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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重逢 雨是一生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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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来,桐城原本零散的守卫骤然增多几倍,听闻是清少家主被刺,因此戒备更加森严,不得随意进出。
七里渡,身穿黄绿色军装的士兵一列一列,挺拔如劲松,站立在渡口两旁。
一艘轮渡停靠在岸边,数十个身着黑色宽大半袖的浪人从船门下来,为首的人着一席黑祥云纹的暗红男式和服,腰间别着一武士刀。
嗒,嗒,嗒,木屐声在这黑夜,仿若收割人命的鬼魅,急迫瘆人。
镰古看见来人,抬步迎上,“不知源式将军,突然从前线来到桐城,所为何事?”
源式部毫没理睬,目不斜视,往前走。声音低沉嘶哑,“清少君为何没来。也是他贵族显赫,何曾正眼看过我这浪人。”虽说着贬低的话,却是暗藏着不屑。
贵族,一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待日后,这份金玉都将不再。
镰古心想,此话不假。面上却不显,一分惶恐,三分恭敬,“将军哪里的话。主君这几日卧病修养生息,连日常政事都交接给少君了。”
“少君?”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何足以堪当此等重任。
“是的,白公馆后的事一直都是少君在处理。”
源式部进了梧丘园的会客厅后,镰古连忙去请示覃裳。
三日前,一封电报由东北传到桐城,上说:源式部将军不日至桐城。
镰古初始是想禀告于少君的,可想起主君临行前的命令,只得遵从,告之覃裳。
面对突如其来的访问,加之来人定是要亲自面见清少家主,无法只得假装刺杀卧病在床。
可这刺杀的伤却是要真的,镰古回想起她的当机立断,以及面不改色的“下刀”,心露震惊。
一切准备就绪,只须请君入瓮。
“想必将军也听说前几日的事,因此只得请将军移步内室。”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苦得令人胃里翻滚,仿佛是在遮掩些什么秘密。
源式部望向床榻上侧躺的身影,透过层层白纱间,只得见一模模糊糊的面颊,影影绰绰,不得真容。
知晓此人不可小觑,“梧夏”捂着嘴,咳了咳,“源式君,远处而来,清少怠慢了。”
虽心存怀疑,源式部却知不可贸然,“清少君客气。远离故土,驻守在桐城,还因此遭人暗杀,我却贸然前来,才真是一番叨扰。不知如今,伤口可有所好转。”
不待回答,又自顾自地唤来一人,“清少君如今还躺在病榻,该是这里无良医,就让我这随行的军医为你诊治一番,才好安心。”
“多谢费心。”“梧夏”掀开床帘,转身,微微翻折下衣领,一道伤痕,血肉绽开。
军医望了望伤口,回禀, “将军,清少家主的伤口已然在好转,只是愈合期内,时不时会发烧,也吹不得风。”
源式部闻此,心中略微散些疑心,面上却是毫无破绽,“万幸。”
“梧夏”点头示意,遂又问起其来意。
“白公馆后研究的成果是时候用于战场,为我们伟大的统一效力了。”
“这件事我已交给纳言,日后劳烦源式君多多费心。”
源式部摩挲了刀把上的红梅,“应当的。那么这几日住在府上,多是叨扰。”
检验真伪后,一行人就退出了。
覃裳轻轻晃了晃脑袋,扎成丸子的头发依风披散,垂落在榻上。仍旧披着梧夏的脸皮,凝眸处却增添一抹独属她的倾城月色。
“现在你可以去向纳言禀报了。还有之后的事由你们处理,除非事态紧急,其余毋要寻我。”
音色却仍是梧夏的,如若不知晓真相,连他也认为眼前之人是自家主君。
镰古心由疑惑,却也知有些事是问不得,见不得的,只能埋在心底,任由其腐朽化尘。
***
“镰古,我不曾想过你居然是父亲的人,其实我一直将你当亲人看待的。”
纳言想,如若不是这次事态紧急,将会一生活在他的操纵下,可真是悲哀。
“少主。其实主君一直都很关心你。而我一直忠于清少家,亘古不变。”
纳言听到这话,却觉得可笑,笑他人,也笑自己。
“这件事我会办好的,我也会在他回来前,守好清少家的。”
尽管他辜负了母亲,可说到底是养育自己的人,这份养育之恩,终是会还清的。
还清后,一切都要清算,无论爱,亦或是恨。
眼眸风云诡谲,波澜横生,镰古见此,也无法多言,深知少主还是心中还是无法释然。
窗外月光朦胧,庭下积水空明,树影重重,摇曳生姿。
月色偷溜进门缝,笼罩在一跪坐在团蒲上的倩影上,婀娜生姿,眼如横波生,红杏在林,天地间恍然无色。
手中塔牌翻飞,一个又一个未知的命运在指尖燃烧。
“渺子,你说我明日的运势如何?”
月色下,“不如不相见”五个字跃然纸上。
源式部只是挑了挑眉,狭长的眼眸中盛满不信。
一黑影翻过围墙,在梧丘园闪现,双膝跪在源式部面前,禀报着探来的消息。
“看来,这人真是清少梧夏不假。”
取出怀中的一方帕子一寸一寸擦着刀,一朵红梅在锋利间绽放,平白添了几分柔情。
覃裳,野春巷。
清少梧夏对其珍之,重之。
清少君,你的软肋,我抓住了。
仿佛看见那人被迫低下高高在上的头颅,百般祈求,千般求饶时的狼狈样子。
这一次,你仅仅是俯首在地的一只蝼蚁,比卑微的尘埃更甚,仅此而已。
***
这一夜,注定不平常,风起于青萍之末,四方涌动。
聂宅滴翠居,灯火通明,四人围坐而聚,都望着一幅地形图。
聂初指着它,“这白公馆后面的山洞内的结构复杂,四通八达,只有一条是生门,其余皆是有进无出。如若试图硬闯,是万万不行的。”
繁钦望着这幅图,回想起自己趁着守卫放松的片刻,乱打乱撞中逃跑的路线居然是唯一的生门,还真是万幸。可惜混乱中却是没记住正确的路线。
“可这生门要如何找呢?所以就算有幸进入,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
一筹莫展间,楚沉知一语中的。“今夜,原在东北的源式部在梧丘居安顿下来了。”
孟诸眼中一道精光闪过,“此人乃是东瀛这次攻打我国的总将领,如若不是万分紧急之事,万万不会轻易现身在桐城。难道是为了……”
楚沉知接着,“没错。是为了白公馆后的化学武器。”
繁钦听着他们的谈论,灵光一现,“我们何不趁源式部进去白公馆那一日混进去。虽说那一日定是戒备森严,但密下必有一疏。”
孟诸敲了敲繁钦的额头,“这脑袋瓜子运转得不错,不亏是我教出来的。现在的关键就是如何混入守卫,又如何将化学剂偷出一份来。”
旁边坐着的聂初有点精神不济,昏昏欲睡。
“你们三个人先讨论着,最后将计划拟好。需要什么,我一定配合。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住了。”
晨光已晞,一夜过去,最终的计划仍未敲定。
***
春日的阳光宴席终是散了去,不知何时起,世界都被雨水打湿了。
覃裳望着这不见歇息须臾的雨滴,又瞧了瞧手中脆弱的书,只好折身返回书屋了。
一开门,陈旧的味道扑鼻而来,身处陋巷的书斋,寥寥无人。只有打着呵欠的老板在一旁喝着茶,凝视着窗外的光景。
入口的茶水,苦涩无滋味,覃裳只好罢了。
托着腮,侧首透过玻璃,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滚落而下,都说春水贵如油,如今的它也是一文不值罢了。
门铃声声撞响,一人,一伞,还有漫天的湿气充斥在这狭小的斋内。
正昏昏欲睡的斋主人惊醒,又看清是一身着和服,别着武士刀的东瀛人,立刻打起精神,满脸的肉皮堆起阿谀奉承的笑。
“不知这位贵人,来这小小寒舍,是要寻何书?”
嘴角的弧度轻轻扬起,薄唇轻启,仿佛刚从千年寒冰苏醒,“不用。雨停就走。”
哒,哒,哒,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不和谐。
“不知可否坐在这里。”
源式部看到她微微颔首后,又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雨幕里。
好像自己不值得她注意一样,并不生怒,反而笑意染了嘴角,微微漾起。
斋主人双手端着一杯热茶,恭敬小心地轻放在桌面,不经意间瞥见那抹笑意,冬暖红梅绽,夏凉清风拂。
悄悄转眼望去是背着的倩影,仿若窥见巨大的秘密,连忙躬着身子退下。
她,还是一如既往,一层不变。
唯一不完满之处,便是忘了他。
缕缕茶香中,时光回溯。
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暗沉沉的,天与地都笼罩在烟雨朦胧中。
他的父亲是一个屠夫,最卑贱的存在;他的母亲因为嫁给了屠夫的父亲,生下的他,是屠夫的孩子,能够继承的除卑贱别无其他。
何为卑贱呢?
在平民说话之前,不能主动搭话,那些人所给予的一切包括侮辱、打骂,还要视作馈赠;母亲被平民奸辱时,父亲只能在外宰着一块又一块的猪肉;手中握着刀的屠夫,却是待宰的命运。
反抗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再过着这般猪狗不如的日子,举起屠刀,捅进那人的胸口。
可世道不公,阶级森严的社会里,怎能容下一介杀害平民的屠夫?
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在乱棍下遍体鳞伤,毫无尊严的死去。
而他,终是逃脱,雨夜里四处乱窜,仿若一条任人践踏的鬣狗,人人漠视。
也是,无人会将眼光投在一个卑贱的存在上。
倒下的一刻,冻僵的指尖好像触摸到这世间暖和的温泉,一丝一缕地流经血管,直达心房。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一道仿若从幸福的彼岸传来的带着怜惜的叹息,不期而至。
“你还好吧?”
一盏茶的时间,却仿若是他的前半生。
天空收起滴水的云,她也一步,一步消失在眼帘处。
雨是一生错过,雨是悲欢离合。
这一次的雨却是久别重逢,尽管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