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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雨的伞 五 监测器的声 ...

  •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课堂上睡着了,我被老师的粉笔头丢醒,老师声色俱厉,点我起来背课文。我支吾半天,死活背不出来《逍遥游》那一句,卡在那里。同学们看着我窃笑,同桌拿书本遮着脸轻声提醒我,被老师发现。

      我们两人都被点去后面罚站,阳光温暖,照在我白色校服上,初夏微风吹着蓝色窗帘起起伏伏,窗外时操场上踢足球的少年们不知所谓的言语叫唤,欢声笑语。

      可是我好困啊。

      我又被唤醒。

      白色的窗帘,窗外鸟鸣婉转,窗内没有生机,只有机器运转和心率监测器发出的规律声音,我躺在床上要死不活。

      我诧异自己居然还活着,通过医院的呼吸机和止痛泵苟延残喘。

      原来自己早已不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我现在就如同窗外鸟儿暂时停泊的枯藤老树一样,苦笑一声,怅然若失。

      阳光透过窗帘,照着点滴瓶儿里不知为何的液体熠熠生辉。小雨就坐在我病床旁边打盹儿,黑眼圈重的像化了烟熏妆,看来她休息的并不好,身上的衣服居然还是遇刺当天的那件。

      我想活动活动身体,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右臂被包的紧实,稍有动作,肚子和手臂搅着痛。我连面部表情做起来都费劲。折腾几下,汗已经沁出,大口呼吸都会牵扯伤口,更没力气说话了。

      我差点疼哭出来,太久不做一线工作,这点小伤居然差点要了我的命。

      伸出左手,敲敲床左侧的栏杆,声音细微,几乎被周遭乱七八糟的声音淹没。所幸小雨睡得不深,听到我的“呼救”,睁开眼睛看见我醒过来,惊喜得像中了彩票。

      这个傻子。

      她几乎冲过去按了病床前面的铃,然后又是一脸心疼得盯着我,我想说“你这小傻子,”但我气若游丝,说不出话来,小雨察觉到我想说什么,就俯下身,将耳朵贴近我的嘴,熟悉的气味窜进鼻子里,我流下泪来。

      吸吸鼻子,想说好多话,想告诉她我的梦,想告诉她我很疼。

      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我想吃炸酱面。”

      小雨总算展露笑颜,抚着我得头发,帮我擦去泪水。

      医生护士终于闻讯,蜂拥而至。他们几乎围成一个圈,把我环在里面,一会看看监测器,一会看看点滴瓶儿。

      “没事了,”其中一位医生开口,“居然两天就醒来了,现在你这个状态实际上恢复的不错,刀口也在慢慢愈合,要不了一周就能下地走动了,没伤及内脏器官真的太幸运了。”

      医生又转头嘱咐小雨,“如果患者晚上疼的厉害,你就给她按一下止痛泵,一天不要按太多次。”

      小雨像接圣旨,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你还要记录一下尿袋里每日早上和晚上的毫升数,提醒患者排气。”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尿、道连结着一根管子,身体排泄物就顺着那个管子流出,在此之前我竟然毫无知觉。

      这样的我,活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痴呆,连屎尿都无法控制,而且还在小雨面前。

      羞耻得想当场去世。闭起眼来逃避现实。

      观察结束医生和护士们纷纷离开。刘队和阿翰又提着大包小包围在我身边。

      可如今我狼狈至此,像个废人,这状态我谁都不想见。

      阿翰就站在床边,意味深长得看着我,又看看小雨,许久开口,“你傻不傻,虫子,值得吗?”

      小雨坐在旁边,低着头,像犯了错得孩子。

      我偏过头,不予理会,阿翰叹了口气,放下花和礼物,泄气地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像一尊受伤又愤慨的雕塑。

      刘队尴尬笑笑,关起门来,清清嗓开口,“上次捅你的男人已经被抓到了。”

      “这男人因为家人和一些把柄受制于毒贩,只得给他们卖命,我们追到大桥边,他走投无路,居然要跳江。”刘队无奈皱眉,“好在当时费劲儿谈判,总算拉住了。“

      一醒来就是生死,追逃,胁迫,让人生厌。在警队这么多年,玩了多少年猫鼠游戏,我早就倦了,如今虎口脱险,刘队还是来报着这些消息,我皱皱眉,还不如不醒呢,还不如回到梦里背《逍遥游》。

      “队里对外放出消息这男人跳江了,尸体在下游打捞起来。”刘队看我兴致不高,“我要他‘借尸还魂’,参与调查,做污点证人。这案件至此也算有了突破,你这一刀没白挨。”

      这总算是一个好消息,我会心一笑。如果自己挨刀可以总有此效,我情愿多挨几次。替陈辉去死也无妨。

      “这些天你就好好休息吧,队里有我们呢。”阿翰颇为不爽,但还是开口安慰。

      刘队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这是领导批的抚恤金,数目不少,给你放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这些天给你放了长假,好好休息。”

      刘队轻拍我的肩膀,打了招呼离开。

      阿翰走到门口又返回来,对我说,“你这两天早点休息,吃东西要忌口,不要吃辛辣的、重油重盐的,没事不要乱动,如果这个姿势睡得屁股麻的话,可以垫些东西。”

      他这不是在嘱咐我,是在嘱咐小雨照顾我的时候多加注意。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些细致内容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要知道这个直男糙得皮肤晒伤都不晓得擦防晒。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不知为何我鼻子发酸,差点掉下泪来。只得装作不耐烦偏过头,开口道:“知道了。早点回去吧。”

      我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是门被关上得声音,病房又重归安静,鸟儿又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只剩下监测器无情冷漠的滴滴声,规律又理性。

      那么厚的信封放在那里,醒目刺眼。里面装的钱,可能是我工作几个月才能换来的。想想自己的命,和自己的付出一样,其实都不值钱。

      年纪大了,人反倒脆弱起来,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我想起死去的队友,想起死去的时光,我死去的年岁,一事无成碌碌无为、现在像个废人的自己,想起离我而去的父母、爱人。他们就站在河的对岸,被浓雾掩去,我孤立无援。想到这些,心痛得像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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