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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羞二三分(二) 诗云:辜负 ...


  •   诗云:
      辜负佳期,虚度芳时,为甚褪尽罗衣?宿香亭下,红芍栏西。当时情,今日恨,有谁知?

      古往今来,话本里写的,戏曲里唱的,能叫人唏嘘不已的总不过一个情字。云朝这一生,如晓梦迷蝶,情不知所起,亦不知所终。
      她原本生于江南一带盐商人户,父亲云四海财源兴盛,乐善好施,年近五十仍与嫡妻恩爱无比,算是世间难得。夫妻二人老来得一千金,喜上加喜,待幺女满月时连摆筵席三日庆贺。只不过老蚌怀珠,胎里难免不足,云朝自出生便体弱,连母乳都喝不下几口,如此娇弱,云四海夫妇更是对她怜爱备至。

      云朝十五岁上,随母亲上京探望家姊,云朝的长姊嫁去了汴京威远大将军府。
      威远大将军本是声名赫赫的开国之将,可本朝沿袭旧制,世人重文轻武。且大将军性子冷僻,即便年轻有为,许多达官显贵仍不愿将女儿嫁入辕门。愿意与大将军结亲的人家,又被大将军不怒自威的样子吓得退避三舍。
      官家因其婚事都头痛不已,大将军自己反倒不甚在意。
      岂料未隔几日,大将军却自己寻了媒妁,备了文书,高头大马十里红妆将一个江南盐商之女迎娶入门。坊间传闻,此女曾在大将军潦倒困窘之际,与大将军有过一饭之恩。至于其它,也都未可知,只知二人琴瑟和鸣,三年抱俩,儿女双全。
      云朝此番随母亲前来,便是因为长姊产女后正在喜月里。
      一日,云朝趁母亲正同长姊在屋里逗弄小外甥,悄悄溜到园中。见园中风亭月榭,杏坞桃溪,想不到这京都之中还有江南风采,却比江南多了几分华贵。云朝赞叹着,忽见一小亭,亭中有位弱冠男子倚栏而立,携一书童,正对着环绕亭砌的牡丹花吟诗作赋。

      此乃京都风俗,每至春暖花开时节,各家各户无论园圃大小,皆修莳花木,洒扫庭轩,纵游人玩赏,士庶之间习以为常。
      云朝见有外男,忙退入花荫下,又忍不住潜身端详。那男子立于花前言:“春事繁,迷人眼,祗恐牡丹留不住,唯有窃香与人间。”
      云朝听罢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若是牡丹,定不怕时过花落,与其伤春悲秋倒不如赞它好看。”说罢,便蹑足准备离去,谁知脚下被假山石一绊,身子一斜,云朝惊呼出声伸手去够,可为时晚矣。
      只见一时间彩蝶惊飞,花瓣零落,云朝堪堪跌入花丛之中。这幕被亭中之人瞧见,慌忙带着书童前来,只见花丛中一垂鬟女子,眼若水杏,面如莲萼,着弓扣绣鞋儿,嫣红色广袖衣衫。那人微微怔楞,面前之人面容出尘,好似花月妖仙一般。
      “劳烦?”云朝见面前之人只作呆状,只好求助。
      “在下失礼。”男子反应过来,与书童一起将云朝扶起,只觉云朝身似轻云,没什么分量,“姑娘受伤了。”男子见云朝的面颊在跌落时被花枝划破,掏出一方手巾来。
      云朝守礼,没有接过手巾,低着头轻声道多谢,便匆匆离去。
      男子望着云朝离去的背影,痴痴道:“在下姓芮,敢问姑娘芳名。”

      一滴墨落在纸上。
      芮成毓的思绪被扯了回来,他将笔放到一边,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十几年过去,自己从未忘掉与云氏初见的模样。云氏柔美,自己那个长在江南的女儿,芮娴,会长得同云氏几分肖像?
      芮成毓想的入神,连曹氏进屋都未发觉。曹氏带着大丫鬟珍儿提着红酸枝嵌百宝的食盒,曹氏示意珍儿放下食盒便退下。
      “都二更了,官人还不打算歇了吗。”曹氏瞥了一眼书案,见纸上一点墨迹,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怎么来了。”芮成毓听到身后传来曹氏的声音,似掩饰般走回书案前,将污了的纸盖起。
      曹氏看在眼里没有接话,从食盒里取出几样果子:“你这刚做礼部侍郎不久,难道公务就如此繁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
      “不是公事。”芮成毓叹了口气,“是赐婚的事,你不必装作不晓得的样子。”
      曹氏知芮成毓心中摇摆不定,将手中的碟子重重一掷不悦道:“官人既直说了,那我也不避讳。婆母与我,倒也不是非逼着官人接回临安那孩子,只苦了我们婵儿,要嫁进沛国公府去,与一个傻子拜堂成亲!”
      “你小声点!”芮成毓压低声音斥道,还下意识张望了一下,“婵儿冰雪可爱,我难道舍得她吗!可这懿旨上,分明写的就是与芮家的嫡长女结亲,这满汴京城,谁都以为婵儿是芮家的嫡长女。拿这个去糊弄官家和沛国公府,那能成吗!”
      曹氏见芮成毓色厉内荏的模样,更加方寸不让的大声嚷道:“官人难道不知大娘娘为何下这道懿旨吗?还不是我姐姐升了贵妃,你升了礼部侍郎,她心中忌惮,借着打压咱们家的机会,还能在沛国公那卖个人情,这一石二鸟,她算的倒好。”
      芮成毓啧了一声,不满道:“可沛国公的嫡子究竟是痴是傻也没个定论。”
      “虽然沛国公掩着,明着也没人敢说,可背地里谁不知道世子是个痴儿。若是个完人,怎的茶会诗会,蹴鞠马球没一处见着他?”曹氏言辞凿凿。
      芮成毓不语似是默认了。
      曹氏见状软下语气又劝:“官人既然去求婆母想办法,定也是不愿让咱们婵儿冒这个险,婆母既指了明路,官人还犹豫什么。临安那孩子,到底是姓芮,是你那嫡妻所生,也不算是瞒哄官家。”

      芮成毓暗忖,自己娶了贵妃的胞妹,在大娘娘眼里,那必然是与贵妃同气连枝。大娘娘下了这道赐婚的懿旨,官家也没阻拦,想来也是不愿让贵妃外戚独大。
      沛国公在朝堂上一直秉持中立,大娘娘现在有意拉拢。若婵儿真的嫁过去了,又要在婆家与娘家之间为难,岂非里外不是人?
      至于自己,恐怕也要受人牵制。想及此,芮成毓轻叹了一口气对曹氏说:“先歇了吧,明日我找季闻来,商议去临安之事。”
      曹氏闻言,心中知道此事算是定下了,兴高采烈得唤了珍儿服侍官人洗漱。
      芮成毓瞧着曹氏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中不齿,直至就寝也未再同曹氏说一句话。

      翌日,芮母正在锦园正中吃茶,曹氏满面春风赶来拜见。
      “母亲果然说的不错,昨日官人从锦园回来后,便一个人躲在书斋里。我照着母亲的意思,又去劝了一番,官人才拿定主意,派了季闻去临安接那孩子回来。”曹氏虽然心中雀跃,但在芮母面前收敛了许多。
      芮母已是两鬓斑白,腰背却仍是直挺,眼神也十分凌厉。
      芮母听了曹氏话也不看她,依然慢悠悠的吃了一口茶说道:“季闻是个机灵的,不然我也不会安排到成毓身边,他去临安我倒是放心。成毓性子优柔寡断,须得你平日里在旁敲打敲打。”
      “母亲说笑了,官人运筹帷幄,哪里需要我来敲打。”曹氏假模假样的推辞,用帕子掩住脸上的笑意。
      芮母不理曹氏,继续说道:“成毓的元配云氏,性子虽然柔顺,可很有些小聪明,我最是不喜。商贾人家,委实上不得台面。云氏生的女儿自小远离芮家,同咱们不亲近,可既然打算把她接回来,就不能落人口舌。”
      “母亲说的是,媳儿知道分寸,不会为难了她。”曹氏赶忙迎合。
      “也不是教你处处忍耐,毕竟是当家主母,要拿出威严来。”瞧着曹氏愚钝,芮母翻了翻眼皮儿,“大娘娘只不过颁了道懿旨,就把贵妃和芮家给困顿住,想来不能小觑。”
      “是,姐姐也从宫中捎了信儿来,知道芮家这次被连累,心中过意不去。”曹氏顺势讨好。
      芮母抿着嘴,递了个眼神给鸣玉,鸣玉捧着黄梨木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垫一方丝帕,帕子上是一对儿细腻柔润的羊脂白玉手钏。
      “这还是我封诰命时官家给的赏赐,拿去给婵儿和嫣儿戴罢。”芮母对曹氏说道。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们两个小孩子哪能受的起,媳儿先替她们谢过母亲了。”曹氏简直乐不可支。

      芮母又捧起茶来,曹氏这个儿媳虽然愚笨,可却好拿捏。
      这回,终究是芮家替贵妃挡了一道儿,希望贵妃好好记住芮家这个人情。
      至于临安那孩子,一入汴京深似海,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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