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九歌》斯文白水泥

46、不许死 应龙的声音

　　应龙的声音落下以后，庚辰像被人定住了。
　　他看着身旁那道残魂，握着龙翼的手慢慢松开。
　　“你刚才说什么？”
　　应龙残魂比之前更淡，身体几乎是透明的。
　　“够了。”
　　“什么够了。”
　　“别再杀人。”
　　庚辰眼中的黑气翻了一下：“不是我说，我是在替你报仇啊？”
　　“我不需要。”
　　“你死了。”
　　“所以呢？”
　　“你不恨他们？？”
　　应龙看向九歌，又看了看周子扬：“恨过。”
　　周子扬心里一紧。
　　“刚死的时候、还真恨啊？”应龙道，“可我在龙翼里看了太久，已经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保护你。”庚辰指着九歌。
　　“他赶到了。”
　　“晚了。”
　　“你也晚了。”
　　庚辰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应龙没有安慰他：“你若一定要找一个人怪，那便怪我。是我当时太信任周子扬，没有没有察觉他的影子不对吧。”
　　“不是你的错吧。”
　　“那也不是九歌的。”
　　庚辰不说话了。
　　应龙走到周影面前，伸手碰了碰他胸口的龙纹。黑色纹路竟然退了一点，周影身体不再继续散。
　　“你也不是不是。”
　　周影抬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慌乱：“我杀了你。”
　　“你被控制。”
　　“刀在我手里行不行？”
　　“我知道。”
　　“你应该恨我啊？”
　　应龙笑了一下：“你们怎么都喜欢替别人决定应该恨谁。”
　　周子扬忍不住看了九歌一眼。
　　九歌也看见了，没有说话。
　　庚辰忽然抓住应龙的手：“跟我走。”
　　“去哪儿？”
　　“我会让你回来。”
　　“我不想回来。”
　　“为什么？”
　　“已经死了，回来做什么。”
　　“你可以继续活啊？”
　　应龙摇头：“龙翼里的只是残魂，不是不是完整的我。你把所有时间里的力量都找齐，也只能造出一个你希望的应龙行不行？”
　　“那就是你。”
　　“不是。”
　　庚辰抓得更紧，残魂手腕开始碎成红光。
　　“我说是就是行不行？”
　　应龙看着他：“你已经听不进去了。”
　　残魂忽然散开，重新回到龙翼。庚辰想拦，却只抓到一片红光。
　　“应龙！”
　　反正龙翼从他手中飞出，在空中变成两片赤色羽毛，一片落到周影身边，另一片落进遗殿。
　　庚辰愣了几秒，随后像被彻底激怒。
　　“是你们逼他的。”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行不行？”周子扬道。
　　“他以前不会这样。”
　　“他以前也没看见你杀这么多人。”
　　庚辰看向他，龙火重新聚起来。
　　九歌挡到周子扬面前。
　　“今日到此为止吧。”九歌道。
　　“我说，你以为你还能命令我？”
　　“不是命令，”
　　“那就滚开。”
　　庚辰一掌拍出。
　　九歌胸口的时间伤再次裂开，动作慢了一瞬。周子扬赶紧拉住他，两个人一起向旁边躲开，龙火擦着九歌肩膀飞过去，把后面一座小山烧出大洞。
　　“你伤得怎么样行不行？”周子扬问。
　　“没事。”
　　“衣服都烧了还没事行不行？”
　　九歌抬手封住伤口：“先离开。”
　　云翳已经打开遗殿的防护，风从山谷两侧压向庚辰。开明趁机把周影拖过来，天禄一把抢走地上的赤色羽毛。
　　“走！”
　　几人退入遗殿，石门重新合上。
　　庚辰没有继续撞门。
　　外面的龙火烧了一会儿，慢慢远去。照心镜最后映出他的背影，他一个人站在烧黑的山中，手里还保持着抓住应龙的姿势。
　　周影靠着墙坐下，胸口龙纹已经淡了很多。
　　周子扬走过去：“你怎么样？”
　　“死不了。”
　　“你们回答都一个样。”
　　周影抬眼看他：“你刚才看见了？”
　　“什么？”
　　“第一条时间。”
　　“看见了。”
　　“感觉怎么。”
　　“想打人。”
　　周影像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对：“你不恨他？”
　　“恨啊。”
　　九歌正在远处让开明查看伤口，听到这句，身体明显停了一下。
　　周子扬故意提高声音：“特别恨。”
　　“那你还抱他。”
　　“刚看见他死一遍，抱一下怎么了。”
　　“你真奇怪。”
　　“你别说，你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周影低头看胸口：“不是我说，应龙为什么不恨我。”
　　“他不是说了吗，你被控制是不是？”
　　“你别说，可我记得刀刺进去的感觉行不行？”
　　“我也记得。”周子扬在他旁边坐下，“不是，你有的记忆我都有是不是？”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是不是？！”
　　“你可以说那不是你。”
　　“我没说。”
　　周影看向他。
　　“那把刀用的是我的手和我的脸，哪怕是被控制，我也不能当没发生是不是？”周子扬道，“但这跟要不要去死是两回事。应龙本人都不让你偿命，你非得追着还，不是给他添麻烦吗。”
　　“你说得容易。”
　　“不容易，我刚想起来的时候差点吐了。”
　　“那你怎么办啊？”
　　“先活着，把真正控制我们的人找出来吧。”
　　“永恒不是人。”
　　“不是，不是人也有原因。”
　　周影没再反驳。
　　开明在另一边喊：“周子扬，过来啊？”
　　“干嘛？”
　　“你家大人不肯脱衣服吧。”
　　“什么叫我家行不行？”
　　“快点。”
　　周子扬走过去。九歌胸口和肩膀都被龙火烧伤，衣服粘在伤口上，开明要剪开，他却按着不让。
　　“你怕什么？”周子扬问。
　　“不用看。”
　　“为什么不用看是不是？”
　　“会好。”
　　“那也得处理是不是？”
　　九歌还是不动。
　　周子扬直接伸手去解他衣服。
　　九歌抓住他的手腕：“子扬。”
　　“松手。”
　　“有其他人在是不是？”
　　周子扬回头看了一圈：“都是男的。”
　　其实开明赶紧拉着天禄走远，云翳也去了白墙那边。周影坐在原地没动，周子扬瞪他。
　　“看什么看。”
　　“我又没兴趣。”
　　“那你转过去。”
　　周影冷笑一声，还是转过了身。
　　九歌这才松手。
　　衣服解开后，周子扬看见那道伤比记忆里更深。黑色龙火卡在伤口中间，一直往四周烧，旁边还有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
　　“这叫没事？”
　　“不会死。”
　　“暂时不会还是一直不会？”
　　九歌不说话。
　　周子扬气的手都抖了：“你又想瞒到什么时候啊？”
　　“这不是能治的伤。”
　　“不能治就不说？”
　　“说了也无用。”
　　“对你来说没用、对我呢？”
　　九歌看着他。
　　周子扬把粘在伤口上的布一点点剪开，动作很轻，嘴上却没停。
　　“你以前骗我喝药，把我送走，还把记忆全删了。现在我好不容易回来，你又准备自己死一次。九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最后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嗯。”
　　周子扬手一停：“你还敢嗯。”
　　“你活着最重要行不行？”
　　“对谁？”
　　九歌没有回答。
　　“对天下？对人间？还是对你？？”
　　九歌低声道：“对我。”
　　周子扬本来有一肚子火，被这两个字堵了一下。
　　“那你死了，我活着就会很好吗？”
　　“时间久了会，”
　　“又让我忘？”
　　九歌移开目光。
　　周子扬彻底明白了：“你真想过。”
　　“只是最坏的结果行不行？”
　　“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办法了？”
　　“没有。”
　　“你看着我说吧。”
　　九歌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让人更生气。
　　“没有。”
　　周子扬盯了他半天，忽然把剪刀扔到地上。
　　“你骗人。”
　　“我没有。”
　　“你说你每次骗人都是这个样子，话说得特别少，好像少说几个字就不算骗。”
　　九歌没有否认。
　　周子扬站起来：“行，你不说我自己查。”
　　他转身要走，九歌拉住他。
　　“先包扎。”
　　“让开明给你包行不行？”
　　“你来。”
　　“凭什么？”
　　九歌抓着他的手没有松：“你已经剪开了。”
　　“你这时候倒知道讲道理。”
　　周子扬嘴上这么说，最后还是坐回来，把伤药撒上去。
　　九歌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不疼？”
　　“不疼。”
　　周子扬故意按了一下。
　　九歌手指动了动。
　　“还不疼？”
　　“有一点。”
　　“活该。”
　　等伤口包好，周子扬没有马上走。
　　“九歌，我问你一件事。”
　　“嗯，”
　　“第一条时间里，我让你跟我一起走，你为什么不答应。”
　　“门只能过一个人。”
　　“如果能过两个呢是不是？”
　　“我会去。”
　　“真的？”
　　“真的。”
　　“那现在呢？”
　　九歌看着他，没有听懂。
　　“如果最后还是只能活一个，你准备怎么办？”
　　大殿里很安静。
　　周子扬等了很久，九歌才回答：“让你活。”
　　“我就知道。”
　　“子扬。”
　　“你闭嘴，听我说啊？”
　　周子扬把用剩的布放到一边。
　　“我不是要你为了我不管天下，也不是要你看着别人死。可你每次做决定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算在人里面？”
　　九歌怔了一下。
　　“你总说保护苍生，苍生里有我吗？”
　　“有。”
　　“那为什么别人可以知道、可以选择，我只能被你弄晕了送走。”
　　“当时没有时间。”
　　“现在有。”
　　“嗯。”
　　“你答应我，以后如果你又准备去死，先告诉我。”
　　九歌沉默。
　　“这都不能答应？”
　　“你别说，告诉你，你会阻止。”
　　“废话。”
　　“可能会耽误吧。”
　　周子扬差点又想站起来，最后忍住了：“那你至少让我知道。你不能让我每次都最后一个知道，然后抱着你的尸体猜发生了什么吧。”
　　九歌脸色微微变了。
　　“我不想再看一次。”周子扬声音低下来，“你消失的时候，我抓不到你。”
　　九歌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周子扬没有躲。
　　“我答应你。”九歌道。
　　“答应什么？”
　　“若要赴死，先告诉你。”
　　“不是赴死，是做任何可能回不来的事是不是？”
　　“好。”
　　“也不能偷偷删我记忆。”
　　九歌停了一下：“好。”
　　“不许让别人骗我。”
　　“好。”
　　“不许说没有然后自己去。”
　　“好。”
　　周子扬看着他：“你最好记得。”
　　“我记得。”
　　旁边忽然传来天禄的声音：“我也听见了啊？”
　　周子扬回头：“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直在这儿。”
　　“不是，不是让你们走远点吗？”
　　“大殿就这么大，能走到哪儿去。”天禄指了指九歌，“怎么说呢，大人，您刚才答应的，我可以作证。”
　　九歌点头。
　　开明也慢悠悠走过来：“我也听见了。”
　　“你别说，你又什么时候过来的行不行？”
　　“比天禄早。”
　　周子扬看向云翳。
　　云翳站在白墙边，头也没回：“不想听也听见了。”
　　“周影呢？”
　　“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行不行？”周影背对他们说道。
　　“那就是也听见了。”
　　周影没否认。
　　周子扬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这么多人作证，你以后想赖都赖不掉。”
　　九歌道：“不会赖。”
　　“以前你还说会跟我去千年之后。”
　　“我记得。”
　　“你没做到。”
　　九歌安静一会儿：“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认真。
　　周子扬本来准备了一堆话，嗯，忽然又说不出来。他一直觉得九歌什么都懂，只是不愿意说，现在才发现不是。九歌也许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相处，他只会保护，会安排，会在最后把自己的命放上去，认为这样就够了。
　　“光道歉没用。”周子扬说。
　　“那要怎么？”
　　九歌问得很直接。
　　周子扬反而愣住：“你问我？”
　　“嗯。”
　　“我还没想好啊？”
　　“想好告诉我。”
　　天禄小声问开明：“这算和好了吗？”
　　“没有。”
　　“那他们在干嘛是不是？”
　　“吵架。”
　　“吵架是这样？”
　　“不然呢。”
　　“河伯跟你吵架的时候都要掀桌子。”
　　开明道：“那是因为他吵不过行不行？”
　　远在洛水的河伯连打两个喷嚏，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人说了。
　　周子扬听见他们嘀咕，转头道：“我们没吵架。”
　　“你刚才不是还要打人？”天禄问。
　　“我什么时候说要打。”
　　“你脸上写着是不是？”
　　“我脸上有字？”
　　“反正看得出来。”
　　周子扬懒得跟他争，又看向九歌：“还有一个问题吧。”
　　“你问。”
　　“不是我说，你抹掉我记忆的时候，是不是连我爸妈他们也受影响了？”
　　“没有。”
　　“那我失踪那么久，回去为什么没人发现行不行？！”
　　“时间没有过去。”
　　“我跟你说，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是不是？”
　　“一年多。”
　　“现代一晚上？？”
　　“嗯。”
　　周子扬算了半天，觉得永恒这个东西越来越不讲道理：“那我这算旷工还是没旷工吧。”
　　九歌不知道旷工是什么。
　　天禄问：“你回来就想这个？”
　　“我说，你不懂，普通人突然消失一年，工作肯定没了。”
　　“你现在还要工作？”
　　“不然谁养我啊？”
　　天禄看向九歌：“大人有很多东西。”
　　“那是他的。”
　　“以后也是你的啊？”
　　周子扬耳朵一热：“你少乱说。”
　　“我没乱说，大人的禁城、神树、还有以前各族送的东西，都放了几千年吧。”
　　“那些是妖市的啊？”
　　“还有私库。”
　　九歌忽然道：“可以给你。”
　　周子扬瞪他：“你别跟着添乱行不行？”
　　“你说没人养。”
　　“我随口一说。”
　　“我可以。”
　　大殿里又安静了。
　　周影终于回过头，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周子扬咳了一声：“这个话题以后再说。”
　　“好。”
　　两个人离得很近。
　　九歌的手还放在周子扬脸侧，周子扬能感觉到他掌心有些凉。他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个没有落下去的吻，又想起九歌说的“我舍不得”。
　　“九歌。”
　　“嗯。”
　　“你以前是不是……是不是？”
　　遗殿下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同时回头。
　　白墙上的时间圆全部乱了，无数白线从地面钻出来，像树根一样爬满大殿。开明脸色骤变。
　　“永恒通道醒了。”
　　周子扬剩下的话只能咽回去。
　　九歌收回手，站起身。
　　他刚答应过的事情还没有过去一刻钟。
　　新的选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