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九歌》斯文白水泥

49、第二片龙翼 周子扬摔在

　　周子扬摔在一堆树根上，腰差点儿断了。
　　反正九歌落在他旁边，嗯，一只手还抓着他。周影摔得更远，刚站起来就被树根缠住脚腕，整个人拖向神树。
　　“救我！”周影第一次喊得这么直接。
　　周子扬下意识往前冲。
　　九歌比他更快，银色灵力斩断树根，周影滚到地上，胸口的龙纹却还在发光。
　　“不是树在拉他。”九歌道。
　　“是龙翼？”
　　周影捂着胸口：“庚辰在召唤。”
　　“你能不能把这东西弄掉行不行？”
　　“能弄早弄了吧。”
　　“你说你不是很厉害吗？”
　　“比你厉害。”
　　“现在是比这个的时候？”
　　九歌站到两人中间：“先离开树根。”
　　神树已经不是周子扬以前见过的样子。
　　树干从中间裂开，里面全是黑色火焰，树枝上挂着很多白色的茧。每个茧里都有人影，有现代的，也有古代的，全是被时间重叠卷进来的魂。
　　“冥王呢？”周子扬问。
　　“在下面。”九歌看向树根深处。
　　地面忽然裂开。
　　冥王从里面升起来，衣服干干净净，脸上还带着笑，完全不像周围已经烧成这样。
　　“行吧，大司命来得比我想的快吧。”
　　“把龙翼交出来。”九歌道。
　　“什么龙翼？”
　　“少装。”周子扬指着神树，“这么大动静，你不知道？”
　　冥王看了他一眼：“人皇后代也来了。”
　　“你说你每次见人都先叫身份、不累吗是不是？”
　　“规矩。”
　　“那你叫我周子扬。”
　　冥王笑而不答。
　　天禄和两个时代的开明也从裂缝里进来。现代河伯留在外面稳定水脉，嗯，过去的开明仍守遗殿，进来的只有现代那个。
　　天禄看见冥王就没好气：“龙翼在你这里多久了是不是？”
　　“不知道。”
　　“你说你们怎么都不知道。”
　　“埋在树下的东西很多，我不行能一个个挖出来看。”
　　开明走到神树旁，手按在树皮上：“他撒谎。”
　　冥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开明天兽还是喜欢多管闲事啊？”
　　“你早就知道龙翼在这里，还故意让庚辰召唤。”
　　“证据呢？”
　　“树根上有你的封印吧。”
　　周子扬低头，这才看见树根缝隙里有很多暗红色符文，和冥王衣服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你封着龙翼，为什么现在放开行不行？”他问。
　　冥王没回答。
　　九歌道：“你想让庚辰恢复行不行？”
　　“我与他并无交情。”
　　“不是，但你想让他杀我。”
　　周围黑火突然安静了一下。
　　冥王叹气：“大司命何必说得如此直白。”
　　“你真想让九歌死？”周子扬问。
　　“谈不上想。”冥王道，“只是大司命掌生死太久，幽冥永远只能听命。若他不在，很多规矩可以重新定行不行？”
　　“所以你拿所有人的命赌行不行？”
　　“时间重叠本就不是我造成。”
　　“可你在添火吧。”
　　冥王看着周子扬：“凡人总喜欢把事情分成对错啊？”
　　“不分对错分什么？”
　　“输赢。”
　　周子扬点头：“怎么说呢，行，那你现在快输了行不行？”
　　冥王笑容彻底没了。
　　神树根部传来一声龙吟。
　　周影忽然跪下，胸口黑纹从皮肤里钻出来，连到地底。树根跟着全部收紧，那些白茧开始破裂。
　　一个现代女人从茧里掉下来。
　　九歌抬手接住。把她放到安全处。接着更多魂掉下来，天禄和开明只能分头去救。
　　冥王趁机后退。
　　天禄一把抓住他衣领：“你去哪儿？”
　　“救人。”
　　“你会这么好心？”
　　冥王手中出现黑色长鞭，直接抽向天禄。天禄侧身躲开，头发还是被削掉一缕。
　　他看见落地的绿发，眼睛一下瞪大。
　　“你敢弄我头发啊？”
　　“只是一点。”
　　“一点也不行！！”
　　天禄扑上去，两个人直接打进树根中间。
　　周子扬看得着急：“他不是没解除封印吗？”
　　“对付冥王够。”九歌道。
　　话音刚落，天禄就被一鞭子抽回来，撞断两根树枝。
　　周子扬看向九歌。
　　九歌补了一句：“大概。”
　　“你们这个大概能不能少一点。”
　　现代开明在旁边喊：“别看了，龙翼要出来了！！”
　　神树根部裂开一道红缝。
　　一只完整的赤色羽翼从地下慢慢升起来，比洛水那片大很多，羽毛上缠着无数黑色锁链。每条锁链都连着一个白茧，龙翼越往外挣，茧里的人越痛苦。
　　“不能硬拿。”九歌道。
　　“那怎么办？”
　　“先断锁链。”
　　“断了那些魂会怎样行不行？”
　　“不是，回到自己的时间。”
　　“听着挺好。”
　　开明道：“前提是没断错吧。”
　　“还有错的？”
　　“冥王把幽冥亡魂也混在里面。断错会让已经死的人占据活人的身体啊？”
　　周子扬看着上百条一模一样的锁链：“怎么分？”
　　“问他们。”
　　“都昏着怎么问？”
　　开明看向他胸口：“用人皇魂火进去。”
　　九歌赶紧道：“不行。”
　　周子扬问：“怎么进去？”
　　“神树保存所有经过幽冥的记忆。你用王魂点燃一条路，可以进入这些魂的记忆，问他们来自哪里。”
　　“危险吗？”
　　“有一点。”
　　九歌道：“不是一点。”
　　“那是多少？”
　　“可能出不来。”
　　周子扬考虑了一下：“总比让庚辰拿走龙翼好。”
　　“我去。”九歌道。
　　“你又没有人皇魂啊？”
　　“我可以看生死是不是？”
　　开明摇头：“神树现在不认大司命。冥王改了规则，您进去会被所有亡魂当成敌人是不是？”
　　九歌看向冥王。
　　冥王正和天禄打得很热闹，像是故意没听见。
　　周子扬抓住九歌衣袖：“我去。”
　　“不行。”
　　“你说你刚答应不替我决定。”
　　“这是送死。”
　　“怎么说呢，不一定出不来，又不是不是一定啊？”
　　“不行。”
　　周子扬也有点火：“那你说别的办法行不行？”
　　九歌没有。
　　“你看。”周子扬道，“每次遇到这种事，你第一反应就是把我放后面，可只有我能做的事怎么办？大家一起等死？”
　　“我会想办法。”
　　“庚辰不会等你想吧。”
　　龙翼又往外挣了一点。
　　现代开明催道：“快点，最多一刻钟是不是？”
　　周子扬看着九歌：“让我去。”
　　九歌抓着他的手很紧。
　　“我会回来。”周子扬说。
　　“你不能保证。”
　　“那你以前说会去现代、也没保证做到。”
　　九歌的手松了一点。
　　周子扬知道自己这句话有点伤人，可现在没时间慢慢讲。
　　“相信我一次。”他说。
　　九歌终于松开手。
　　“我在外面接你。”
　　“好。”
　　开明教周子扬把血滴到树根上，再用王魂的力量点燃。周子扬试了两次都没反应，周影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你干嘛？”
　　“龙翼认得我们两个的魂。”
　　“你也进去？”
　　“我带路。”
　　“你这么好心？”
　　“我想拿龙翼行不行？”
　　周子扬觉得这才像他。
　　两人的血落在一起。
　　金色魂火沿着树根烧开一条路，周子扬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间现代病房里。
　　刚才从茧中掉下来的女人躺在床上，旁边有个男人正在哭。
　　“这是她的记忆？”周子扬问，
　　周影站在旁边：“嗯。”
　　“怎么判断她是活人还是亡魂？”
　　“看最后。”
　　记忆很快往前走。
　　女人出了院，回家，和家人吃饭，几天后在路上被时间裂缝卷走。最后一个画面是她掉进妖市。
　　“活人。”周子扬道。
　　“记住锁链上的编号。”
　　女人手腕上有一道白色数字。
　　两人接着进入下一段。
　　这是个古代老人，已经在床上断气，魂魄经过幽冥时被神树拦下。是亡魂。
　　记忆一段接一段。
　　有的很短，有的长得像一辈子。周子扬看得头疼，也越来越分不清哪些事是自己经历，哪些属于别人。
　　走到第五十多个时，他忽然看见北城的烧饼摊。
　　一个十岁男孩坐在摊子旁边，手里拿着烧饼，旁边的鼠妖笑着摸他头。
　　“小扬，慢点吃。”
　　周影停住。
　　“这是你的记忆。”周子扬道。
　　“出去。”
　　“怎么说呢，不是不是我们自己进来的，是神树拉的是不是？”
　　“我让你出去。”
　　周影转身寻找出口，四周却已经变成北城的小院。
　　鼠妖周福正坐在门口补衣服，针拿得歪歪扭扭，扎了好几次手。
　　十岁的周影蹲在旁边：“不会就别补了。”
　　“不是我说，不补你明天穿什么。”
　　“旧的还能穿啊？”
　　“都破成那样了。”
　　“我又不怕冷行不行？”
　　“小孩子哪有不怕冷的。”
　　周福把补得很难看的衣服递过去。十岁的周影嘴上嫌弃，还是穿了。
　　“好看吗？”
　　“丑。”
　　“那脱下来。”
　　“算了。”
　　周福笑的眼睛都没了：“就知道你喜欢。”
　　周影站在记忆外面，脸色越来越难看：“别看。”
　　周子扬没有说话。
　　画面又往后。
　　周福病得很重，躺在床上，把那枚铜钱交给已经长大的周影。
　　“你以后别总一个人吧。”
　　“我有同僚。”
　　“那些是一起做事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得有一个人，不管你是谁，做不做官，都愿意留你吃饭。”
　　“我不需要。”
　　“嘴硬。”
　　周福咳了很久：“我死以后，你要是想不明白自己从哪来，就别想了。人活着哪有每件事都想明白的是不是？”
　　“我是妖。”
　　“你不是。”
　　“那我是人？”
　　“也不像。”
　　周影脸一黑。
　　周福笑着说：“反正是我儿子吧。”
　　记忆到这里忽然停住。
　　周影背对周子扬：“看够了吗？”
　　“没有。”
　　“你还想看什么。”
　　“神树为什么把这段拉出来吧。”
　　周影没回答。
　　四周开始出现很多白色文字。
　　没有来处。
　　不属于时间。
　　应当删除。
　　这些字一遍遍压向周影。
　　周影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周子扬伸手抓住他：“这是神树在判断你行不行？”
　　“放开。”
　　“你会被删掉。”
　　“跟你没关系吧。”
　　“怎么说呢，你怎么每次都这句吧。”
　　周影用力甩开他：“我跟你说，我本来就不该存在。神树只是把永恒没做完的事做完啊？”
　　“你想消失？”
　　“不想，”
　　这次他回答得很快。
　　周子扬愣了一下。
　　周影盯着四周那些字，声音很低：“你别说，我找龙翼，不是为了庚辰，也不是为了杀你。我只是想让天地承认，我已经是一个人。”
　　“你早说啊。”
　　“说了有用？”
　　“至少我不会每次都猜你要干嘛。”
　　“完整的人当然可以轻松说这些是不是？”周影道，“你有父母，有过去，有九歌，就算所有人忘了你，时间也知道你是谁。我呢？”
　　那些白字又近了一点。
　　“我不想有一天醒来，周福的坟没了，认识我的人也不记得我，好像我从来没出现过是不是？”
　　“所以你想拿龙翼把自己钉在时间里？”
　　“不是，庚辰说龙翼能做到是不是？”
　　“他还说过什么行不行？”
　　“只要我替他打开永恒，所有时间都会承认我吧。”
　　“你真信？”
　　周影沉默。
　　“你不信。”周子扬道，“怎么说呢，你要是信他，洛水的时候就不会给我们留消息，刚才也不会提醒别碰龙翼。”
　　“行吧，我只是怕他毁掉残魂吧。”
　　“行吧、你还怕应龙彻底消失。”
　　“那是我欠他的是不是？”
　　“你看，你有周福，有应龙，还有妖市那些认识你的人。这些全是你自己的，跟我没有关系。”
　　“他们记得的是周子扬是不是？”
　　“那就换名字。”
　　“不是我说，名字有那么容易换？”
　　“我说，我都给你想好了。”
　　“我没同意。”
　　“你可以自己想一个。”
　　周影看着他：“如果我不要周子扬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我不是怕你抢名字。”周子扬道，“我就是不想你活得跟我的影子一样。你天天说自己不是我，结果又抱着我的名字不放，不矛盾吗。”
　　“因为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
　　周子扬指了指他的铜钱印记。
　　“这个是周福给你的，我没有，你在通事府待了那么多年，我也没有。你会用龙火，会查账，还比我能打，这些都不是不是我的。”
　　“查账算什么。”
　　“我就不会。”
　　“那是你笨。”
　　“行，你聪明。聪明人更该自己起名。”
　　周影眼神动了一下，嘴上还是道：“周影也很难听是不是？”
　　“暂时用的，你以后改。”
　　“我若不改？”
　　“那就说明你喜欢。”
　　“谁喜欢。”
　　周子扬笑了一声：“不喜欢你反应这么大干嘛啊？”
　　周子扬抓住他手腕上的铜钱印记。
　　“那就别消失。”
　　“你说了算？”
　　“现在不算，以后想办法。”
　　“又是以后。”
　　“总比现在站着等删好。”
　　周子扬抬手点燃王魂。
　　金色火焰烧向那些白字，却怎么也烧不掉。
　　周影看着他：“这是永恒规则，你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
　　“为什么？”
　　“怎么说呢，周福说了，你是他儿子。”
　　“他已经死了。”
　　“不是我说，死了说的话也算。”
　　周子扬把魂火全部压在铜钱印记上。
　　印记忽然亮起来。
　　北城小院、烧饼摊、书院和通事府的画面一起出现。那些和周影相处过的人全在里面，嗯，他们也许不知道周影最初从哪来，却都记得他做过什么。
　　白色文字开始后退。
　　周影身体重新变得清楚。
　　神树深处传来一声低沉龙吟。
　　第二片龙翼找到了他。
　　也承认了他。
　　赤色光芒从记忆深处飞来，停在周影面前。
　　周影伸出手，却没有马上拿。
　　“你不是一直想要？？”周子扬问。
　　“说真的，拿了以后，庚辰会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
　　“他会杀你。”
　　“你现在才担心是不是晚了点吧。”
　　周影冷声道：“我只是不想欠你吧。”
　　“那你就还。”
　　“怎么还？”
　　“出去以后别把龙翼交给庚辰啊？”
　　周影看着赤色光芒，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你拿。”
　　周子扬愣住：“它认的是你行不行？”
　　“它认的是我们两个的魂是不是？”
　　“你不怕我出去以后不给你？”
　　“你说你本来就不会给。”
　　“挺了解我。”
　　周子扬伸手握住光芒。
　　整片记忆瞬间开始坍塌。周影抓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被神树吐了出去。
　　离开前，周子扬听见周福在很远的地方又喊了一声。
　　小扬。
　　这一次，周影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