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梦.嫁娶 ...
-
祁昭二年腊月初，景昭帝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踏进了金銮殿里，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
却开启了大祁最传奇的一个时代。
殿中大臣们跪地叩拜，声势浩大，而施璟璇站在椅子前，轻轻的抚了抚纯金打造的龙椅，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
虽然身不由己，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他没有回头的退路了。
第一天的早朝，施璟璇把在肃北的安排又说了一遍，交代户部兵部配合在肃北的陈馆，整理好战后琐事，为这场战争收尾。
又交代了京西巡防营，送战俘们去南方，开垦荒地，落户挂籍，让战俘们成为南方的居民。
其中还有需要细节需要安排，包括战俘们的吃穿和用钱，都是要户部和南方的巡抚逐一沟通的。
朝会进程拖得稍微久了一些，直到这场战争的后续全部安排妥当，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的气氛松快了许多。
也是这个时候，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汇报了有关先帝和诸位皇子葬礼的事宜，最后问：“另外，陛下的登基大典尚未举行，臣请钦天监算了几个吉日——”
“没有必要，”施璟璇打断了他的话，说：“肃北战事刚刚了结，国库也周转困难，登基大典这种形式化的东西就没有必要了，何况已经称帝一年了，再办也没什么意思了。”
黎尚书一张脸憋得发红，感觉自己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只能垂下头去，低声答：“是。”
“另外，”黎尚书想了想，决定还是光明正大的问：“关于陛下继位一事，不知史书上要如何记载呢？”
修史是翰林院的工作，但是翰林院的官员们官职很低，基本没有面圣的机会，因此翰林院是隶属礼部管辖，礼部尚书要问一问这个事情，倒也不算是僭越。
虽然自古有史官修史需公证言明且修史永不获罪的规矩，但是皇帝也不喜欢自己在位时被史官骂的一塌糊涂，有时候还是要问一问的。
施璟璇想了想，缓缓的说：“不必详述，一笔带过吧。”
朝臣们愕然看向了他。
去年八月十五的情况基本是众人皆知，虽然不是都围观全程，但基本过程也都是知道的清楚的，这里面施璟璇可谓是全然无辜，他最后清白继位，不管是名义上还是规矩上都没有什么可挑错的。
自古只有得位不正的皇帝才不喜史官随意写史，施璟璇登基一事史官照实话写是没什么毛病的，何必给这么一道命令，百年之后岂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这是要替先帝背锅吗？
看着他们都不慎理解的表情，施璟璇不耐烦的皱了皱眉，问：“皇家丑闻，难道还要表与后世共同品鉴吗？”
即使施璟璇他真的“清白无辜”，施家闹出的这一场场笑话，后人嘲笑时难道不会挂带施璟璇吗？
更何况，晚游道长这颗雷，足够悬在施璟璇心里成为勒着他脖子的弓弦了。
看着黎尚书无知觉的踩住了新帝的痛脚，还反复横跳，一时间大殿中完全寂静了下来，朝臣们同情的看着越说越错的黎尚书，纷纷垂下了眼睛见死不救。
这位可是率先投诚二皇子的“叛徒”，还是二皇子的岳父，施璟璇若是真的记仇些，早晚会办了他。
还是施景珊上前一步，挽救了尴尬的黎尚书，他问：“陛下，去年一事中，羽林卫和京禁卫人手损失严重，如今宫中防卫恐怕多有纰漏，您是否要补充人手？”
施璟璇沉吟了一下，说：“把羽林卫和京禁卫合并了吧，守卫凤京各处。宫中的守卫，由朕带回的一千精兵组建成玄英卫来负责吧。”
朝中掀起几分的议论声，极为老臣犹豫的互看几眼，还是没有出言反对。
施景珊无视了各种议论，应承下来，问：“既然如此，玄英卫督统的人选呢？”
施璟璇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让朕再考虑考虑吧。”
施景珊疑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先答应了下来：“是。”
——
施璟璇那边事情安排妥当，退了朝，施景珊立刻留下往御书房求见施璟璇，看样子是要同他商量玄英卫的事情。
而在施璟璇拎着折子上早朝的时间，罗以筠也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并且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一年前的朝廷风云，原本最不受宠且被皇帝厌弃的昭王殿下一朝翻身，成了万人之上的帝王，杀伐决断，手掌天下生死。
而跟着他的伴读，也鸡犬升天，成了天子面前的红人。如今罗以筠被施璟璇带去战场历练一年，身上难免染了些杀伐之气，又耳濡目染的学着施璟璇，难免显得疏冷不好接近。
可罗家的叔伯婶婶，一听说他回来了，全都聚集到了厅里，除了赶着上了早朝的家主罗尚书，厅里竟然齐整的出现了一家子，连各房的妾室庶子女都赶着来了。
贴身跟着施璟璇一年多，罗家谁都不相信他会没有封赏，如今朝廷，天子真正的心腹近臣，恐怕也就是曾经昭王府的班底了。
可凤京昭王府一直如同虚设，根本没有什么府臣，如今凤京里想要搭上线向皇帝买好的人都找不到，这种情况下，谁能相信罗以筠会不被重用呢？
罗以筠本想直接回自家的院子呢，却直接被小厮带到了堂厅里，见到了罗家所有的成员。
罗以筠：“……”
罗父旁支出身，虽然称罗尚书一声叔父，却真的是远亲了，罗父的父母早逝，他们一家四口靠着家主的庇佑，谋了一个小官，即使罗以筠这个儿子出息了些，成了皇子的伴读，也没有受过多少的关注。
实在是施璟璇年龄太小，是皇帝诸多皇子里最小的一个，继位的可能性太低，满朝文武，即使对施璟璇亲近关照的，也都没想过最后会让他登基称帝。
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戏剧性的将帝位落在了昭王的身上。
凤京城里还传着昭王终身残疾，彻底废了的流言呢，第二天皇帝的儿子死的就剩下了两个，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成了昭王。
也导致罗以筠这个不起眼的伴读，也成为了关注对象，若非他被施璟璇带走，且肃北情况紧急，没人来得及巴结他，恐怕罗以筠的身前早送满了礼物了。
其实和罗家人都不太熟悉的罗以筠尴尬的对诸多婶娘兄弟姐妹见礼，随后上去给罗夫人见礼：“母亲。”
从来没有被捧过的罗夫人笑呵呵的说：“起来起来，我看看你。”
罗家当家的主母和罗夫人是一辈的，主要是罗尚书的妻子早逝，如今是他的大儿媳当家。
主母边上凑了个趣，说：“弟妹可要好好看看，咱家筠哥儿出去了一年，可是瘦了不少！”
她一年到头见不到罗以筠一次，哪里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不过是顺着罗夫人的心思捧一捧她罢了。
罗以筠不欲同这些亲戚们争论，只是微微一笑，说：“婶娘夸张了，肃北并非蛮夷不化之地，我不少吃穿，哪里瘦了。”
他又温声对着罗夫人说：“陛下如今刚刚回朝，身边琐屑杂事颇多，恐怕一时半刻想不起我，我在家里陪母亲住些日子吧。”
罗夫人当即欣喜极了，拉着帕子都快要落泪了，嗔怪着拍了拍他的胳膊：“成天不着家的，可还算想起来自己住哪儿呢！”
但是听着他们这话的其他亲戚们脸色就不太好了。
罗以筠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他不受重视的样子，既然这样，他们还巴结什么？
还是主母勉强笑着圆场：“陛下眼下事多，不正是筠哥儿表现的时候？筠哥儿……”
她的话在罗以筠淡淡的注视下说不出来了。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人，跟在天下至高帝王的身边历过些事情，罗以筠身上的气质到底不一样了，起码镇住些场面是够了。
他说：“陛下心中自有考量，不是我一介平民能置喙的。”
自然也不是你们能够谈论的。
当家的主母被他不轻不重的顶了一下，心里实在有些憋火，可惜罗以筠一家都不是主支人脉，银钱也不由主支管。
当家主母是没法儿钳制罗以筠一家的。
........
罗以筠应付着家长里短的场面时，施景珊在御书房里见到了施璟璇。
有安柳这个勤快低调又圆融的小宦官在，施璟璇需要用到的地方都已经洒扫干净收拾齐整了。
自然御书房里也是如此。
那些华丽奢侈又贵重难打理的摆件物品都收到了库房里去，书房里那些华而不实的幔帐全撤了去，只有几处必要的遮风的帘幔。
门窗被修缮一新，换成了密闭效果更好不易透风的款式，也没什么过多的修饰，只绘着必要的简单花纹。
因着添置的东西少，显得有些空旷，但融融的地龙烧了起来，整个书房干燥温暖，正适合施璟璇这受不得任何刺激的肺。
施璟璇已经换成了轮椅，腿上盖了件素色的薄褥，人靠在椅子里翻折子，显得有些没有精神。
施景珊想要叩拜，被他随手一挥，挡了回去。
他也不再客气，而是直截了当的问：“玄英卫，是陛下早有谋算吗？”
施璟璇想到玄英卫，就有些头疼，他说：“是，他们都是我的亲卫，自有一套选拔制度，而且战力强悍，有他们守卫王宫，我才能住的安心。”
帝王多疑，施景珊倒是理解。
其实施璟璇并不是这么疑心疑鬼的人，他主要在防备的，还是晚游道长。
施景珊并不了解晚游道长的过往，也不知他与施璟璇究竟有什么交集，只是在宫变那天晚上被施璟璇救下才震惊晚游道长的野心。
可后来他知道晚游道长伏诛后，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毕竟没有让他死，所以虽然好奇晚游道长为什么这般恨先帝，却也明白这件事不该关心，有些事情，不如不知道，所以他至今也不知晚游道长给施璟璇施加了怎样的压力。
可施璟璇明白，他知道晚游道长是怎样疯狂的人，所以在晚游道长留下的暗手没有清理干净前，他绝对不能放心。
晚游道长的思想他的确认同，可认同并不代表要全部践行，施璟璇在遭受过重大的背叛之后，心志已经消沉许多，若非晚游道长的逼迫，他是不会愿意继位的。
哪怕麻烦些，推施景珊上位也未尝不可，施景珊虽然不比施璟璇能力出众，可让他当个守成之君，稳定的把江山传下去还是足够的。
但是，晚游道长抓住了施璟璇最大的软肋——罗以筠。
他不能将罗以筠暴露至众矢之的，他只能接受晚游道长的胁迫，晚游道长游历江湖多年，定然发展了一定的势力，《州外图记》当年引起的震动天下尽知，后面晚游道长亲自游说，自然能凝聚起一批有志之士。
这批“有志之士”参差不齐，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不能指望他们会保守秘密，他只能暂且顺着他们的意思，在变革中引他们暴露，一个一个的挖出来清理掉。
至于变革——
在其位而谋其政，施璟璇既然接手就要尽到帝王的责任，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也是他的心愿，到了这个位置，没有晚游道长的逼迫，他也会去做。
而未知的变革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施璟璇尚不得知，但如果他自己的人身安全都难以保证，那么变革也只是笑话。
所以，玄英卫的初衷，防患未然，保证他在变革中的安全，另一个则是钓起躲在暗处的“有志之士”，清理知情者。
施璟珊并不知道他的许多心思，因而在确定陛下一定要改玄英卫守卫皇宫后，便干脆的问：“那玄英卫督统，陛下心中没有人选吗？”
施璟璇沉默了。
施景珊问：“陛下，您想任小筠为玄英卫督统，对吗？”
施璟璇当然想。
可是他不能。
施璟璇说：“我想送他去南方。”
施景珊惊诧的看着他，良久才说：“陛下，您……要放弃他吗？”
玄英卫统领这个位置，是最能够近身接触施璟璇的位置，留给罗以筠，施景珊的意思不言而喻。
可施璟璇却要送罗以筠离开——
施璟璇含糊的说：“情势混乱，他……我不能让他搅进来。”
施景珊有些不明白，但是他思虑了一下，还是问：“陛下，他去了南方您就能放心吗？”
施璟璇沉默了。
他这个样子，施景珊立刻就明白了，如果能够放心，施璟璇恐怕早已经行动了，就是不放心，他才没有真的把人送走。
施景珊说：“既然这样，臣建议陛下尽快把任命发下去。放在眼皮子地下，总比这样不远不近的安全。”
他说的没错。
玄英卫督统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就是贴身护卫施璟璇，也就是说他基本时刻跟在施璟璇的身边，既在施璟璇的眼皮子底下，又不引人怀疑。
施景珊对于皇帝的感情生活没有那么好奇，施璟璇喜欢谁不喜欢谁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他劝慰施璟璇将罗以筠放在身边这个建议，存粹就是看出来了施璟璇纠结犹疑的心思，帮他下定决心而已。
玄英卫督统位置敏感，非心腹不能担任，罗以筠对施璟璇忠心耿耿，如今施璟璇战力不比曾经，有罗以筠这个熟手跟着他，才能安全令人放心。
如果施璟璇没办法将罗以筠推出乱局，这个位置就是最合适最安全，最不令人怀疑关注的位置。
哪怕施璟璇真的将罗以筠收在床上，也不会有人发现。
施景珊的话点醒了施璟璇，让他下定了决心，于是在施景珊还没有出宫的时候，一道旨意已经从宫中发出，送往了罗府。
——
这个时候，热闹的欢迎礼在罗以筠的几句冷言里散掉的罗府也恢复了一贯的安静，罗以筠陪着罗夫人回了自家的小院落，母子两人坐在一起说了些体己话。
罗夫人叹了口气：“你这次回来，倒是强硬了不少，不过府里到底都是亲戚，别太得罪了，不然在族里恐怕不好做人。”
罗以筠想了想说：“母亲也不必太过忧心，有我暂且挡着，想来大家也不会想撕破脸的。”
罗夫人头疼的揉了揉帕子，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搬出去呢，一个个的都是势利眼，听说你落魄了就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等你得意的时候又忘了过去自己的嘴脸跑上来巴结，也不知道脸红！”
罗以筠：“父亲本就是家中旁系，就算搬出去了，应该也没什么大事，您何不同父亲商量商量，咱家虽然家产不丰，但是也能置办个像样些的宅子的。”
罗夫人无奈的叹气：“你以为我们不想吗？早年你父亲家道中落，一分银钱都没有的来投奔亲戚，是罗尚书看在一族的面子上收留的，如今咱稍微有些发达了就搬离了主家，这不是给人递把柄说道吗？”
罗父的父亲也就是罗以筠的亲爷爷早年意外去世，他的奶奶伤心过度患了重病，为了给她治病，罗父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都没治好了病。
后来罗父投奔主家，罗尚书看一个孩子无依无靠的，做主留在府里，一个孩子而已，又不是养不起。
在罗家的帮衬下，罗父勉勉强强的科考中了举人，罗尚书给谋了一份还不错的差事，尚书的夫人是个厚道的，给张罗着给他取了个贤惠的媳妇，也就是现在的罗夫人。
罗尚书也没有想着要罗父给还钱什么的，现在罗父的家底子都是靠罗尚书曾经的恩情攒起来的，因此罗父也是不能说走就走的。
况且，罗府里虽然现在日子不舒坦，可也没什么真的欺凌到头上的不如意，罗夫人妯娌间还是愿意忍让些的。
罗夫人：“再说了，置办个宅子的钱也不少了，还要给你攒着聘礼娶媳妇儿呢，咱又不是高门大户的——”
“娘，”罗以筠头疼：“怎么又说到这里来了？”
罗夫人一看他的表情就不高兴了，当即拉长了脸问：“你又有什么理由拦着我？”不等罗以筠说话，她就像是个点燃的炮仗一样，一连串的炸到他脸上：“去年你拦着我说时局不稳，现在新帝登基，时局稳了，你就算没有什么功名，可新帝看在你们多年的情分上也不会拦着你娶亲吧？啊？！”
“那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娶？！”
“你去年说，要奋斗一下，挣个功名来，行，你跟对了主子，可你主子怎么对你的？！”
“论功行赏的时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得到什么了？！”
“你还是白身！”
罗夫人说着又红了眼，又气又急，就快要张嘴骂到施璟璇的身上。
罗以筠忽然冷了脸：“母亲！”
他身上的气势镇得住满堂妖魔鬼怪，镇住罗夫人自然也是可以的，罗夫人被他这么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了。
罗以筠看母亲被吓到，也缓和了些语气：“我已经心有所属。”
罗夫人眼睛一亮：“谁？是谁家的姑娘？我也不是那么刻板，只要你喜欢，也不用管对方的门第——”
她看着罗以筠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她从未在自己儿子眼里看到这样的沉重和难过。
只听见他说：“可我与他隔着天堑，永不可能。”
罗夫人说不出话来了。
罗以筠闭了闭眼睛，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温和，他说：“对不起，母亲，请您再疼我一回，别再提娶妻的事情了吧。”
任何一位母亲都不能看着儿子这样痛苦而视若不见，罗夫人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两个人正是僵持的时候，罗府外面忽然敲锣打鼓，响起了热闹的恭贺声，没一会儿，家里丫鬟婆子奔走相告：皇帝的圣旨送来了，请罗以筠去正堂接旨呢！
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刚刚散了的罗家众人又聚齐了，罗以筠在各种揣测的目光中跪在地上接了安柳亲自送来的圣旨——
腾云驾雾般的，从白身一跃到从三品玄英卫督统，近身护卫帝王安危。
安柳笑眯眯的低声恭喜了罗以筠，又高声说：“罗大人跟随陛下一路辛苦，便在家里休整两日，恢复了再进宫谢恩吧！”
帝王的恩典自然荣耀，送走了安柳，罗以筠又迎来一批的追捧巴结，好容易把人都送走，彻底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