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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放性损伤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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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丽堂皇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
黑暗中灯光摇曳,音乐宛转动人,舞台上雾气缭绕恍若仙境,左侧的银质楼梯上款款走下一妙龄少女,身着白色纱裙,绰约多姿,仪态万方。待她一开嗓,声音清甜悦耳,唇角藏一抹笑,迷倒众生。
傅蓝光坐在观众席,背靠座椅,好像听得入了迷。她静悄悄地看着舞台上的烟雾,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灰白朦胧。
歌声高低起伏,直到台上少女尾音拖长,歌曲结束,退入黑暗里,下一个节目开始了。
后面一层幕布被拉开,出现一个修长笔直的人影。和那人一起的还有很多穿着统一表演服饰的小朋友。他很高,顽皮地把自己的手放到旁边小朋友的头顶上。
前奏响起,他握着麦克风,准备开始演唱预定的曲目。
傅蓝光觉得脸颊凉凉的。她动手抹掉眼泪。
其实并没有看清台上那个人的面孔,但她知道那是谁。
第一个小节尾声的时候,后方观众席爆发出阵阵呼喊:“欧来啊啊啊,我爱你!”
“看我啊啊啊啊!”
台上的人举起手,摇晃着和观众互动。
“也没什么好听的,普普通通一首歌啊。”傅蓝光嘲讽道,甚至开始走神并嫌弃地看着周围观众:“到底在激动什么劲啊。”
“当当当!”敲门声突然响起。三秒钟后门从外面被推开。
“蓝姐!刚来了个外伤病人你快看一下!”门口探进来一个头,走廊的灯顺着门缝打破了满室漆黑。
傅蓝光腾地坐起来。
"淦。"她低声咒骂,瞬间回神。
好家伙,你以为你和他终于拉开距离了,你以为不和他说话就是心里没有他了,你以为挑他唱歌的毛病就是放下了,结果你醒了才发现他出现在你梦里就踏马已经是最不对劲的事了。
思绪在外面转了三圈终于回到脑子里,她使劲揉了把脸,顾不上再想梦里的情节,一边站起身往值班室门外走,一边扯掉皮筋整理好因为打盹散乱的头发,再重新扎起干净利落的马尾。
自从收到那封来自高中母校的十年校友聚会邀请函以来,这是她数不清第多少次梦见那个人了。
有时候是在教室里上自习,他坐在她旁边,认真的样子令人着迷,有时候是在看不清周围建筑的路上,他和她并排走着,说话间眉眼含笑,有时候如刚刚梦到的那样,仿佛是长大后的他,成熟而光彩夺目,也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什么情况?怎么受的伤?”傅蓝光快步赶到护士站,一边询问,一边拿起桌子上的急诊病历翻阅。
值班护士李展正在给病人量血压。
坐在凳子的病人靠在椅背上,唇无血色,右胳膊绑着血压带,左手臂上打了不少绷带,上面血迹斑斑。傅蓝光打眼一扫,这人身上还穿着蹭了土的迷彩服,一边袖子空着,另一边松垮垮披着,里面穿的衬衫也不怎么干净,这估摸着是在工地受的伤。
果不其然,他说:“干活的时候给钢筋刮了一下子。”
“高压一百三十二,低压九十。”这时,李展摘下听诊器,给她汇报血压结果。
傅蓝光应了一声,把病历顺手夹进护士准备好的病历夹中,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副医用一次性塑胶手套撕开带上,动作快速而轻柔地拆掉病人的绷带。待到内层纱布一掀开,她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继续手里揭纱布的动作。
“哦呦!”李展看了一眼就再不忍心看第二眼。
这可不是简单的“刮了一下子”就能“刮”出来的伤口,周边两三道小口子就不说了,最可怖的是长的那道,简直像是用又钝又锈的刀子硬生生剌开的一道裂口,更糟糕的是裂口边缘烂得离谱。就是字面意思的烂,稀巴烂的烂。
“这什么东西弄的啊?钢筋?不止是钢筋吧。”
“是钢筋,旁边还有木头铁皮什么的,平时废料都摆在那一块,我走过去,天黑没看清路,摔倒的时候挨着钢筋尖直接刮过去了。”
“这得手术了。另外,你这块皮肤后期如果自己长不上,可能还得植皮,有个心理准备。”傅蓝光带着手套的手仔细触碰病人的伤口周围,心里摸索判断伤势。
急诊科办事倒是麻利,大半夜的一看不是自己能整得活儿,赶紧消消毒,重新包好就给送上住院部来了。
到了住院部,傅蓝光又当机立断先拆开看伤口,这下之前靠加压包扎才堪堪止住的血,又慢慢渗出来了。
出血量大,伤口不干净,创缘不整齐,从治疗到预后,情况可都不太妙。
“受伤多长时间了?”
“有一个多小时了,工地离得远,是一起值夜班的同事开车送我们过来的。”
除了病人自己,一起来的还有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女人,和走廊上坐着的另一个男人。
傅蓝光一一看过去,点点头,目光回到病人身上。
“来,手指动一动。好,每个手指分别弯曲试一试。”
傅蓝光托起他受伤的手臂。
“这里动不了吗?”
她点点他的手指。
“嗯,可能是伤到神经了。”
病人立马慌了。
“啊?那可咋办呀,我不能残废呀大夫……”
“安心。”傅蓝光安慰道:“等下把术前检查先做好,是不是神经断了现在不能百分百确定,具体的到台上我再看。”
她利索地将绷带给病人重新缠好,例行询问他平时的烟酒习惯。
“不怎么喝酒,一天半包烟。”男人答道。
“现在开始最好把烟戒了,不然不利于伤口愈合。”傅蓝光脱下右手手套,低头在住院单上签名,和旁边等候的护士李展说:“展,你给手术室打个电话说我们科加一台手术,四十分钟后上去。”
“大夫……我这手……”男人有些着急:“那台机器我经常用,平时都没事,就今天,左右就不听使唤,我推着去修,结果就摔倒了,手一挨地我就知道糟了。大夫,我还能好吗?”
“安心。”傅蓝光再次安慰他。她没做承诺,但也没吓唬他,面上波澜不惊,温和地解释:“情况暂时稳定,但伤口这么看着是不太好,至于具体情况,咱们必须得手术里见分晓。”
又开口嘱咐家属:“这会儿先去缴费吧,晚了陪床还有的忙。”
一旁的家属身上衣服也沾满了灰尘,头发打了绺儿,发梢还蹭上了凝固的血,从年纪上看应当是病人的妻子。女人不敢耽搁,连声应好。
傅蓝光眉头稍蹙瞧了两眼,两只检查手套都脱了丢进护士站旁的黄色垃圾桶,转身进了医生办公室洗手。
“美好的夜生活开始了。”办公室空无一人,她俏丽地挑眉,坐在电脑前滑动鼠标解锁电脑屏保,开始录入医嘱。
流程很快走完,距离预约的手术时间还有一会儿,傅蓝光在座位上伸懒腰。
趁着李展进办公室打印资料的功夫,她提了一嘴:“展,你记得问问26床有没有医保,工伤的话,公司应该能给赔的。”
26床就是刚来的那个男患者。
“行,我一会儿问他。”李展在打印机下面等收纸等得不耐烦了,忍不住拍了两巴掌,“这机器怎么回事儿,一到我用就连不上网。上回我值班就卡纸。”
傅蓝光听着笑了:“哪儿是你的问题呀,下午廖哥用就坏了,一直没顾得上它。你先去主任办公室借一下他的吧,今儿太晚了,明儿找人来修。”
她目光略过电脑右下角的显示时间,此时为夜里一点。
手术很顺利,傅蓝光下台的时候还没到凌晨四点。不出所料,病人左臂断了几个小动脉一根神经两根肌腱,工地上的钢筋灰土爆尘,清创费了会儿功夫。
其他都好说,比较麻烦的是缝合这一步。创缘不整齐,修剪的部分就需要更多一些,如果修剪的不够,皮肤对合不好,那一条伤口就会总有一块烂着不愈合不结痂。但如果修剪的太多,后续缝合后的皮肤会有张力,血液不流通,反而不利于恢复。但好在病人本身有点儿胖,修剪皮肤后,用一点小技巧还是能够缝合得上。
傅蓝光一手持钳夹针,一手配合穿线打结,动作顺畅流利。
看到这一幕,手术室跟台的器械护士不厚道地开起玩笑:“你看看,要是胖子做皮肤捐献供体是比平常人划算点儿啊哈。”
“就你嘴碎,都说了胖是福气。”在旁边监测生命体征的是一位体重也不轻的麻醉医生,他毫不客气地回嘴。
“剪刀。”傅蓝光笑笑没插话,头也不抬,伸手要了一把线剪。
器械护士一边递过去线剪,一边把手术视野里暂时用不到的纱布收回来,嘴上八卦没停:“话说回来,这是怎么弄的,钢筋刺的?我怎么看着不像啊。”
麻醉医生嗤笑一声,埋头补充手术记录,不理会她。
“你又知道什么了?”傅蓝光剪断缝线,把针丢进锐器盒,拿新的湿纱布擦干净病人皮肤上的血迹,然后站起身离开手术台,一边脱手术服一边抬头活动僵硬的脖颈道:“我搞完了,剩下交给你俩了。”
“行,傅姐你上去吧,剩下的我收拾。”器械护士说。
“辛苦了。”傅蓝光把污染的手术服脱到地上,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径直出去。
病人的妻子蹲在手术室门口,看见有人出来,赶忙迎上去。
“大夫,我男人怎么样了?”
穿过隔离区的长走廊,久违的困意席卷而来,突然听到说话声,傅蓝光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谁后,她揉着手腕道:“别担心,手术顺利。他在醒麻醉,过半小时左右就出来了。”
她扶住女人的胳膊往旁边椅子上带:“你坐一会儿吧。”
待写完手术记录,傅蓝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她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终于听见走廊上传来三五个人窸窣的说话声和沉重的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是楼下手术室的麻醉医生推着26床病人上来了。
李展和麻醉医生做对接,她独自去病房问候病人情况,看见病人各项指标正常,她放下心。
出了病房,她拐进值班室草草洗了把脸,直奔着那张一米五乘两米的温柔乡倒了下去。
今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