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妖录》拿布回来

1、两人同行 暮春时节，

　　暮春时节，山高林深。
　　虽则大杲朝历经200多年，近年来适逢天灾不断，已然有风雨飘摇之意。这山脚下小小村庄却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田园景象。
　　这一日时近正午，村口来了两个道人。其中一个年长的背着一把长剑，有30出头的样子，另一个还是少年，腰间系这一个葫芦。那葫芦莹白可爱，十分吸引人的目光。
　　两个道士都着玄色道袍，年长者戴纶巾，年少者头顶碎发笼一个白玉小冠。两人走近村口，停下脚步四处观望，显是头次到此。
　　只听那少年忽然开口说：“奇怪，这大咸山明明看着水气丰裕，翠色可嘉。为何村中还需打井取水？喂，这位婶子，你们村子没有溪流河水么？”
　　挑水的妇人正暗自打量两个外人，闻言却只摇头不答。她旁边有个总角女童，插嘴道：“我娘不会官话，你们说的她听不懂。“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少年者上前作揖，问那小姑娘：“这位姑娘，我和我师兄取道贵村，要去大咸山，呃，逛逛，请问你们村中有猎户么？从何处上山最快？“
　　那小女孩儿后退半步，显是少见生人。但她平素机灵，眼珠一转，扯着她娘说了几句土话。
　　她娘面露不赞同之意，却架不住女儿娇憨恳求，点了点头。
　　整个过程两个旁观的外来道士如闻鸟语，丝毫不懂。
　　小姑娘得到母亲首肯，说道：“我们吕家村从没有猎户，神山的一草一木，取之得祸。你们要上山，按规矩不能从村中过。不过，我爸爸上过山，你们想知道的话，得帮我家一个忙。“
　　少年道士闻言，一口答应，“我师兄利蒙，我元九。我俩都是正正经经的正一教门下亲传。你家有什么家宅不宁只管找我们，收妖除魔乃是我们正一道本责。“
　　那女孩儿哼了一声，仔细打量二道。只见青年颌下无须，面白，两眼细长，五官挺拔，可惜面无表情，漠然不似真人。少年皮肤白嫩，眉目飞扬，倒是十分可喜。
　　她毕竟并未见过什么正一教亲传，也无法反驳。只示意两道跟上自己。

　　他二人便跟着母女两个一路进村，转眼来到一座小院之前。女孩儿和她母亲先开门进院，让道士们在门口稍等。
　　利蒙忽开口小声说道：“小九，这里并无妖气。“
　　元九大名元屯，乃是正一教现掌教上清真人亲传弟子，同样小声回道：“真有妖，你能杀之？“
　　“不出剑，不能。出剑不祥，不可轻出。“
　　“真有妖，你能驱除？“
　　“要看是哪种。“
　　元九露出一个就知道如此的表情：“既如此，没妖不更好。我们依卦象而来，此村应卦象而存，此母女应卦象而现，现在只要应卦取势即可。别想那么多。“
　　“小九。“
　　“啥？“
　　“别太迷信。“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姑娘探出头来，让二道进门。门内一个清清爽爽的小院，一侧堆柴，一侧两个大水缸，正对着一间瓦房，木门半掩着。她领着二人绕过主屋，来到后院一排木格栅前。

　　“这位小女善人，这里好像是鸡栏。“元九捂着鼻子说。
　　“不错，我家的鸡最近颇有古怪，快帮忙看看。“
　　元九抬头看向利蒙，利蒙好像五官全是摆设，完全闻不到后院的浓烈的牲畜气味，此刻仍然一脸平静。平静中还带着深思，目光灼灼地看着鸡栏。
　　“这位小女善人，请问是哪一只鸡有古怪？”
　　“你们看不出来哪里古怪？”

　　这块鸡栏原本就是用枯枝圈出的一块空地，地面撒着些干草，米粒。靠墙角搭了一块双层窝棚。现下风和日丽，竟然没有一只鸡在外散步啄食，整个气氛确实有点古怪。
　　“你家的鸡呢？”元九问道。
　　“都在窝里。已经好几天了，白天从来不出来。我娘让我不用管它，但是你看。”小姑娘隔着鸡栏伸手，在一堆厚干草垛里摸了摸，摸出三四只鸡蛋，“每天都有蛋，还比从前日子多一两枚。而且，大花也不打鸣了。“
　　说到大花，小姑娘显得特别忧虑。
　　“大花是我从小养大的。特别漂亮的一只公鸡。以前可神气了，跟我感情最好，会跟着我要食。我担心大花，偷偷半夜出来看过几次。它们半夜出来觅食，大花还躲着我。“
　　“又有何不妥？许是天气渐渐炎热，你家的鸡觉得晚上清凉，食欲更好。“
　　小姑娘露出一个你是白痴么的表情。
　　“
　　这边两个少男少女讨论着鸡的习性。那边利蒙伸手接了一只鸡蛋，对着阳光看了看，又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瓷器一般平整的脸上，眉头略皱了皱。

　　“有么？“元九忽然就有点紧张，拉着小姑娘远离了鸡栏一步。
　　“有一点。“利蒙说。
　　小姑娘茫然地看着他两，问道：”有什么？“
　　利蒙历来手比嘴快，他一步迈出，仗着身高腿长，直接就到了鸡窝之前，伸手把顶盖掀了起来。
　　一只气宇昂扬的大公鸡正站在窝中央，其他鸡或卧或趴，各自在角落。
　　一人一鸡四目相对，那公鸡一声长鸣，目光中竟流露出惊恐之色，作势就要飞起。
　　利蒙一把扣住它的双翅，低声说：“不要慌，我不会杀你。“

　　两个道士提着大花，单独放它在前院，大花默不作声，保持为妖尊严。
　　后院鸡栏便立即恢复正常。大花一走，众鸡们纷纷出窝散步，晒太阳，啄食，不时咯咯叽叽，浑然往日景象。
　　利蒙手到鸡来，展示了身为道士的高超武力。降妖成功之后，二人终于受到吕小妹一家客气款待。
　　吕大娘还特意从鸡栏里挑了一只小公鸡杀之炖汤，杀鸡炖汤过程中大花目露悲伤，却被元九敲着鸡脑袋教育了一番：“你已开智离群，就不要为它们操心了。“

　　吕家长辈原来都只会土语，只有吕小妹上过官学，会讲官话。整个吃饭交流过程中都是吕小妹从旁翻译讲解。
　　原来吕氏全族一直居于此村，已有多年不与外界来往。自然也是因为深居山脚，跟其他村镇都相距较远的缘故。村后有一条大河，是从此山中流出，村中称为吕河。这吕河两岸陡峭，河水取用不便，另外族中规矩，不可用神山一水一木，因此村头另有两三处水井供村人日常使用。
　　两个道士问起大咸山里状况，吕家男人表示自己年少时胆大进去过几次，记忆早已模糊，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他自己也不想回忆。又问起如何进山，吕小姑娘立即表示我可以带你们去看。她爹娘似乎并不同意，一家人用鸟语叽里呱啦地争吵了片刻，最终以小姑娘哭闹撒娇，大获全胜而终结。
　　饭后小姑娘便被父母带走，据说是她爹娘要私下吩咐她几句进山的情况。

　　前院阳光更好，暖风习习。大花昂首闭目，似乎毫不在意它的囚犯身份。
　　元九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鸡毛说道：“机缘，机缘。也不都是好事。你看这鸡，原本主人宠爱，同伴敬畏，生活富足毫无烦恼，现在可好，前途未卜了。。。我看是多半前途多舛了。小蒙，你说是也不是。”
　　利蒙:”未必。”
　　元九接着叨叨：“唉，原来的生活多好，有父母兄弟，有家有院。何必求道辛苦，你这只小鸡，以后就明白了。“

　　他刚说到这儿，就听院墙外一声嗤笑，传来一个清亮的年轻男声：“一只初开灵智的鸡妖尚且知道努力，总比某些白占了机缘的废物强。“
　　元九立时大怒，他越生气反而越不会破口大骂，高声道：“我看有些人看着机缘却占不到才是真着急。“
　　“哼“，那墙外的男声也被挑起了火气，”背着玉斛的废物还是废物，你且等着冠会上丢脸吧，真替掌门师伯难堪。“
　　元九听到这里终于忍耐不住，只觉得双手直抖，两目发涩。他又不愿在利蒙面前失态，只能紧咬下唇，仿佛过了很久，他都没有发现身边利蒙已然起身跳出墙外。

　　墙外隐约传来对话。之前的男声说：“利师兄，你何必帮这个废物，他。。。“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不知利蒙说了些什么，那边语气低了下来。
　　“好吧，利师兄保重。大家都是询卦象而来，各凭本事，后会有期。“

　　元九拼命抹了把脸，感觉手上似乎没有水渍才放心。他自觉脸上烧得火热，胸中更是烦闷难当，强笑道：“利师兄不用帮我，我才不会在意这些嫉妒小人。“
　　利蒙翻身入院，看也不看他，去提了鸡妖往后院走去。
　　“没有帮你。“ 他说，”来看此鸡的真灵等级。“
　　元九静立片刻，等脸上红潮略退，这才转到后院。

　　后院里利蒙手持符纸，大花双目圆睁，紧张得翅膀和尾羽微微发颤。
　　“小九，有点怪。“
　　他把符纸递给元九，是一张断灵符。
　　符纸上明明白白一抹赤红，显示大花入妖已有百年，乃是一只陈年老鸡妖。

　　元九第一个念头是：师父他老人家给的这符纸是不是长期不用，已经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