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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蒲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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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坳村的村子坐落在山脚下,与高山比隣,婆罗江水从村前缓缓流过。
山脚下的村子,像所有其它村子一样,房屋参差不齐,疏密不均的摆布着,到处都是树木,盛夏时节,浓荫蔽日,偶然疏漏处,阳光倾泻而下时,就像一道金色的瀑布。
村里有狗,也有水牛,还有到了晨起就打鸣的大公鸡,早晨和傍晚时的炊烟煞是好看,它们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缓缓的冒出来,然后袅袅的升向蔚蓝的天空。
若是那时恰巧有风吹来,炊烟便会立刻随风飘动起来,就像神话故事里的白衣仙女在空中舞着长袖。
如果风再大一些,炊烟便会被风吹散在村子上空,倘若站在山顶往下看,村子会时隐时现,犹如在仙境里一般。
田野被修整的很整齐,尽是绿茵茵的水田,像一块一块绿色的地毯,平铺在广阔的田野里。
水田里盛着一弯一弯清亮亮的,毫无动静的河水。田里的稻秧此时都已经结了绿晶晶的饱满的穗子,若无风吹来,田野里几乎是无声的,静止的。
偶有一棵柳树在地头的田埂上孤立地生长着,顶着几片轻柔的云彩,水田里布满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水渠,水渠边细细长长的草茎上有许多大大的田螺吸附在上面,颤颤悠悠,那形象煞是动人。
在这一带的水域里,生长着一种很特别的田螺,螺壳很坚硬,呈扁圆形状,与水牛角的颜色有点相似,油光且鲜亮,若仔细看,上面还有许多好看的褐色的纹路,这种田螺外表看着虽普通,但壳内的螺肉却是很饱满,且特别的鲜嫩。
李蒲草正弯着腰慢慢的走在田埂上,她的目光在田里和水渠里来回的搜索着。若是田里的田螺,她一眼就能看到,眼睛盯着它们,然后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将它们拾起后,顺手在田里的清水里轻轻的涮一涮,再将它们准确无误的丢进肩膀上的背篓里。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格外的有耐心。
此刻,她正跪在稻田的田埂上,俯下身子,将手轻轻的伸入水中,像捉一条小鱼一般小心翼翼的,她知道若稍微一碰草茎,田螺就会受惊,然后瞬间将身子收起,从草茎上脱落下来,向水中深处沉去。
每次她把田螺拾回家,都会先放进一个大大的木盆里用清水养着。每隔上一两天她都会进城一趟,将这些田螺卖给城里最大的庆丰酒楼,然后立刻就会得到一笔挺不错的收入。那个时候是她最开心的时刻。
李蒲草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背篓,见里面已经有不少田螺,她满意的舒展了一下臂膀,目光眺向远方,此时,夕阳西坠,霞光柔和的铺在河面上,映红了河水,河岸边的大柳树下整齐的停靠着几条渔船,李蒲草则踏着夕阳的余晖,向家的方向走去。
红霞漫天,整个村子此时都是橙色的,她穿过了田间小路走进了村巷,巷子很深,似乎没有尽头,这是个大村子,有十多条深巷,而巷子与巷子之间还有很多弯弯曲曲的小巷。
李蒲草穿街走巷,很快便进了一条小巷子,小巷的青石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上树木葱郁,浓荫蔽日,却少有人家。而她家是唯一一户住在山上的人家。
山上的羊肠小路蜿蜒曲折,通向大山深处。
行走不久,密集的蔷薇丛中,隐现了一座竹篱茅屋,就这样在晚霞的画镜里,看到了烟火,看到了人家。
李蒲草的心中顿时充盈着柔和而温馨的美感。
三间石头砌成的屋子,茅草盖的顶,沿着门前的空地围了一圈竹篱笆,竹枝间爬满了红色粉色的蔷薇花,,圈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不大不小的院子。
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直通正屋门口,小路分割出两块菜地,此时,菜地里已经是绿茵茵的一片,有菠菜,青苗,小葱,茄子,韭菜青翠欲滴,豆荚爬满了一侧的竹篱笆墙,正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煞是喜人怜。
李蒲草伸手推开院门,正在灶间忙碌的李氏听见门口的响动连忙探出头来,“是草儿回来了,饿了吧,饭马上就好。”
“嗯。”李蒲草轻轻应了一声,利落的将肩膀上的竹篓卸了下放好,转身便寻来木盆,舀了半盆子水进去,然后将竹篓里的田螺一股脑的倒进了木盆里后,才抬脚向厨房走去。
李蒲草穿过菜地间的青石板小路,来到了厨房门口,向里面望去,里面光线有些暗,借着灶间的明暗灶火,看着里面正忙碌着的外祖母。
外祖母的背已经微微有些驼了,脸上布满了沟渠,常年的田间劳作,使她的皮肤一直是黄黑黄黑的,她的双手皮肤粗糙,且骨节粗大,这显然是一双干惯了粗活的手,就是这双看上去不怎么好看的手,将李蒲草从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养成了亭亭玉立水灵的大姑娘。
十四岁花骨朵一般的年纪,李蒲草的眉眼已经渐渐长开。
大概自己是与父母的缘分浅薄,前世在她五岁时,父母因为一场意外双双去世,从此她便和奶奶生活在了一起,她对父母的模样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每当想他们了,她就会翻看一下相册来加深一下印象。
她的祖上曾经是清朝宫廷御膳房里专门给贵人们做糕点的厨子,后来随着清王朝的覆灭,军阀混战,世道艰难,为了糊口,她的祖先不得已在市井中,做起了糕饼的营生,到了她奶奶这一代手艺已经传承到了第六代。
她家的糕点不仅选料精,下料狠,而且做工细,口味佳。能传承至今,靠的便是外形的精致,口感的细腻和独特的味道,才获得了人们的赞扬,
父母的早早离世,使她更加用心的学习家族技艺,又有奶奶在一旁亲自的言传教授,或许是祖宗的庇佑,或许是天赋的使然,她的手艺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奶奶夸她的同时,也在感叹冥冥之中的注定,无论是什么,只要能将技艺传承下去,就是闭上眼睛也是欣慰的。
十八岁,正直青春年少,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是上天却在此时似乎与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就是在那一年,她生病了,很严重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她大概也许只能再活半年。
半年,她的生命只还有半年,没有人能在面对死亡时而不感到惶恐,感到害怕,她也不例外。
那天傍晚,她独自一人去了小区附近最大的街心公园,坐在河堤上一棵开败了的海棠树下,静静的望着正一寸一寸地落下去的太阳,那时候的她并没有哭,但她却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四周的一切,仿佛都要渐渐被黑暗吞没了一般。
公园里的灯忽然亮了起来,瞬间照亮了四周,所有的植物在暖色的灯光照射下显得依然是那么苍翠,那么挺拔,那么生机盎然,可这灯光即使再亮再暖却也无法照亮她内心里的那片黑暗。
那黑暗无边无底,推不开,也避不开。
因为,不久后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十八岁,花骨朵一般的年纪,花还未全开,却要凋零了
五月的风吹在人的身上本应该是暖暖的,舒适的,但她却浑身哆嗦起来。
余光里她看到奶奶正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自己。
暖色的灯光里,她看到了奶奶那慈祥的面容,而此时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怜爱。
她瞬间扑进奶奶的怀里,再也克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奶奶不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月亮升起来了,很惨白的月亮,她说,“别怕,奶奶会陪着你”。
当时,她伏在奶奶的腿上,已是泣不成声。
后来的日子里,奶奶几乎每天都领着她周转在各大医院,四处的走访名医,每当她就要濒临崩溃绝望时,奶奶总是轻轻的安慰道,“别怕,奶奶会陪着你。”
那时候只要看着奶奶坚毅的面容,听着她那坚定的语气,她便能很快的安静下来,使她不再感到恐惧,也不再悲伤。
不间断的治疗依然没能挽留住她那年轻的生命,但当真正死亡降临的那一刻,她的内心反而是平静的,无一丝波澜,她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只是稍稍有些遗憾。
她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走时很安详很平静。
只要内心强大,死亡来临之时也许也并没那么可怕。
而当她再睁开眼睛时,阳光非常的明亮,她感觉有点晃眼,就用颤颤巍巍的手遮在了眼睛上。
当她能站起来走动时,在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蓝蓝的天空,有生以来,她还从未看到过这样高阔,这么蓝的天空。
湛蓝的天空下,站在山坡上,举目眺望,这是一个四周开满了粉红色的蔷薇花的山谷,蔷薇花静静的开放着,山坡上,岩石旁,到处都有。
田野里五颜六色的小野花正迎风而立,蝴蝶蹁跹起舞,蜜蜂正嗡嗡的忙着采集花蜜,到处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似乎还能闻到空气里那淡淡的花香。
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时空,这是一个历史上不曾有过的任何的一个朝代,她的灵魂与这个名叫李蒲草的小姑娘的身体完美的契合在了一起,从此她就是李蒲草,李蒲草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