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晓悲

10、什么是爱情

　　我退学了。燕子的语气非常干脆。
　　我与燕子相约见面，没有去茶颜悦色，只因那里的高消费不是两位无业女子所能承受的。我们去了一家粤式奶茶店，大卡司，出售各种廉价奶制品，值得一提的是还卖章鱼小丸子。后者价格也不贵。我跟燕子相通的一个特点是，我们都懂得拒绝繁华尘世的诱惑，选择最舒服的生活方式。
　　亦舒曰，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我就要很多很多的钱。这是时髦拜金女的座右铭。轮到我们时，说心里话，有些尴尬的是，我们既对钱没概念，也不对爱感兴趣。
　　这一点子矜持和无欲，我从第一次见燕子，就发现了她也是这样的人。她扎着经典韩剧中女主角扎的花苞头，虽是有些过时，也算精致得中规中矩。如果，她的发型说明她也曾时髦过，她的发质和发色就完全出卖了她，她的头发是一把脱水的海带，发质粗砺，没有染色，明显透出劣质洗发水的长期摧残的痕迹。她用卡通卫衣搭配机车夹克，则显出一丝故作的文静气质。
　　同她一样，我也不是一个风潮的时尚Icon，我长期穿着打对折的波西米亚齐胸长裙，也“森系”过一阵子，我的小心思，完全跟不上潮流。大概，经典才是永不过时的。所以不必对花里胡哨的风潮前仆后继。燕子是一颗甜蜜的樱桃，无可否认，在她面前，我往日所结识的女大学生显然只是烂杏一筐。
　　没有一个人，与我如此契合，就连哥哥也和我怀着隔阂，唯有她的出席，让我接近尾声的青春筵席，闪现罕见的高光。没有她的倾听，我第一次感受到，漫漫长夜是如此无意义、如此伶仃、如此脆弱。事实就是如此。
　　然而，可惜的是，燕子正在一点点，一滴滴地颓败。她渐渐失去灵魂，因此不那么鲜妍丰丽。
　　任何花期都会有终点，我看着她故步自封时，经常这么安慰自己。却不敢真正开口劝导她，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在一家偏僻的大卡司，我和燕子每人一杯奶茶，共享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她仍旧穿着不保暖的机车夹克，一脱，里面只剩一件冰雪奇缘的卫衣。她不饿，吃东西不专心，我吃的时候她在玩，用竹签把五个小丸子戳开，将里面的章鱼扒拉出来。细细煎制的章鱼肉，焦脆中带点弹性，令人食指大动，她的确也用竹签夹起章鱼，闻了一闻，在我以为她要吃下去的时候，她把肉丢回盒子里，看着一份诱人的小吃，被她变成稀巴烂的面粉，混合着一坨坨海鲜，从不挑菜的我，也没了食欲。她把免费牛奶倒在店里养的盆栽里，巡堂的服务员耐心提醒，说别浪费牛奶，还有，公共财物不得破坏。
　　莫名其妙吧你，为什么要管我，我是消费者，我想玩就玩。燕子边用牛奶浇水，边一本正经地回怼服务员。
　　对不起，我们店有规定，不准破坏公共……
　　我鸟你个狗屁规定，莫名其妙吧你，恶心。燕子不羁地抢过话头。
　　请不要违规。服务员失去了耐心。
　　规则的唯一用处就是，你这种庸俗的人，还找得到工作。我又不是你的谁，跟我说sorry个鸟劲，你们店这种破规定，保不齐明天就关门大吉……燕子由麻木转为躁动。我拽着她的衣角，把她拉出大卡司的门店。
　　息怒息怒。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也是对的，只是要注意一下表达方式。
　　他们限制客户，为什么还有理？破坏公共财物也是种乐子，他们懂什么……
　　我挽着她瘦弱的手臂，在倒春寒的夜风中，踟蹰前行，我们细碎的说话声，渐渐平息，直到耳中充溢着梧桐叶摆动的沙沙声。燕子总是把自己的感觉忽略或隐蔽起来，积少成多的时候，情绪的火山便会一触即发。我与她一见如故，她绝对不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激动与说脏话，只是扩大的情绪反应。她的神经质和古怪，一直是我爱她、需要她的唯一理由。
　　我们在客车站附近徘徊，看着一辆辆客车驶入乡间，车尾亮着橘黄色的车灯。车上的人都有归属，唯有我和她，不知道安身何处。无法，我只得邀请她到我的小窝休憩一晚。
　　我问，可否赏光欣赏一下我的库存电影？
　　好。我还没有看完Gone With The Wind（乱世佳人）。典型的好莱坞片子。每个女生都应该看一遍。我想你也不能错过。燕子抬起郁白的脸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柔和。
　　你有没有喜欢的男人?我岔开话题。
　　怎么会有？我恐怕到三十岁也不能结婚。不排除孤独终老。你知道，我这样冷酷的女孩，并不是绅士的菜。
　　回家之前，我和燕子去7-11便利店采购干粮。我购入德芙巧克力，脆皮肠，豚骨拉面，两杯优乐美奶茶，外加一份饭扫光金针菇酱。我采购的时候，燕子低头研究货架上的商品，对比价格，秀气的眉眼带着茫然无措。凭我的直觉，她应该在反省自己，不该在奶茶店与店员吵架。看上去，孤单从她的骨子里渗透了出来。如此明目张胆。就似秋天的枫树林，随着夜风流淌过来的,是满满的树叶的辛辣香味。她寂寞得如此无可救药，仿佛一位幼儿园学生，等不到家长来接送。
　　我们回家。买单之后，我对燕子说。
　　你猜我有没有男朋友?回家路上，她兀然提问。她伶仃的影子被梧桐树阴所掩盖。
　　猜不出来。反正我没有。我按照本能，说了真话。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我总是认为你很痴情，你的文字很脆弱，你的心里，一定埋藏着一段往事。
　　我笔下的这种，小布尔乔亚式的鸡汤，你也相信？我的豆腐块文章，不像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所能接受的。
　　缘分，靠的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等你遇到真正的爱情，你自会笃然然。反正我接受。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么不切实际。我退学，就是为了找一个伴侣。我没有你那么幸运，我至今还没有一个钟意的对象，即使是在心里暗自喜欢的，也没有。
　　我一本正经地说教起来，只是为了让她不再失落。
　　这种等待有没有期限?
　　也许一天，也许一夜，也许一辈子。但你要知道的是，任何等待都不是茫然的，它只有它的意义。我继续打肿脸充胖子。
　　我以为她会继续抬杠，她却沉默下去，继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