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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穷且嚣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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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辛这个名字,是奶奶给我起的,看上去劳顿,读上去平凡。
她说“辛”字源于中药的五味:辛,甘,苦,咸,酸。辛字为首,味入肺,通俗的指就是辣。我并非不喜欢这个字,只是结合种种,更偏向于“甘”。她却说人生苦短,哪有什么真正的甘甜,反倒是被这个“辛”字轻而易举灌溉一生。
我带着这个字度过了二十二年,就在大学即将毕业的那天,我突然发现,“辛”字并非中药里的“辣”,它在甲骨文里像极了古代刑刀……
本义——大罪。
1
月亮携着抚不开的薄雾,静静地挂在半空,深浓的月光给原本清瘦的山峦覆上了一层灰黄色。现在正属六月,树上的叶子却非常稀疏,无数纤细的枝条纵横交织,簇拥着将山上一半的景致遮了个严实。
身着黑色薄衫的男人站在半山腰,静静环顾周围,他脚下是被雨水泡软了的叶子,身侧是密不透风的树网,乍一看人好似凭空出现一般。
面对这样诡异的场面,药辛眼里却不见半分慌乱。他慵懒的打了个哈欠,抬手轻轻抚开左侧的枯枝,只见这看似无人涉足的密林里,竟修着一条及窄的小参道。小参道蜿蜒绵长,直通山顶的古寺。
抬脚走上石阶。
好不容易停了的雨,竟又飘了下来。雨水洋洋洒洒,颇有些越战越勇的势头。即便有很大一部分被林子挡在外头,但还是有一小部分雨水落在了药辛身上。
好在类似的场景他已经经历了上百遍,那近乎苍白的脸上连一丝细微的情绪都捕捉不到,漆黑的眼珠子也静的有些唬人。直到肃穆的钟声敲响,他冷漠的表情才有了些许破裂的迹象。
娇嫩的花瓣附着在湿漉漉的石阶,令男人走的每一步都会响起及其沉闷的“塔答”声。那声音称不上悦耳,相反带着令人烦闷的粘稠。
药辛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上黑色的薄衫全部黏在身上。耳旁震耳欲聋的钟声,也换成了山间悠远绵长的回响,他才忽的停住脚步,昂首看向前方这座肃然的古寺。
古寺说不上宏伟,仅仅能用古色古香来形容。古木苍天,草木苍翠,绿荫之中隐约可见一抹朱壁。
他视线自那金色的牌匾上一闪而过,没有丝毫留恋,便抬手覆上了寺门。
“吱——”
药辛推得用力,以至于寺门敞开后,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这地方他来过不下百遍,同样的石阶走了不下百遍,却是第一次成功将这扇门推开。而以往,无论他是踹是砸,是吼是求,这门都纹丝不动似是镶在了这里。
檀香的味道替代了鼻腔内青草的凉,他勉强压制住心头的慌乱,抬头望向被他忽视的牌匾,却发现这上面的字仍旧看不清楚。
不下百次的尝试,终归推开了这扇门,现在不过临门一脚,药辛却开始犹豫了。下意识回头俯瞰,青山远去,草木伶仃,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好似只有这灯火摇曳的寺庙,才是真实。
迟疑数秒,他终是抬脚步入了寺门。
明明是雨天,院中的香炉里却燃着三根半米来长的檀香。这会儿香气缭绕,冲淡了周围雨水的气味。
药辛径直向前,发现庙中已经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位穿着僧衣,应当是寺中的和尚,另一位则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老人穿着褐色的棉衣,手上戴着一枚裹了红线的金戒指。戒指不过几毫米宽,牢牢地套在她的指头上,将上下两层皮肉勒得皱巴巴的。
二人似是在谈论什么,起初还算自然,后来不知那和尚说了什么,老人竟猛的屈膝跪地,五根手指死死攥住了和尚的衣袍。灯火之下,那头灰白的短发宛若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带着令人唏嘘的凉意。
老人似是在哀求,她嘴巴张张合合,传到药辛这,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场哑剧。药辛听了好一会儿,明明什么都没有听到,泪水却糊了满眼。他呼吸却越发急促,后来,单薄的身体都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他怎会察觉不到?
哪怕看不到面容,听不到声音。可脑海中呼之欲出的东西,连带着呼吸都无法畅快。
接下来该是什么呢,卑微的祈求那些牛鬼蛇神?
男人狼狈的闭上眼,但很快又再次睁开。他无法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瘦的身影在佛像前跪拜。她眉目微垂,带着无尽希望与虔诚,为了求那四道符一次次跪于蒲团之上,磕下108个头。
2
……
药辛猛地坐起身子,气息又粗又急,他怔怔的望着对面,好一会儿瞳孔才重获焦点。
药辛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清醒的,只知道眼角那一片温热,将整个袖口都打湿了。他双眼通红,当真也没有想到下午的一个瞌睡,也能引出这样的梦。
会和上次的事有关吗?
冷汗一滴接一滴从发丝间渗出来,他五指紧紧攥着胸前的布料,眉宇间显是不安的情绪。
自打奶奶过世,药辛的梦里便频频出现这样的场景。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将梦中每个角落都观察遍了,唯独对那座砌满枯枝的古寺束手无策。
直到刚刚……
他成功推开了寺门。
只可惜这样的突破没有给药辛带来丝毫欣喜,相反,是刻骨铭心的卑怯与痛苦。
寺庙中没有蓄势待发的妖魔,更没有肃穆的神灵,只有一位高僧,和一位逝去多年的老人。
他的软肋,梦魇,在记忆里掩埋了这么久……却在梦里被自己亲手挖了出来。
好不容易退去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他想的入迷,以至于老板推门而入的时候,眼睛周围还带着一圈明显的红。
“你这……”穿着深蓝色马甲的中年男人欲言又止。踌躇数秒,还是将手里的画压到了桌上:“下班前把摞画扫描了。” 对比八卦,他显然更愿意指使这初来驾到的新人。
方才的悲愤骤然退去。药辛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回答,关门声就传了过来。
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努力压制住骂街的冲动。自己明明应聘的是美术教师,到岗后却竟干些上不了台面的杂活儿。不是给学生p照片,就是跟着上街发传单,正经课没上过几节,活儿倒是一件没少干。
偏偏这家画室还是个不正规的,工资低也就算了,连带着保险都不给上。补助一分没有,迟到一分钟却要扣三十块钱。总之,一切都和入职前谈的大相径庭,摆明了是欺负他这种刚入社会的新人。
好在药辛已经决定在月末离岗,这种等同白嫖的职务,还是留给更有“能力”的人来做吧。
3
画室位于繁华闹市街区的一栋茶。像所有茶楼一样,它拥有着古色古香的门头,烫金的木质牌匾,数不清的茶铺。门面和周围两间茶楼比算是大的,但和市中心那座比起来就未免有些相形见绌了。
药辛上课的地方在四层,可茶楼里的电梯最高只能升到三楼。想要去画室,要不乘坐茶楼外侧的直梯,要不走三楼的安全通道,着实谈不上方便。
不过想想也就是了,这茶楼的四层原本就是个大型杂物间。后来被画室老板软磨硬泡以低价租用,才在角落凿出了间美术教室。除去那些个要上课的,根本不会有人出入。
扫完最后一幅画,天已经暗下来了。
药辛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发现距离下班不过三分钟。他捶了捶酸麻的手臂刚将机器合上,门便应声而开。
只见李飒站在门口,朝他挤出一个笑容:“扫完了吗,我们聊聊?”
这笑容称不上舒服,药辛抬了抬眉,委婉的拒绝:“晚上有点事儿,扫完的画存在桌面了。”
语毕也不顾男人僵下去的面容,合上电脑径直走出了扫描室。
刚入职的时候药辛并不会排斥老板所谓的“聊聊”,一是沟通感情二来也有助成长。
可聊着聊着就聊出规律了,药辛发现李飒只有在快下班的时候才会找他“聊理想聊抱负”,且每次聊的时间极长。少则半小时,多则一个半小时。
而大多时候药辛口都聊干了,他都没有放行的意思。
再后来,药辛从别的老师那了解到,收拾画室的保洁阿姨八点半上班,李飒不想一个人等的时候,就会找个免费陪聊。解闷不说,还省了加班费。
得知真相后的药辛险些爆了粗口,心说这有的人剃了毛,还真是比猴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