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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名字与影子 回禁城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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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禁城的路上,周影一直没说话。
其实他被九歌的灵力绑着,坐在河伯临时找来的马车里,脸色比刚从水里捞出来还难看。周子扬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片赤色羽毛,隔一会儿就看他一眼。
周影终于忍不住了:“你看什么?”
“看你还散不散。”
“死不了。”
“刚才谁半个身体都没了是不是?”
“不用你救。”
周子扬听见这句话就头疼:“你能不能换一句,我都听三遍了。”
“那你滚出去。”
“这是我的车。”
外面赶车的河伯赶紧掀开帘子:“这是本大人的车。”
“听见没有没有是不是?”周影冷笑。
“你赶你的车。”周子扬把帘子放回去,“别偷听。”
河伯在外面气道:“你们说那么大声,还怪我听见?”
天禄骑着马跟在旁边,听得直乐。开明在另一边慢悠悠抽烟,云翳已经先回昆仑了,他走之前只说了一句龙翼不能留在妖市,之后不管周子扬怎么问,都没解释为什么。
周子扬觉得这群人说话都有一个毛病。
说一半。
而且说完就走,好像剩下那一半让别人自己猜,猜不出来就是别人笨。
“我说,云翳为什么说龙翼不能留在妖市?”他问九歌。
九歌骑马走在车旁:“应龙一族的力量来自天地初火,妖市在阴阳交界,压不住是不是?”
“那放哪儿?”
“昆仑。”
“我说,庚辰也在昆仑找东西,把龙翼送过去,不是送到他家门口吗?”
“昆仑很大。”开明在外面接了一句。
“有多大?”
“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完啊?”
“那你们平时怎么走啊?”
“飞。”
周子扬闭嘴了。
周影看着他,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周子扬问。
“没有。”
“我看见了,”
“眼神不好就去治。”
“你跟我长一张脸,笑没笑我还看不出来是不是?”
周影不理他了。
马车进妖市北城以后,周影忽然坐直身体,看向窗外。这里的路不宽,早市刚开,卖东西的小妖把摊子摆在两边,有卖人间糕点的,也有卖符纸、兽骨和不知名虫子的,味道全混到了一起,闻着不怎么样。
周子扬捂着鼻子:“你以前住这儿啊?”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马车经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头上长角的中年男人。他看见车里的周影,先愣了一下,赶紧把刚出炉的烧饼包起来追了两步。
“周大人!”
周影没有应。
摊主还是把纸包从窗户塞了进来:“您有一阵没来了,这是您以前常买的,不收钱是不是?”
“不用。”
“行吧,拿着吧,周老爹以前就爱吃这个吧。”摊主笑道,“每回买两个,他吃半个,剩下全给您。”
周影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把纸包接住。
摊主没发现车里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送完东西就回去看摊了。周子扬伸手想拿一个,被周影直接拍开。
“小气。”
“不是给你的吧。”
“我就尝尝。”
“不行行。”
“你不是不是不想要吗啊?”
周影把纸包放进怀里:“现在想要了。”
周子扬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伸手。
马车本来要直接回禁城,经过北城城门时,周影却突然开口:“停车。”
河伯没理。
“停车!”周影身上的黑气猛地撞向银色绳索,车厢跟着晃了一下。
九歌抬手按住车门,灵力压下来,周影脸色顿时白了。
“你要去哪儿啊?”周子扬问。
周影咬着牙不说。
“北城外。”开明从车窗看进来、“周福的坟在外面。”
周影猛地看向他。
“别那么看我。”开明道,“是你自己动静太大。”
周子扬转头看九歌:“能去吗?”
“不能。”九歌回答。
“就看一眼。”
“他会逃。”
“你在这儿,他怎么逃吧。”
周影冷声道:“不需要你替我求。”
“那你自己求行不行?”
“我不会求他。”
“那你别去了。”
周影顿时不说话了。
周子扬发现对付这人有时候很简单,他就是嘴比什么都硬,明明想去得要命,还要装成根本不在乎。
“九歌。”周子扬又叫了一声。
九歌看着他。
“你别说、很快的,看完就走吧。”
“你保证?”
“我保证他不跑。”
“你拿什么保证?!”
周子扬想了想,把赤色羽毛递到九歌手里:“这个给你,我看着他。他想跑也拿不到。”
周影的目光跟着羽毛转过去。
九歌没有赶紧答应,过了一会儿,还是让河伯停了车。
周福的坟离城门不远,就在一片很普通的树林后面。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雨冲掉不少,还能看出“周福”两个字。
坟前放着一碗吃剩的米。
“谁放的?”周子扬问。
“附近的小妖吧。”开明道,“鼠妖死后,过去受过他照顾的会来看看。”
“他人缘挺好。”
“妖缘。”
“差不多。”
周影站在坟前,半天都没动。
九歌松开了绑住他的银绳,却没有走远。天禄和河伯守在两边,开明靠着树抽烟,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影回头:“你们能不能离远点。”
“不能。”九歌道。
“不是我说,我又不会把坟挖走。”
“那谁知道。”天禄说。
周子扬把他拉开:“走走走,给人家留点地方是不是?”
其实几个人最后退到树林外面,只剩九歌还站在能看见周影的位置。周子扬也没强求,九歌肯让他单独过去已经够给面子了。
周影在坟前蹲下,从怀里拿出那包烧饼。
烧饼还有点热,他掰开一个,自己吃了一口,剩下的放在木牌前。
“你别说,还是以前那个味道。”他说。
没人回答。
“你以前总说等我当上大官,就让那个卖烧饼的给你送到家里,后来我真的当上了,你又吃不到。”
周影伸手擦掉木牌上的泥,手指碰到周福两个字时,停了一会儿。
“他们说我不是不是周子扬行不行?”
树林外面,周子扬本来不想偷听,可四周太安静了,想听不见都难。
“我的小时候可能也是假的。书院的记录,通事府的官册,还有我认识的那些人,不知道有多少是那扇门硬塞进去的。”
周影低着头。
“可你应该是真的行不行?”
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你也是假的,那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了。”
周子扬心里有点不好受,转身往远处走。九歌看了他一眼,也跟了过来。
“怎么了?”九歌问。
“没什么,给他留点面子。”
“你已经听见了吧。”
“听见和当面听见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他会觉得我没听见是不是?”
九歌好像没明白这有什么用。
周子扬也懒得解释,靠在树上看自己手腕。红色羽毛印记还在,九歌明明已经把龙翼拿走了,印记却比之前更深。
“这个怎么回事?”
九歌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龙翼认了王魂啊?”
“认我当主人??”
“不是。”
“那认什么?”
“像是见过。”
“说了等于没说。”
九歌的手没有松开。他拇指碰到那道红印,周子扬觉得有点痒,下意识缩了一下。
“疼?”
“痒,”
九歌又碰了一下。
“更痒了。”
九歌这才松手。
周子扬把袖子拉下来,刚想说话,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回头。
周影跪倒在坟前,胸口的黑色龙纹正在发光。九歌手里的赤色羽毛也跟着震动,下一刻竟然直接穿过他的掌心,飞向周影。
“拦住它!”开明喊道。
天禄扑过去抓,羽毛却从他指缝里穿了过去。
周影抬手接住。
龙火一下子包住他全身。
“你干什么?”周子扬冲进树林。
周影站起来,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点难过,又变回冷冰冰的样子。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吧。”
“说真的,这是应龙的,什么时候属于你了。”
“它选择了我,”
“不是我说,它是被你胸口那条龙纹吸过去的啊?”
周影低头看了一眼。黑色龙纹正和羽毛连在一起,庚辰的气息从里面不断冒出来。
九歌抬手结印,银色灵力压向龙火。周影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下,反而借着龙翼的力量冲上半空。
天禄跟着飞起来:“站住!”
“别追。”九歌忽然道。
天禄硬生生停住:“大人?”
周子扬也愣了:“为什么不追啊?”
九歌看着周影离开的方向:“龙翼上有我的印。”
周子扬反应过来:“你故意让他带走?”
“不是故意。”九歌道,“只是没有必要现在抢回来。”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我刚才真以为他跑了。”
“他还真跑了是不是?”河伯说。
“你别拆台。”
开明走到坟前,弯腰捡起一枚黑色鳞片。鳞片原本压在烧饼下面,刚才周影离开时才露出来。
“怎么说呢,这是庚辰的龙鳞。”开明道。
“他留下的?”周子扬问。
鳞片背面刻着几条很浅的线,看着像地图,其中一处用血点了个小点。河伯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
“不是我说,昆仑西北,埋骨谷。”
“庚辰在那里?”
“应该是。”开明把鳞片翻过来,“他把位置留给我们,算还你救他的命。”
“这人道谢还挺别扭行不行?”
天禄落到地上:“也可能是陷阱吧。”
“那也得去看看啊?”
周子扬抬头时,周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点黑色的火,很快也散了。
他不知道周影带走龙翼以后会去哪里,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真的回到庚辰身边。可至少那块鳞片是真的,九歌留在龙翼上的印也还在。
周影嘴上说不需要名字,不需要他们帮,也不需要谁承认,可他把庚辰的位置留了下来。
这就说明他并不是完全站在庚辰那边。
“你觉得他会用周影这个名字吗?”周子扬问。
“会。”九歌道。
“你怎么知道??”
“他方才回头了行不行?”
周子扬没注意:“什么时候?”
“你叫他周影的时候行不行?”
“那也不一定是答应。”
“至少不讨厌,”
周子扬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
河伯在旁边催道:“先说正事,埋骨谷去不去啊?”
“去。”九歌道。
“什么时候?”
“明日。”
周子扬赶紧举手:“我也去。”
“不行。”
“为什么?”
“昆仑危险。”
“洛水也危险,黑暗森林也危险,哪儿不危险是不是?”
“禁城。”
“禁城上次还被庚辰的眼睛盯了。”
九歌沉默。
周子扬趁热打铁:“而且龙翼认王魂,周影也只听我的,不带我你们找到他,连话都说不上两句就会打起来。”
天禄小声道:“带你也会打起来。”
“至少能多说两句。”
“不行。”九歌还是那句话。
周子扬看着他:“那我自己去。”
“你找不到路行不行?!”
“怎么说呢,我跟着陀爷的商队。”
陀爷原本一直站在后面装不存在,听到这里赶紧摆手:“我说,小哥,我的商队不去昆仑,给多少钱都不去!!”
“那我找别人。”
“没人敢带你吧。”九歌道。
“我就一路问。”
“问谁?”
“路上的妖怪,山神,土地,实在不行问鸟是不是?”
天禄憋不住笑了:“鸟不一定理你。”
“我带吃的。”
九歌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周子扬知道他这是生气了,可也没有退。
“你要么带我一起,要么把我绑在禁城。可你绑得住我一时,总不能一直绑着吧。”
“可以。”
“你还真想啊是不是?”
“想过。”
周子扬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反正我得去吧。”
九歌没有再跟他争,转身向马车走。
“明日再说。”
“你每次说以后、明日,最后都没有下文吧。”
“这次有。”
“什么下文?”
九歌已经上了马。
周子扬追过去:“你说清楚在走是不是?”
九歌低头看他:“今晚收拾东西行不行?”
周子扬愣了两秒,终于听明白了。
“你同意了?”
“嗯。”
“刚才不是还不行是不是?”
“你会偷偷去是不是?”
“我哪有那么不听话啊?”
车边几个人全看向他。
周子扬脸不红心不跳:“偶尔。”
河伯哼了一声:“你说偶尔的时候,心里一点都不虚吗??”
“不虚。”
“脸皮真厚。”
“多谢。”
九歌伸手把他拉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到了昆仑,听我的。”
“行。”
“不许乱跑。”
“行,”
“不是我说,不许单独找周影。”
周子扬停了一下。
九歌道:“周子扬。”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叫全名,听着像老师点名。”
九歌没听懂老师点名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马往妖市方向走,周子扬回头看了一眼树林。那包烧饼还放在周福坟前,周影只带走了一块。
他把另一块掰开,留了一半给养大自己的鼠妖。
剩下的一半,应该是准备自己吃。
周子扬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也不算差。
影子也是从人身上出来的,可离开那个人以后,照样能往自己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