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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军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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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浓时,却要面临两地相隔,覃裳听到梧夏要远行时,有点蒙。
梧夏的目光流连在她的星眸,小巧的耳垂上。像那松鼠进食般,因咀嚼着食物而鼓起的双颊。
摩挲着朱唇,覆上去,轻柔一触碰。须臾间,只有唇间的余温,提醒着这是真的真实。
覃裳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吻怔住了。
抬眼望去,只有他泛红的脖颈昭示着主人的心情。
“去锦绣川是早已定下的。谁知道你给了我一个无与伦比的惊喜,让我都不愿走了。”
梧夏垂下眼帘,遮住晦涩、坚定。
不愿去,却也一定要去。这是可以与裳裳长相厮守的唯一机会。
“锦绣川一向是龙潭虎穴之地,非必要无人敢去。”
不问去的缘由,她一向以为爱并不是锁链,定要将两人紧紧锁住。
“知晓裳裳担忧我的安危。可你在,我又怎舍得离去。安心吧。嗯?”如古琴弹奏的乐曲,低沉而摄人心魂。
“我会安心的在这里等你回来。希望今后的你我,无分离,无死别。”
四目相对,温情脉脉在这个春天来临的第一个清晨蔓延。
“再则,我也有事。”她随意地摸了下手中的石戒。
梧夏目光下移,扫了一眼她无意间的动作,“从相识以来,这个戒指一直戴在你手中,未曾见你摘下来。它有何特殊含义吗?”
覃裳未曾想他突然询问这个戒指,揉了揉耳垂。
“这个石戒的缘由,我却是不大记得了。戴着它,倒不是因为珍贵,不如说是一种习惯。”
“你什么时候走啊。”
“后日清早。”
“这么快。”说着会安心的话,理智上犹可接受,情感上却是异常失落。
她这般依恋人的模样,倒是少有,嘴角的笑意却是掩不住。
“不还有两日吗?今日黄昏去观赤山霞,明日赏下关花,就你我二人。”
覃裳听着他的游玩计划,心中甚是欢喜,却总觉得似乎遗忘了何事。
梧夏瞧见她魂不守舍,推测道,“是在想野春巷的那个孩子吗?”
“夏夏,今日的晚霞好像观不成了。明日定与你赏花去。”
繁钦,不知他是否还在等她。
“裳裳,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不会过问,也不会干涉。你只需要记住,我永远在你身后。只要你伸出手,任风雨肆意,我定去接你。”
他多么想时时刻刻将她锁在身边,可是不能。
她生性不爱拘束,他也不想因为私心而画地为牢禁锢着她。
爱可以是黑暗的深渊,也可以是明净的圣地,而他的爱,是后者。
***
一夜未眠的繁钦,倚立在花树下。
蜷缩的花苞,为迎接早春,初初绽放。
明明是纯白的梨花,他却觉得这白里滴出了艳丽。就像那晚醉酒的她脸颊上生出的秾艳的粉。
深深觉得,他被遗忘在这里,整整一天。
“小钦,你过来。”
闻而不理,这是生着闷气呢。
覃裳走到眼前,他才掀了下眼帘,嘴巴张了又合,细若蚊声。
她噙着笑意,一下靠近。
“你说什么?”
一股热气覆上耳旁,惊得他后退了一步,“你干嘛靠我这么近。”
覃裳摊摊手,表示她很无辜,“为了听清楚呀。”
繁钦深吸一口气,“昨天等了你一天又一夜。你为何不回来。”细细品味,方可体悟的委屈。
自知理亏,又不想解释太多,含糊道,“昨日真是对你不起,因有万分重要之事才未回。现在却不是追究这小事之时,随我去一处。”
虽说不满这个连敷衍都不算的理由,还是乖乖地亦步亦趋随在她身后。
望着眼前的“聂宅”,繁钦不明为何来这里。
身旁的人,柔和的嗓音响起,“初见时的承诺,从此处起,一一都会兑现的。”
屋里,一人身穿灰青长褂,温润端正,一方君子之姿,眼中却是包络万物乾坤,一切成于胸壑。倚窗而立,看不出深浅,亦不知所思为何。
“沉知,聂老不远万里书信你我,于此处,意欲何为,你可知晓一二。难道是?”像清风拂过琴弦,像珠落玉盘,柔和中透着一丝清冽。
想到那个猜测,却不以为意,这么多年,都毫无头绪。
“你都不知晓,何来问我。比起这些权谋中的弯弯绕绕,驰骋沙场,挥斥方遒,才属于我。”
像寒夜的鼓声,洌得惊人。
一身绿色的军装,腰佩一把银色手枪,炼狱中夹带而出的死亡气息,语出之时,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小姐,这边请。”
这让两人甚是诧异,能让聂老这般恭敬,是何方人物。
两人看见聂老,颔首致意,就随意坐下。
“小姐,这两位分别是洛都的孟诸,以及楚沉知。”
虽不知这两位的具体身份,但见其形同隽石,致胜冷云,决非凡士。
孟诸诧异,眼前之人容貌典丽,气质独特,他自诩见识过人的万千姿态,一一可勘破。可至今要属琢磨不透的,这倒是独一份。顿时,眼中趣味丛生。
“孟诸,沉知。这就是我与你们提及的繁钦。”
两人望向他指的方向,目光交汇,念头一致。此人,也不过尔尔。
“自古以来,鸟有凤而鱼有鲲,凤皇击九千里,绝云霓,负苍天,足乱浮云,翱翔乎杳冥之上。鲲鱼朝发昆仑之墟,暴鳍于碣。敢问聂老,不知这人为何者?”一向在外人面前温润端方的人,却因为对方的敷衍,语气间蕴藏着愤懑。
聂初却同样不知小姐为何选择尚还稚嫩的少年。
尽管对方面色发青,覃裳依旧如常,“尔等燕知那鷃雀不会有朝一日,浴火成凤凰,扶摇直上九万里呢?”清脆如沙漠的驼铃声回响在这一片空间里,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相信你。”一向缄默不语的楚沉知,一锤定音。
他看着这个人,未曾想过会遇见这般的女子,不是柔弱得需要攀附高枝才能得已生存的菟丝花,而是一枝即使在莽莽荒野里,也能笑看风霜的蔷薇。
孟诸也敛起怒气,春风拂面,“这位小姐说的倒也是。”
繁钦此刻才真正明白,她所说承诺的真正含义。却也明白让这两人心悦诚服的是她,而不是自己。
屋内凝固的气息一下子随风消散,聂初领着繁钦移步于两人跟前。
“繁钦,这两位之后就是你的师傅了。文有孟诸,武有楚沉知。”
他望着两人,不过年长十岁的模样,却是都是凤毛麟角之士,自己却只是平凡不已的小鷃雀。
两人不曾想过自己正是风华正茂时,却是做得了一人的师傅。心中同时划过,还是不要了。
“聂老,不必如此。我两人仅仅是指导繁钦一二,师长这个德高望重的称谓,却是担待不起。”
聂初话一出,就察觉甚是不妥,又听及孟诸的拒绝,已然明白两人背后的家族却是万万不许的。
繁钦还是上前俯身弯腰,“虽不能有幸称呼师长,但两位所教之事,已是作为师之责。繁钦在这里先是谢过两位。”说着便要弯下膝,似乎作拜师之礼。双臂却被一张强劲的手掌阻着。
见是那楚沉知,“不必如此隆重。待大事成功之时也不迟,如今为时尚早。”
立刻站直,“定会有那一日的。”
覃裳见事既已定,便起身离开。随即又转身望向繁钦,“今日起,你便住在聂宅。来见你之
时,盼你与我初见之时,所思所想有所改变。”
望着逐渐缩小的身影,繁钦敛了敛眼帘,遮住里面的期盼与留念。
身后的一道视线在那黑点与这小少年间,绕了绕,观若洞火,那个不可琢磨的女子,于他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
梧夏望着这天边横亘的一片绯红,渐渐褪色,成了零零星星的樱花粉,一团一团,慢慢地一条一条,终于,漫边的黑吞噬了最后一点。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晚霞没了,还有那月色可赏呀。”那垂危的光,随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轮廓,燎原般,死灰复燃,愈来愈盛。
“你的事办完了。”语气充满惊喜。
不曾想到说失约的人还是如约而至,正站在眼前,触手可及。
“我们一起去赏沧海月,听说今夜那光景格外不同。”
手中溜入一温玉,柔软入骨,他不自觉地收紧,相伴而去。
海上明月悬于皎皎空中,虽是孤月,却因那滟滟随波,无纤尘的江天一色,相互依偎,扫却一方落寞。
“今夜の月は綺麗ですね。(今夜的月亮真美。)”
“其实所谓无限风光,无所谓名胜与否,重要的还是心中所得。”
覃裳的耳朵因为这呢喃,染上点点粉色,“你只是想我伴你身旁。”
月色,爱人,四个简单的字,组合成一幅良辰美景。
旖旎缱绻,浓情蜜意。
第二日,春和景明,游人竟相往下关去踏春,赏花,会友。
白锦无纹梨香烂漫,玉树琼葩花堆雪,数万亩梨花竞相怒放,远远眺望而去,山坡如铺满了白雪般。棵棵梨树下种有紫花苜蓿,绿意上覆盖着雪白,相互辉映。
山中何事?
松花酿酒。春雨煎茶。
“夏夏,我们何不摘些花瓣,回去制作梨花酿?”眸中星光闪闪,期待不已,跃跃欲试。
梧夏弯了弯嘴角,拢起长袍,“裳裳,放进这里。”
远处众人望去,只见一位宛如清月的郎君,双膝微弯,两只手抓住衣袍,仰视的侧颜在触及那摘花的女郎时,就如同这初春,柔了那风,又甘了这雨。
梨花树下情人笑,灼伤了春日,羞掩了春景。
花瓣淘净,沥干水分,装入坛中,掺上几勺蜜糖,待得三月的光景,花香、酒香,时光的酿造下一一漫溢。
梧夏饮着茶,缭缭茶香中,透过薄雾,时而注视着她不急不缓,闲趣犹作;时而望向镂窗上浮的重重剪影。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夏夏,将这梨花酿封存在何处比较好呢?”
梧夏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衣上的褶皱,一只手牵住她,一手拎起坛子,朝庭院而去。
“梨花酿,埋在梨花树底。倒也般配。”覃裳的双目牢牢锁住埋着酒的人,即使是做着最平凡的事,也有着天然而生的一份矜贵。
心如这千树万树梨花,繁花似锦处自生安宁。
***
海风惊起一群白鸥,扑哧哧地飞向远方。
一去不知归期,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衣袂翻飞,绝世而无法独立,这世间有着不能摒弃,反而妄想独藏的美好。
摩挲手腕上的千千红绳,红中暗夹着一丝丝的黑色,若有若无的气息扫过鼻尖,仿佛昨夜间戴这红绳的主人,散落垂下的青丝。
青丝绾君心,妾心似君心,两不相疑。
这一刻,梧夏才终于肯相信,她心中是有他的。
他必将跨过沉沦的一切,而她就是胜利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