意拿定，我攥了攥拳。

　　“如果我帮了你，你会带着你的部族臣服于我吗？”

　　“阏氏，如果是那样，我会把您当成自己的母亲一样爱戴和尊敬，像对待苍天先祖那样臣服！”

　　“那好，牢牢记住自己的誓言，我会有让你兑现的一天！你想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把这个收起来，马上去准备吧，选一匹最快的马，然后到穹庐帐外等着我。”我叫他把发箍收起来，转身向穹庐帐走去。

　　“阏氏，单于不在，他说您来了告诉您他去须卜部了，大约天黑的时候回来。”

　　稽侯珊不在，这怎么办？兰加戈里还等着呢，咬咬牙，只能先斩后奏了。

　　“我送你出营地，如果你违背誓言，我会让单于发兵，踏平你的封地，杀尽你的部族，相信我能办到。”我对兰加戈里说。

　　“阏氏您放心，那是不会发生的。”他左手抚胸，点头上马。

　　送走了兰公子，我在穹庐大帐里坐立不安，明明知道他是回去夺位的，还私自放走质子，要怎么说，才能让稽侯珊和诸王满意？我需要找个人商量。找谁呢？找谁呢？

　　只有他了！顾不上带人，我向左贤王的毡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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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为什么要让他走？”左贤王盯着我的眼睛，像一只秃鹰。

　　“我当然有理由，保证绝不会伤害匈奴和单于的利益。如果因为某些原因我不能说，你还会不会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

　　“说是帮我，但实际上是在帮助你的父亲，呼韩耶大单于。你知道的，我做错了事，他一定要为我负责，错误越大，他要收拾的烂摊子就越大。你希望是那样么？”

　　“你!......真的太狡猾了！难怪人们都说汉朝的女人是狐狸变的！”

　　“左贤王，现在不是讨论我是什么变的的时候，请你帮帮我。”

　　“我现在就带人把兰加戈里追回来，这就是帮你的大忙了！”他拔腿就要走，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都放他走了，你还去追？不许去！”

　　“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你受了他的贿赂？”

　　“没有！我犯得着受贿么？”

　　“也对，你拥有的财宝数不尽，比任何人都富有，那你到底为了什么？难道，你喜欢他年轻英俊？你看上他了！”他掐着我的胳膊，表情很可怕。

　　“左贤王，你简直是疯了！请收回你刚才的话！”我气的不行，狠狠回瞪。

　　“那好，给我合适的理由，我就帮你。”

　　“……为了兰加娜！为了解决兰加娜那个麻烦！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被人刺杀被人投毒的恐惧中！这个理由你能满意吗?”我挣脱他的钳制，揉着火辣辣的胳膊。

　　“你知道……”他看着我，喃喃道。

　　“难道你认为我是傻瓜？你也知道，大家都知道对不对？只是人人都有忌惮的事情，或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愿多生事非罢了！也许你父亲也知道吧？”想到这样的可能性，不禁心头冷痛，苦涩一笑。

　　“不，父王不知道的，他从来没在乎过兰加娜，根本不会往那想。他还要我去追查真相……”

　　“可是你明明知道，却没有说。因为她是右薁鞬王的女儿对吧?”他惭愧的避开我的眼睛，点点头。

　　“算啦。我不会怪任何人，自己知道是谁，不也什么都没有说，就是不想你父亲为难。现在，我找到了解决的办法，所以放走了兰公子，你懂了么？能帮我了么？”

　　“好吧，你回去，呆在帐子里不要出来。装作不知道，也不要过问这件事情就行。听我的，就会没事。”

　　“你想说是你做的？那怎么行？”

　　“对匈奴和右薁鞬王家的事情，我比你了解，放心吧，会妥善解决的。”他安慰的笑笑。

　　“那……好吧。”

　　“你……，阏氏，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左贤王，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父王和我会保护你的，不要想太多，很累的……”

　　“我尽量吧，不过你不是说了，汉家的女人都是狐狸变的。”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稽侯珊是会保护我，但我不能总躲在他怀里，我看了太多宫廷争斗，人无伏虎意，虎有害人心，不是你想逃就逃得掉的。唯一的办法就是使自己变得更强大，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没有敌手！

　　稽侯珊很晚才从须卜部回来，一回来就进了穹庐帐，我听见帐里人声喧哗，不停的争执，很久才归于平静。他来到阏氏大帐时，已经过了午夜。

　　“昭君，对不起，把你吵醒了。”他轻轻上床，我赶紧偎过去。

　　“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左贤王不知为了什么，竟私自把右薁鞬王的儿子放回封地去了！”

　　我呆了一下，雕陶莫皋竟然把事情这样扛下来？

　　“那怎么办？左贤王被处罚了？”

　　“兰加戈里走的蹊跷，怕是右薁鞬王那里有什么事情，我派右贤王连夜带人回右地去了。至于雕陶莫皋，按祖制罚他四十军杖。诸王都为他求情，可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姑息迁就。”

　　我听得出来，稽侯珊很心疼，还是下令打了儿子四十杖。如果今天挨打的换成是我呢？他绝不会打我，如何封住悠悠之口？只能他自己去挨打，替我认罪、替我承受。我为了出去兰加娜，收服兰氏一族，伤害了这对父子。

　　对不起，稽侯珊，原谅我的私心。对不起，雕陶莫皋，原谅我的不择手段。

　　知道左贤王伤在哪里，我的身份不方便去看望，让慧儿请医官去诊治，又把活血化瘀膏和清心散热散交给逐鹿王，外用内服的方法讲清楚，嘱咐他照顾好哥哥。

　　为这件事，稽侯珊这几天也不太高兴，我知道他是担心儿子。他对雕陶莫皋的要求很高，很少夸奖他，对他比逐鹿王严肃的多，我想稽侯珊是把左贤王当做君王来教导的，望子成龙，用心良苦。

　　“大哥，左贤王帐里是不是该有个人照顾？”我想起於轩王托付的事情。

　　“哦？你的意思是？”

　　“左贤王也快二十了，该成家了对吗？你看现在他伤了也没个贴心的人照顾宽慰，很孤单呢！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生下他了。”

　　“你不说我倒是没有想过。也好，他要是帐子里有了女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算真的长大了。可是这人选？不知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改天等他好些了，我去问问。如果他有中意的姑娘，你就给他做主吧？”

　　“好。”

　　稽侯珊也希望为儿子选一门好亲事，来缓解这件事的冲击。我看着他满怀希望的眼睛，心里竟有些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