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琬》思微之境

2、医女植玉

　　夜里，宁琬坐在飞花院的石凳上，院子里有风吹起桃花的花瓣，有几个侍女在树上挂起了灯笼。
　　美丽的少女望着天空那轮弯弯的月亮，花瓣飘落在她的裙角和发丝上，她的眼眸像是飞落的桃花一样温柔。
　　请香回来的时候正是看到这么一副场景。
　　“回来了？”宁琬依旧在看那轮弯月，眼眸里似有烟波流转，没人知道她这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是跟着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请香也仅仅是了解一些她的生活习惯和脾气。
　　“小姐，那医女实在是难劝。”请香的话已表露出她此去的结果了。
　　又失败了么，罢了。
　　宁琬把目光从夜空转到一脸自责的请香身上：“这不是你的过失。”
　　“她啊，是在等我亲自去请。”宁琬扬起一抹略微无奈的微笑，小小安慰了下请香。
　　本以为上次给了那医女她想要的报酬，这次去求医她的态度稍微能好一点，没想到又被赶出来了么。
　　有特殊才能之人脾气多有古怪这个她是了解的，若非淑妃的身体不容有失，她委实也不想去应对这么一个脾气乖戾之人。
　　“那医女实在是太不知好歹了，我们为她提供那么多金钱与珍贵药材，如今倒好了，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们国公府！”请香一脸气愤，作为国公府里受宠小姐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她从未受到过如此的羞辱。
　　“只要她能治好娘娘的身体，她的要求就尽量满足她。”
　　宁琬倒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比起计较眼前的这些羞辱，将来从那个医女身上得到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宫里传来的消息，淑妃越来越虚弱了，从前的她就像怒放的花朵，任谁看了都觉得健康美丽。
　　可是如今淑妃容颜依在，精神却大不如从前了。
　　“小姐，那医女无理，怎能让您亲自去请！”请香觉得荒唐，自家姑娘是多么不愿求人的人，这么多年她待在姑娘身边早就看的明白。
　　“我的话你听着去办便是，不要多嘴！”宁琬皱眉，请香随即住嘴，姑娘虽然平日对下人不错，可是在对待不听话的下人时手段则是让人害怕。
　　“让阿琳随我去一趟城外的药庐。”宁琬让请香把话带给妹妹。
　　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加了一句：“发一只鸽子去阳城，让辰星回来的时候多注意，务必保护好三叔一家，他们这次回来路途遥远，一定要小心为重。”
　　“这路上怕是没那么平安。”阳城一路上会有多危险，宁琬心知肚明。
　　“是，姑娘。”请香不敢多留，记下吩咐后主动退下了。
　　江南的那件事牵扯的人太多，想要彻底堵住这个秘密，就算是大哥，心里也是犹豫了许久才放下灭口的心思。
　　好不容易瞒下来了，不知道三房的人到底知道多少。
　　宁琬只知道有一个道理是不变的，三叔知道的越少，三房的人活下来的几率就越高，若是继续待在阳城的话三叔这一家不出多久就会被希望掩盖一切的人暗杀。
　　祖母让人把三叔一家接到京城是为了保住他们，派兄长去阳城安排三叔一家回京事项也是为了告诉别的家族想要动手的人也要好好想想后果，毕竟三叔还是老宁国公的儿子。
　　只要保住性命，其余的都是日后的事。

　　城外
　　宁琬掀起车帘，路上的环境跟城内变化稍微有点大，看这路边的景色，马上就要到药庐了。她不担心自己请不到那个古怪的医女。
　　不管是脾气多么怪异的人，也总有东西是她所求而不得的，而她所需的东西恰好是宁琬可以帮她得到的，所以她有信心可以成功请到那位脾气不是很好的医女。
　　随着周围景色的变化，他们的车马已经无法通行了，前方的路越来越窄，宁琬眉毛一挑，直接下车，提醒在车里磨磨蹭蹭的妹妹。
　　“二姐，我困了。”车里传出一道撒娇绵软的声音。
　　“这不是在家，不可以胡闹！”
　　她叹了口气：“罢了，你留在车上，别乱跑，我去请人。”
　　本是想拉阿琳向那个小姑娘赔罪，上次阿琳打翻了她的药罐还出言不逊，已经得罪了对方，现在再让对方见到阿琳反而有些不妥。
　　本来谈的十分顺利，但罐子一碎，一切都不一样了，每月按约定送去的药材对方不收，而后再去求医的时候，派去的人基本上都被刁难了。
　　药庐的门口很安静。
　　安静到只有鸟雀吱吱声，风吹树叶声。来顺敲门的时候汗都沁出来了，这里面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但是他身后的人才是给他饭吃的主子，来顺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大着胆子介绍来人和来意。
　　宁琬看见有白雾绕在药庐的周围，药香已经渗进了朦胧的雾气，缥缈的使人心醉，心道小姑娘倒是会挑好地方。
　　敲了好一会儿，里面开始有动静了，来顺的心又开始提起来了，他也不想到这种鬼地方来。
　　脚步声近了，但是并没有开门，里面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无礼之人，烦我一次两次还不够，这次难道不怕被我这院子里的毒虫吃了？”
　　声音还尚为稚嫩，每次宁琬听到都觉得很惊奇，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明明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姑娘，但是宁琬知道她的一身医术没有数十年的沉淀和绝佳的天赋却是很难达到。
　　宁琬并未迟疑，一见到人就准备开门见山：“植玉姑娘，此次在下是来求医的。”
　　植玉刚要说话刺回去，宁琬的话锋一转：“但在下主要为舍妹的鲁莽和不懂事来致歉的。”
　　她的话语听起来很诚恳：“阿琳上次冒犯造成姑娘的损失我们很抱歉，她自小是被我们惯得不知轻重，那之后阿琳已经受到了教训，府中特意送上北山书院的推荐信一封向姑娘赔罪。”
　　里面的人安静了下来，倒也没说再多讽刺的话。宁琬想着应该是猜中了对方想要的东西。
　　“姑娘今后所需的药材供应，我个人可以承诺姑娘，若姑娘肯出门与我去救一位病人，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姑娘所求之事在下定会全力为姑娘办到。”
　　宁琬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听到里面的门锁打开的声音，门打开，只见那小女孩穿着紫色短袍，漂亮的头发简单地用一个紫玉冠竖了起来，她的眼睛狭长而冷酷，盯着人的时候极为渗人，她的肤色也不像是这个国家普遍拥有的颜色。
　　宁琬见过很多皮肤白皙的美人，甚至她自己的肤色也是白皙的让人羡慕，但是这个小女孩不一样，她的白，是像那种高山上的白雪的颜色，非常惹人注目，透着冰雪的气息，让人感到不像是人间所拥有的美丽。
　　“你进来。”短短三个字，植玉的语气冷硬而疏离，宁琬确是松了口气，说明事情还有谈的余地。
　　植玉把手一指，皱起眉头，“其余人门口待着。”
　　宁琬的侍从有些按捺不住。
　　“我又不是杀人魔，不用那么紧张。”植玉的语气讽刺，“在我这别说你们小姐，就是再精贵的人也得守我的规矩。”
　　侍从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她颇为无趣，宁琬此时走进门，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门口等候。”
　　侍从们的举动安静了下来，门锁重新锁上，外面的人心情焦灼，里面的人却没空体谅他们的心情。
　　穿过布置的很有条理的小院子，植玉直接带她去了药材室，“自己找个位置坐，今天很忙，我没有空服侍你。”
　　植玉一进去，开始拿着清单清点药材的数量，“你有什么要说的就直说吧，你们肯让出一个北山书院的推荐名额，这次病的人很重要吧。”植玉也不是不通世故，这些道理和做人做事的方法父母和师傅都教过她，只是她很少会用。
　　“我费劲心思所求的东西，你们却毫不费力的拿到，这就是所谓的贵族的特权吧。”植玉翻了一页纸，语气有种讽刺。
　　宁琬把介绍信放在桌上，脸上只是有些无奈：“还是那个人。”
　　植玉抬起头看了一眼宁琬的脸，随即又把目光放在了账册上。
　　“她的毒复发了？”植玉语气中并不意外。
　　“并未复发，不过......她怀孕了。”宁琬心情复杂的说出这句话。
　　而淑妃的身体还没有好到能承受住生下一个孩子的程度，稍有不慎，淑妃可能就与她腹中的孩子一起命丧黄泉。
　　这点，家里的人从未谈及过，但是她却是明白的。
　　植玉干脆放下书，平静的说：“秋禾子的毒性很麻烦，能用半年药把它从身体里弄的差不多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们这位淑妃娘娘居然还敢用被毒药破坏成这样的身体去怀孕？”
　　也真是心大，植玉嗤笑。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担心。”
　　宁琬从心里油然而出一股悲伤。
　　当今圣上登基至今十年，后宫妃嫔只算怀过孕的也只有皇后，惠妃和淑妃三人，成功生下孩子的更是只有皇后。
　　卢氏不是不知道淑妃的秋禾子刚除去毒性不到一年，可还是选择了用女儿的健康去赌一把前程。
　　宁琬找到植玉身上来，一是植玉曾经解过这个毒知道淑妃的病症而且医术高明有保证，二是她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淑妃中过这个毒了。
　　“我既然接了你的诊金，人就会帮你治好，我不会食言。”植玉拿起桌上的信封，拆开确认，看到确实是推荐信，表情好上了一些。
　　她转头回屋去拿药箱。
　　宁琬松了口气，打开药庐的门，门外围了一圈人，凶神恶煞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砸门。
　　辰星训练这些随从的时候只有一个要求：不管怎么样，她的安全永远是优先于一切的！
　　看到安全出来的宁琬，外面的人都松了口气，刚放下心就看到后面出来的植玉，这些凶狠的眼神一遇到那双冷的像万古不化的寒冰一样的眼睛竟也忍不住心里发寒。
　　这个孩子，至少是看起来像还是一个孩子的人，她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人的存在。
　　“五小姐，二小姐带着那个医女回来了。”宁琳本来还在打瞌睡，听到自己的侍女一说这话马上从马车上下来，看了眼视野周围还没有看到姐姐的影子，顿时安下心走到前方一起出来的侍从身边：“你的马给我用下。”
　　宁琳无视了侍从的疑惑。
　　“五小姐，二小姐吩咐过您不可以乱走动......”
　　“她是我姐姐，又不是我母亲，管的到我去哪？”宁琳笑了，“我不为难你们，日落之前我会回家的，这时候别来烦我。”
　　说着直接飞身骑上马去往城里。
　　她不喜欢那个小孩，打心底里不喜欢。
　　一起出门是因为她不想闷在家里，但是让她去给那个臭小孩道歉简直是做梦！
　　宁琬从山脚看到马车那边乱糟糟的一团，心里也有了数，脸上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是植玉却觉得她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植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身边这个人的心情不太好，带着疑问道：“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难道是知道她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现在就开始甩脸色看了么，植玉心里还在嘀咕。
　　只听到那个年龄也不算大的少女摇了摇头，像是之前一样用最完美的微笑着回答她：“没有这种事情，只是家里管教不严，让人见笑了。”
　　其实她也才看起来十五六岁左右，行事却完全一副大人模样，植玉自认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完全做不到心智成熟到喜怒不行于色，真是个压抑的孩子。
　　植玉心里是这么想，不过这也不关她的事，她拿到了想要的报酬，其余的都与她不相干。
　　跟着宁琬进了国公府的门，沉重的大门打开，一进去，植玉立刻就想起来了，她以前没怎么去思考的东西。
　　这种氛围，这种让人窒息的，压抑的，恶心到想吐的，她忘记了一段时间的气息。
　　又回到这让人讨厌的世家来了，真是让人不爽。
　　她看向一直都挂着温柔和善笑容的宁琬，这个家伙的眼睛里没有活生生的，鲜活的气息，比之她一个活过许多年的人看起来还要死气沉沉。
　　这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个家族是一个抑郁的，无法让人喜欢的家族，她是这么想的。
　　把植玉的生活起居都安置好了之后，宁琬也并没有停下来休息。
　　“你们谁看到阿琳的马往哪个方向去了？”宁琬叫来跟着一直跟着宁琳的侍从们。
　　现在哪里是胡闹的时候！
　　“五小姐往工部尚书府上去了，小人不敢跟近了，回来跟小姐汇报。”被抢了马匹的侍从抢先回答，追在五小姐的后方的他不敢让宁琳真的离开视线之外，但是也是实在不敢跟近了，直到跟着她看到人进了工部尚书的宅邸里，他就赶紧回来报告，片刻不敢耽误。
　　“去了婵儿的家里？”她暂时松了口气，没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还好，在王婵的家里玩上一会，到了吃饭的点应该就会回来了。
　　宁琬想也没想，叫来请香和阿琳的贴身侍女：“带上人手，在工部尚书府前候着，到了时间她会出来的，到时候接她回府。”
　　因为定亲的事，阿琳的情绪一直很不稳定，这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宁琬心中打定主意，总该找个法子解决这件事了，不然后面会闹出什么难堪的事情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