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君心，昭日月》倚清秋

29、新年 男人们用牛

　　匈奴历新年与汉历春节日期相近，今年因为单于留在左地，左地贵族提早就忙着准备盛大的祭祀，他们带着弓弦手捕猎几十只黄羊、麋鹿、野猪甚至还有一头巨大的黑熊，牧民们送来二百只精挑细选的壮牛和肥羊，窝帐里的妇人们，忙着制作烈酒、奶食和奶茶。

　　稽侯珊告诉我，如此盛大的祭拜，按照先例是要杀上百个奴隶的，这些奴隶大都是从汉地抢掠来的百姓。现在汉匈和亲交好，这样的杀戮就用牛羊取代了。我很高兴，自己的到来结束了残忍的屠杀。

　　左贤王又派人送来好多兽皮，稽侯珊全都拿到我的毡帐来。其中两大张整齐柔软的豹皮让我爱不释手，选好锦缎，描画图样，命擅长针线女红的锦娘，带着那几个专司针织的侍女连夜赶工，为稽侯珊缝制一身新衣。

　　兽皮中还有几张紫红色的貂裘，我另画了样子，叫锦娘她们照做。石青的锦缎，絮上柔密的羔羊绒，长及膝盖的匈奴式样，前襟衣袖和袍摆，用藏蓝丝线刺绣着麒麟瑞兽，衣领袖口镶着紫貂裘。这身新衣穿在年少英俊的逐鹿王身上，一定招来好多姑娘的媚眼啊。

　　当我把他们父子俩叫到毡帐里试穿新衣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草原英雄，竟对着镜子傻笑的像对痴儿。

　　此外，我还叫慧儿取出从汉朝带来的首饰、绸缎和棉絮，分送给聚集到左地的贵夫人们制作新装。左谷蠡王的夫人很喜欢我的刺绣棉袍，我特别叫慧儿多送她几件。

　　汉元帝的国丧之期未满，作为汉朝公主我不宜穿戴艳服。锦娘精心准备了一身月白胡服，皎洁的素缎内衬羔羊绒保暖，立领，左襟和窄袖上用银丝混着狐毫毛绣成大朵的雪莲花，花蕊和瓣尖装饰着大颗的珍珠。袍长过膝，高腰束胸，剪裁得体，同色的紧腿羔羊皮裤，银灰色镶嵌宝石鹿皮软靴，再配上稽侯珊送我的银狐围领和白水獭皮圆帽。

　　出门前，慧儿在我发顶戴上金丝串蓝绿宝石流苏，细碎的宝石覆满额头，一粒大大的水滴状蓝宝石，垂在眉间，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灯光下潋滟流光，更衬得肌肤赛雪，眸光璀璨夺目，叫人不敢避视。当我银装素裹、雪中精灵一样，出现在众多身材壮硕、艳装华裘的匈奴贵妇之间，万点红中一抹白，要多醒目有多醒目。

　　虽然稽侯珊已经通知诸王取消朝拜，但各部族的首领门还是带着子女和部下不远千里从右地和王庭赶来左地，参加新年祭拜。男人们用牛羊和猎物的鲜血祭告苍天大地，日月雷雨，各方神灵，用大批的祭品，感谢先祖庇佑，使他们得到肥美的水草，健硕的牛羊，丰厚的猎物。

　　正午时分，太阳照在头顶，稽侯珊带着所有男人，登上山顶，跪在神圣的祭台前，虔诚的祷告……我带领着匈奴贵妇和匍匐在地的女人们，在山脚下，远远的看着。她们嘴里念着古老的咒语，大意是乞求苍天赐给她们的男人长寿和更多的孩子。这就是匈奴人的心愿，简单而朴实！

　　祭拜结束，营地里杀牛宰羊，生火烤肉。傍晚夜幕低垂，空场中央燃起熊熊篝火，烤肉的香气，烈烈的马奶酒和热气腾腾的酥油茶，赶走了隆冬的寒冷，年轻的姑娘小伙围着火焰尽情歌舞，整个左地一片节日的喜庆！

　　我和稽侯珊坐在巨大的火盆边，依次接受诸王和夫人们的礼拜和敬酒，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日逐王、逐鹿王、呼衍王……三杯之后稽侯珊就不让我再喝，接下来左、右薁鞬王，左、右骨都侯，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的酒都是他接过去一口喝下，王公大人们都听说大单于对待新阏氏像自己的眼睛一样，就都哈哈笑着让过了。

　　酒过三巡，稽侯珊和诸王勾肩搭背，开怀畅饮，大有一醉方休之势，我坐在一旁快被烈酒的气味熏醉了。还是我的儿子逐鹿王有眼力见儿，他拉着我笑眯眯的对稽侯珊说：“阿爸，孩儿想带昭君阏氏去跳舞！”

　　稽侯珊宠爱的系紧我的围脖，笑着说：“好啊，昭君你这么坐着也怪冷的，去尽情的跳舞吧，出了汗千万别吹风。且莫车，好好照顾昭君阏氏！”

　　“放心吧，阿爸！”

　　篝火边全是热情的小伙子和更热情的姑娘，他们围成大圈，唱着火热的情歌，跳着欢快的舞蹈。且莫车拉着我来到篝火边，示意我舞步和动作，姑娘们见了我更是笑着围上来，把我簇拥在中间，有的还羞涩的躬身，朝拜一样触摸我的裙角。我被她们的纯真快乐感染，不禁展颜大笑，任由她们拉着我的手，飞舞、旋转，这是我到匈奴之后，最快乐的一天！

　　突然，一阵悠扬羌笛声在空场上响起，一个火红劲装，妩媚婀娜的身影由远处走来，身边的姑娘们自动闪开，她吹着羌笛越走越近，最后在我面前站定。来人二十二三岁，身材高挑丰满，貂皮小帽下乌黑的头发梳成无数根小辫子，麦色皮肤，脸盘圆润，颧骨处有淡淡的高原红，一双细长的凤眼，眼角轻挑，朱红的嘴唇微微嘟起。这是个典型的匈奴美女，健美阳光，热力四色。她是谁？

　　“这就是鼎鼎大名的昭君阏氏，果然名不虚传！”她上下打量之后，凤眼一扫，流露出几分不甘。

　　“兰加娜阿姨，你这是在和谁说话?”逐鹿王快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兰加娜？右薁鞬王的小女儿，痴恋稽侯珊近十年的那个？怪不得一见到我，像炸了毛的斗鸡似的！我脸上挂着完美的笑容，保持沉默。

　　“兰加娜，难道你见了大单于的阏氏，竟然不行礼吗？”且莫车见兰加娜还是一幅挑衅的样子，沉声怒喝道。

　　别看且莫车过了年刚十五，可这孩子毕竟是尊贵的大单于之子，草原上有名有位的逐鹿王，说起话来底气足得很，兰加娜不服气也只能干瞪眼。

　　“逐鹿王大人，难道您有了新母亲，就把昔日疼爱您照顾您的兰加娜阿姨忘记了？”

　　“兰加娜，你先照规矩给昭君阏氏见礼，至于我，我想你总不至于让逐鹿王给你行礼吧？”且莫车厌恶的皱起眉。

　　我还是一言不发，微笑看着。且莫车真是个好孩子，不枉我连夜绘图为他做袍子。有他挡在前面，我是不会吃亏的。兰加娜可能没想到逐鹿王会站在我这边，想甩手走开，且莫车却上来牛脾气，抓住她的衣摆不撒手。

　　我看向宴席那边，稽侯珊正和王爷们喝得痛快，根本没看到这边的事情，可真要闹大了，大家一定都不好看。我拉住且莫车的袖子，对他嫣然一笑。说：“逐鹿王，我刚才出了汗，现在又有些口渴，你陪我回毡帐喝杯茶好不好？”

　　“……嗯，那好吧。昭君阏氏，我这就陪您回去。”逐鹿王记得大单于的嘱咐，听话的放开手，瞪了兰加娜一眼，乖乖跟在我身后。

　　“昭君阏氏，您别生气，兰加娜不能代表任何人，她不尊重您一定要受到惩罚！”逐鹿王坐在我的帐子里喝着甜酸的果茶，还是气呼呼的。

　　“她只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我为什么要为陌生人生气呢？”我喝了一口茶，笑着说。

　　“我是怕您因为她对您不尊敬，误会所有的匈奴人都是那样的，那您就不喜欢我们匈奴了，时间久了就会想汉朝的家，以后有机会就会走的，我不想让您走。”

　　“傻孩子，我不是对你说了吗？我是永远不会离开匈奴的。再说，我也不会为了别人不对我行礼就生气啊。”我笑着摇摇头。

　　“昭君阏氏您不知道，兰加娜真的很讨厌！她仗着自己是右薁鞬王最宠爱的阏氏生的老来女，骄纵的不成样子，连我的那些姑姑和堂妹，正经的匈奴公主都没她跋扈！她对侍女和族人，经常打骂惩罚，奴隶更是说杀就杀。在我阿爸面前，装作温柔贤淑，对我和大哥就拼命讨好，其实就是想成为大单于的阏氏！这样的女人，就像毒蛇一样，花纹美丽，内心邪恶，谁会喜欢把她搂在怀里？”

　　“你说的这些，大单于知道么？”

　　“阿爸从来没说过，可他是草原上最聪明的男人，没有女人能欺骗他的眼睛。”

　　“既然你阿爸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就不要担心了。出来这么久，大单于找不到我们要着急的，走吧，咱们回去玩儿。”

　　“昭君阏氏，您把乌特琴也带着吧，给我们唱首歌，您的歌那么好听，我们好久都没听到了。”

　　“好啊，咱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