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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羞二三分(一) ...

  •   自那日在松鹤堂闹了一场,芮娴果真半月都没再出门,平时也只在别院里闲逛,可总归是炎天暑月里,做不了什么有意趣的事,只能同婆子女使们玩些牌九双陆解闷,久了也腻歪的紧。
      倒是这几日,即便到了夜里,人也觉得暑气熏蒸。芮娴正躺在簟席上辗转反侧,忽听一声惊雷,呼啸间瓢泼大雨倾泄而至,这场雨下的太是时候,使得她酣然入梦。
      第二日芮娴起了个大早,还未梳洗便趿着鞋子走到窗前,用叉竿支起窗户,只见偎香馆庭院里那几株芭蕉青翠欲滴,亭亭玉立,泛着淡淡的光晕。芮娴抻着脖子深吸了几口气,享受着这夏日里难得的清凉之意。
      “我看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去后庄摘杨梅罢。”芮娴兴致高昂。
      彩容瞧着芮娴难得的小孩子模样,也不愿扫她的兴,只替她寻来了一件牙色窄袖罗裙,又打上襻膊。
      芮娴乘着凉竹小轿到了后庄的杨梅林,红实缀着青枝分外好看,彩容叫庄子里的佃农拿来斗笠和几个竹筐,竹筐里铺好了一层杨梅叶,芮娴将斗笠一戴,端起竹筐,倒真似农家女一般,她也很满意自己的新打扮,有模有样的摘起了杨梅。
      春菱则背了竹娄踩着梯子去高处采,那杨梅看着酸甜可口,春菱忍不住摘了一颗放入口中,浆红的汁子顺着指尖流了出来。
      芮娴见了打趣道:“春菱可不许偷吃,不然这一片林子都叫你吃完了,我们还摘个什么劲。”
      “这么大一片林子我哪里吃得完,若是让我在这里住上几日倒还差不多。”春菱打量着杨梅林欢喜道。
      众人见春菱憨态可掬的模样,都忍不住开怀大笑,一时间庄子里满是愉悦的笑声。一边采摘一边玩闹,芮娴的双颊很快泛起了红晕,脖颈里汗珠也浸湿了衣衫,这番模样虽然有些狼狈,却挡不住她的奕奕神采。

      这边厢芮娴玩的尽兴,那边厢留云别院里却迎了个不速之客。
      一位中年男子来到留云别院的大门前,手握大门上的铜环,沉沉地叩了三下,待小厮拉开一条缝,那人便俯身作揖自报家门。小厮只一听便变了脸色,疾步匆匆往松鹤堂里去禀。
      此人则站在门外气定神闲,目不斜视。在他眼里,这偌大的留云别院如同一颗硕大殷红的果子,而此刻爬上了一条贪婪的蠕虫。
      芮娴还不知道她的逍遥时光,随着这个人的到来,就要一去不复返了。

      到了午饭时,芮娴想珍馐美馔吃惯了,尝一尝粗茶淡饭也是好的,便叫佃农的婆姨做了些农家饭拿到草棚里。饭菜没什么稀奇,众人却吃得格外香。
      饭毕,芮娴坐在草棚里咂啖着新鲜杨梅,却看到那几个佃农仍顶着炎炎烈日挑拣杨梅,施肥剪枝,不由心中感慨,吩咐彩容姑姑走时不妨多给这些佃户结些银钱。众人悠闲的在庄子上渡过了美好的闲暇时光,直至日暮时分,才依依不舍地回到偎香馆。
      一进外庭苏妈妈便匆匆来迎:“九姑娘才回来,老爷派小厮来偎香馆两回了,教九姑娘从庄子回来了即刻去书斋见他。”
      “今日是贪玩了些,外公没说是何事吗?”芮娴问。
      苏妈妈摇摇头,给芮娴解下襻膊,彩容姑姑端来盆清水,芮娴掬起一捧水来将脸上的粘腻洗净,又将细白的手臂浸在盆里。
      解过身上的暑气,芮娴拿起帕子擦干水渍:“差人去松鹤堂回个话罢,说我已经回来了,更衣后便去。”
      苏妈妈应下,打发了院里伺候的丫鬟去传话,又颇为担心地对芮娴说:“我瞧着老爷是有要事同姑娘商量,不然也不能这会子传姑娘过去。教彩容与你一同去罢,万一有事,春菱怕是应付不来。”
      芮娴心中也蹊跷,便点了点头。

      到书斋时,芮娴见云四海坐在几案前面沉如水,云老太太坐在一旁也静默不语,气氛很是微妙,她请过安后示意彩容端上来一盘杨梅,那杨梅个顶个饱满红润,是精心挑选过的。
      “今日去后庄摘杨梅,我叫人挑拣了些好的拿来给外公外婆尝尝,还有一些叫人拿去灶房里搁着了,外公外婆想吃时再叫下人准备。”
      “小九从来都是恭顺体谅的好孩子。”云老太太叹道,云四海的面色也略有缓和。
      “若不是今日亲自去体味了一番做农的辛苦,怎能明白自己生在殷实人家,还得外公外婆疼爱是多么有福气的事,自然更该事事周到,勤勉孝顺。”
      云四海点了点头:“你年纪虽小却知民生疾苦是件好事,女子格局也不应总拘于闺阁之间。有朝一日你总要做当家主母,打理中馈,扶持夫君,自然应该深明处世之道,通时达变,有悲天悯人之心。”
      芮娴恭敬颔首说:“芮娴记下了。”
      云老太太似有些不满:“这世间也不光是有正人君子,还有豺狼虎豹,身为女子也不能过分慈悲,须得谨慎,才能岁月无虞。”
      外公外婆今日一反常态,每句话中都似有弦外之音。“外婆,可是出了什么事?”芮娴试探。
      云老太太踌躇不定,云四海长叹一口气道:“芮家来人了。”
      “汴京芮家?”芮娴错愕,又定了定问,“所为何事?”
      云四海没有回答,只吩咐小厮,“把芮家派来的人带到书斋来。”

      一会儿,小厮领着一位身着墨灰色直裰的男子进了书斋。此人见芮娴站在面前,立即躬身行了个大礼:“想必这位便是九姑娘了。”
      芮娴不解的看向外祖母,只见云老太太神色戚然。
      那人看起来斯斯文文,自报家门道:“在下是令尊芮大人的门生,姓季名闻,此番前来临安,是为了接九姑娘回汴京城。此乃芮大人亲笔书信,九姑娘请过目。”说完,拿出一封信笺递给芮娴。
      芮娴接过信笺,上面笔墨纵横,她一面看,季闻一面在旁边解释道:“芮大人因筹备年初巡祀有功,得权六曹尚书汲引,今年三月升迁,官拜正三品礼部侍郎。恰逢沛国公为嫡子寻选世子妃,得知芮大人膝下育有四女,有意与芮大人的嫡长女结秦晋之好。此事本来唐突,芮大人担心九姑娘疏远不情愿这桩婚事,欲推辞作罢。可宫中大娘娘偶然得知此事,觉得是珠联璧合的好事一件,遂下旨赐婚。谕召已下,明年九月,九姑娘就需奉旨完婚,芮大人见此事已成定局,再耽误不得,故派在下前往临安接九姑娘回京。”
      芮娴的心随着季闻的话,如同被一双手紧紧攥住,她将仔细折起,还于季闻手中。
      “我母亲当年离开芮家,是予了和离书的,如今我算不得芮家女儿,这桩婚事看来只能作罢了。”
      季闻看了看云四海,迟疑片刻答道:“令堂当年离开汴京只为了回本家养病,谁知病重不幸亡故,芮大人也时常哀痛。”
      “这怎么可能?”芮娴骇然看向云四海,当年种种尽管自己未曾经历,但苏妈妈言犹在耳,怎么如今被面前之人说的是非颠倒。
      云四海默默无言,芮娴似琼花落雨般摇摇欲坠,彩容赶忙上前扶住她坐下。
      云老太太颤颤巍巍开口道:“十几年来芮家杳无音讯,我们只道是与他们恩断义绝了。岂料芮家当年还未将和离书交予官府备文,朝儿便没了,这薄情寡义的一家占了便宜,对外说我们朝儿是自己病死的,绝口不提威逼和离之事。”
      云朝是芮娴母亲的闺名,当年云朝回到临安不过月余便香消玉殒,之后芮家见云氏已然身故,和离书算是多此一举,便把此事掩了下去。这么多年,汴京城内只知芮成毓是因原配病故才续的弦。
      芮娴心中一片冰凉喃喃自语:“即便如此,不也我与芮家也疏远多年了。”
      “芮大人知九姑娘如今该是婚配年纪,但明珠遗落,只能多有牵挂,不敢叨扰。”季闻不假思索答。
      “你这替芮家说话没根骨的,害死了我们的女儿,又要来害我们孙女!你给我出去!出去!”云老太太心中悲戚骂道,芮娴见此赶忙去给外祖母顺气。
      云四海见此番情景终于开口:“此事实在荒唐,我们不能让你把芮娴带走,你还是回去罢。”
      季闻闻言,心知一时间怕是没什么结果,立刻躬下身子行礼:“云老爷说的是,今日不便多言,在下住在城东的驿馆,待九姑娘方便时,再作详谈。”

      目送着季闻离开,芮娴只觉得很浑身疲软,她闭了闭眼睛。与白日里的欢闹比起来,方才种种只好像梦一般不真切。
      好想沉沉睡去,长梦不醒。
      想着想着,芮娴只觉头越来越沉,失去意识前,还听到彩容在耳边的惊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羞二三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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