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君明珠》十方火

2、惠平伯 冬日

　　冬日寒雨，接近子时，宋恬携宋琦抵达兰灵府上城区的惠平伯府时，宋徽玉着一身休闲的深檀色圆领袍子，外披一件续了棉花的斗篷正执着伞等待姐弟二人。

　　宋恬早已困的睁不开眼，车轿里睡不踏实还有些脾气，要不是宋琦好一阵唤她，才不肯乐意下车。对于长姐这点子的可爱，宋琦倒也觉得很温暖，一路上倒是培养出了些许手足情分。二人见到宋徽玉时，这个中年男子将自己收拾的齐整利索，便是天色已晚，胡子发髻也梳理的整齐。他担忧的走上前，先是拍了拍女儿宋恬的肩膀，赶忙让侍女妈妈们将小姐带回院子歇息。然后转脸看向宋琦，道：“你们路上遇着北堂军了？”

　　“父亲安心，只是下车巡查一番，倒也没查出什么。”
　　宋徽玉点点头，叹了口气后为宋琦撑着伞。只这一无意识的举动都让宋琦心中熨帖不少，‘父子’二人走进惠平伯府，宋徽玉在踏入府内，待府门阖上才对身旁的儿子一笑：“你也辛劳了，让王伯带你去自己的小院歇下吧。”

　　身后面相憨厚老实，看着有五十多岁的中老男人得令后笑着点头，他手执灯笼，宋徽玉则顺手将自己的伞给了宋琦，“去吧。”他温柔道，语气满满都是父亲对孩子的关爱。
　　宋琦那一刻突然有些想哭。

　　折腾了数天，下人们为其准备了点暖胃的吃食，和沐浴的热水。吃饱洗漱干净，宋琦躺进柔软的四柱架子床上，拉好帐幔，屋内留了一盏烛火没熄，虽然窗外雨声淅沥，但却是一个让他无比安心的夜。

　　到达兰灵府的第一夜，结束了他为时将近两年的身心俱疲，这一夜他睡得并不算安稳，中间做了几个梦，翌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唤他。睁开眼时被透过油纸窗洒进屋内的阳光闪了眼，心道这古代的门窗规格真是不挡光，随即，他又想到了这一夜做过的梦。

　　他难得的做了个关于上一世的梦，梦里他还是21世纪的宋琦，是个孤儿，从小成绩好，毕业于985大学，入了社会后给一家设计公司当设计师。每天过着一个普通社畜，朝九晚六休二的规律日子，薪水并不算特别多，但养得起自己；也有正常的社交，有挚友，闺蜜……在自己穿越来这个世界的前两个月，还交了一个体贴帅气的男朋友。

　　那男的叫什么来着？宋琦感慨，来到这陌生的世界快两年，一直过着动荡不堪，飘摇不定的日子，好些以前的事他都渐渐淡忘了。这种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就好似……这两年在这个陌生世界的经历甚至比21世纪里自己二十五年的人生还要深刻，而他还没来得及对男朋友从喜欢的感情变成爱，旧的生命就匆匆结束，开始了一段新的人生。

　　可是，记忆里男友的脸却印在他心里，并且至今日，那张脸变得越发清晰。想到昨儿白日里见着的武德候，宋琦竟是一时间开始将武德候与前世男友这两人的脸在内心重合。

　　是……自一年前于金平城，自己的命与万千百姓一般被当成韭菜，握在武德候手掌心的时候。当日在那王宫的大广场，宋琦站的离跨着黑马的他并不近，但只此一眼，却看的明明白白，那是一张这个陌生世界里对于他而言唯一熟稔的面孔。可是，武德候并非是曾经的男友，他不认识他，甚至拿捏他的性命，当做夺天下的筹码。

　　宋琦赶忙让自己打消这矫情的念头，这时正巧，王伯轻手轻脚的打开了屋门。“少爷，您醒了？”

　　被人这么称呼宋琦有那么一丝窘迫，不自然的点了点头后，中老男子一笑，拍拍手，一众侍者鱼贯而入，端着铜盆布巾痰盂和衣服，就这么进入宋琦的屋子。

　　被这架势惊了一跳，他突然间对自己这富庶的古代生活充满了乐观与满足。洗漱妥当，小侍们拿起一件莲青衣袍递到他面前，宋琦其实不喜欢这种偏绿的颜色往身上带，可还是没有拒绝，直接往身上穿。这时王伯在一旁道：“小姐已在正厅等候少爷一起用饭。”

　　惠平伯府无主母，如今掌家的，是当年宋徽玉元妻身边的陪嫁丫鬟顾妈妈，以及她相公惠平伯大管事王伯。而正院里，顾妈妈正欢喜的与旧主女儿恬姐儿叙话，正巧宋琦走进，顾妈妈知礼的给其磕了个头；宋琦虽然不适应这古代动不动就下跪的习俗，但也不好博了老人家的心意，遂也应着。坐在圆桌旁的宋恬打量了今日的宋琦，却摇了摇头。

　　“不妥。”他这个好姐姐惜字如金，宋琦无奈，但也并没有说话。
　　“小姐少爷有所不知。这大荣自打吞并旧凉，那凉人的衣饰风俗也都在大荣里时兴了起来。兰灵府现如今一户户的高门搬进来，那些个小姐少爷，夫人和相公们，都赶忙着置办穿戴呢！”顾妈妈会意宋恬的意思，与其一起纷纷看向早已拿起筷子食饭的宋琦开始评头论足。

　　“今日便将那罗衣局的掌柜唤来，再去库房，听爹爹说起宫里送了许多赏赐，挑些好的料子，量身制衣！”宋恬一声令下，王伯‘欸’的得令，赶忙唤人去着手操办。宋琦眼瞅姐姐嘱咐了许多事后才执起汤匙喝碗里的肉粥，那气势不俗，有种霸道女总裁的范儿。

　　虽然食不言寝不语，但只有宋琦宋恬姐弟俩，他们俩也不互相拘礼。宋恬喝完肉粥后夹起一片鸡脯肉放进宋琦碗中，说：“你肤白，穿莲青显得寡淡。”
　　宋琦一怔，却没开口，只是将口中的包子咽下后吃了长姐为自己夹的肉片。
　　“父亲是为朝中三品大元，你我身为子女，不可落了我惠平伯府的面子。虽不应太过奢靡，但衣着需彰显身份，不然寒酸了。”

　　宋恬像个从容貌到教养，学识，再到性格几近完美的女性，便是21世纪这种女生都很是少见，就算有，那么性格上总会有明显的瑕疵，可见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宋徽玉真的是十分上心的教导了。
　　对于宋徽玉父女的过去，宋琦略有耳闻。曾经的惠平伯府家道中落，宋徽玉又是家中庶子，本没有权利承袭伯爷的位子。而许多年前老惠平伯的嫡妻与其幼子败光了家底，那时的宋徽玉早早与伯府分家，仅仅是个考取了进士功名，在朝中有一小小官位的普通官员。若非惠平伯宋家快败了，而皇家又舍不得这个拥有建国功勋的世家，宋徽玉可能都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步青云。

　　老伯夫人现下于荣国旧都养老，宋徽玉又是时隔两朝后唯一一个迈入朝堂的惠平宋氏子弟，现下也算是文官里的新贵，炽手可热的很。宋琦仔细思量，这要是在普通的小说套路里，以宋徽玉如今的势力，那么身为他子女的宋恬与自己，是否也会被人瞩目起来？

　　起床之时已经接近午膳，遂与宋恬一起用过‘早午餐’后，王伯为宋琦安排了一位贴心的近侍，名唤方五，还是个认字读过书的。而当方五与宋琦再回到前一夜睡的小院时，这小哥儿开始自告奋勇的介绍起了这偌大伯府。

　　首当其中的，便是少爷的院儿，院门有匾额，名‘穆清居’，那字乃是宋徽玉亲笔所书，宋琦并不懂书法，只是看着便觉得好看罢了。而方五却很是兴奋，他一开口与宋琦说了两句话宋琦便发觉这个小哥儿是个开朗的，想必日后还能聊得来。他二人在院内，由方五带头将一座座屋子都介绍了一遍，不得不说宋徽玉对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可谓是尽心尽力了；不仅仅提供雅致的院落，还置办了单独书房，里面的藏书也都是成套崭新的。方五日后便是宋琦的人，现下使出浑身解数想讨得主子欢心。可却见宋琦面上若有所思……

　　这些精心的布置，这从天而降的善意，宋琦一时间感到有些迷惘，他上辈子就是孤儿，所能得到的善意都是很片面的。慈善机构老师以及护工们虽也是和善，但宋琦深知，他们的耐心不过是基于一份报酬；而一直到独立上大学，朋友们的友善都带着些客套的隔阂，要说上辈子难得开心幸福的时光，应该是与男友相处的那短短两个月。

　　现下身份，环境彻底改变，对于宋徽玉与宋恬给自己的关爱，宋琦一时间觉得很害怕，他何德何能受得起如此幸福？而这样美好的事情会不会顷刻间消失，自己又变回孤身一人？

　　“少爷……”瞧着宋琦低垂眼眸，深陷思虑，方五第一日跟着主子，并不了解其秉性，所以对于现在主子的情绪也摸不准，只好试探着。
　　“这院子挺不错的，什么时候买些种子种花，这事儿便交给你了……方五？”

　　“欸！少爷吩咐了，小的午后便去置办。”
　　瞧着少年欣喜的模样，宋琦长嘘一口气，往书屋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到底会迎来怎样的人生，只能一步步走着瞧了。

　　午后休息了一个时辰，宋琦径自在伯府的小花园里散心看景。而接近日暮时分，兰灵府商街的罗衣局便差人来敲了惠平伯府的大门。

　　被宋恬的贴身侍婢菱角带去正厅后，宋琦瞧着厅内圆桌上摆着层层叠叠的布卷，颜色数不胜数，别说，这个世界的染色技术还挺先进，有几匹布卷都是明度极高的艳色。宋琦上辈子从事设计工作，对颜色比较敏感也比较感兴趣，现下这么多布料放在眼前，他不由得多欣赏了几眼。而一旁的顾妈妈瞧见宋琦的举动，却心下微微摇头，她知晓宋琦是伯爷半路认的便宜儿子，但并不知晓宋琦原本身份，所以现下觉得宋琦有些没眼见。

　　而一旁的宋恬点了一匹藕色，一匹靛青，刚想吩咐绣娘用这两颜色制衣，却被宋琦叫住：“姐姐也肤白，穿这些素淡的颜色并不适合”

　　宋恬皮肤白，脖子长，生了一张标准精致的瓜子脸，鼻梁高，眼窝深邃，眉毛上扬且浓密。虽然宋徽玉是个俊逸的中年男人，但是面容却是典型东方美男，可宋恬却有些‘混血儿’的感觉，许是肖似母亲多些？不过因着五官较为浓重，不似标准东方女子较为含蓄，她的美张扬也艳丽逼人，所以宋琦的现代人甚美里，宋恬应当打扮的更加艳丽，这样才是锦上添花。

　　“这两匹就甚好。”宋琦看向眼下的布匹，伸手指向了海棠红与花青，其实他叫不出这古代的颜色名，但是指完后，那罗衣局的陈绣娘与冯掌柜却莞尔点头。而那看上去比宋琦大不了多少的冯掌柜则开口赞叹：“宋少爷眼光甚好。”

　　宋恬抬手抚了抚那花青料子，从前宋徽玉还没有现下的官位，于荣国也只是小官小吏，不需要在名门之间社交，她对穿戴也就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且挑选衣饰一直是她苦手的事情，他们父女当年日子不如现下富庶，所以宋琦总是会捡素淡的衣服穿。

　　“那便照少爷的意思做吧。”
　　宋琦欣慰，随即又对那掌柜与绣娘指了两个颜色，说：“这两匹，分别做两件……鹤氅？就这么定了。”
　　宋恬瞪大眼睛瞧着宋琦‘变本加厉’的选了浓重的胭脂红与松花绿。“姐姐，您信我呀。”

　　今日原本是为了给宋琦制衣，最后却是宋恬收货良多，顾妈妈看着擅作主张的宋琦，心下却并没有什么不满。虽然她方才看不惯宋琦那副没见过好东西的寒酸样子，但不得不说，却也算是对她旧主的女儿不错。这个突如其来的少爷对于惠平伯一家是福是祸，她这个老者心里也惴惴不安。

　　罗衣局的伙计带着许多匹料子离去，宋琦对汉服穿搭要求并不多，最后只挑了一匹白的，和藏蓝，紫色。给姑娘‘购物’出主意宋琦还挺开心的，解决完自己这边的需求，后续又帮着宋恬操心了许多首饰。

　　宋恬第一次了解到，她这个半路弟弟的审美是真的不错，这一点顾妈妈，菱角以及方五都纷纷赞同，且在宋琦提要求的时候，都听的叹为观止。

　　而这事儿也在入夜时分，宋徽玉归府后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听后也不知是喜是忧，只是淡淡的听了，然后用过饭，起身前往宋琦所在的穆清居。

　　今日晚饭后宋琦叫方五寻了块木条和刻刀，现下食了晚点，正执刀像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做做手工，给自己刻一支木簪。而当宋徽玉开门进屋时，他踉跄了一下，刻刀险些要划着手指。

　　“爹……您下职啦？”宋琦感到不自然，他到底与宋徽玉相处的不如和宋恬多，所以还是有几分隔阂。而宋徽玉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圆桌前的木凳上。

　　“这穆清居，可还住的习惯？”
　　“习惯习惯。”
　　“听闻今日你为千秋着手置办了许多事情。”
　　果然，来了……

　　宋琦心里打鼓，他窘迫的点点头，有些支吾的答应着：“嗯，是啊……”
　　“做的不错，千珠。”宋徽玉点了点头，又说：“为父甚欢。”
　　总算不是兴师问罪，宋琦心里舒了口气，抬手执起茶壶为宋徽玉倒了杯茶。这时又听他说：“千秋今年二十有一，于荣国而言，女子十八至二十三议亲都不算晚，可是早年为父奔忙于仕途，疏忽了千秋的婚事。”

　　他缀饮一口紫砂杯里的茶水。“咱们一家现下定居兰灵府，日后免不得要应付一些高门宴席，千秋没经历过这些，你二人是姐弟，日后还望千珠能多多帮衬着些。”

　　“父亲放心好了。儿子……都知晓了，定会护着姐姐的。”

　　听宋琦这般说，宋徽玉深深看了一眼宋琦那张令他熟稔的面容，心头一悲，可面上，还是佯装了一副笑意。

　　荣国与凉国在民风上，有着鲜明的差距。

　　若说凉国与曾经中国古代明代一般，对于女子的要求颇为严苛，那么荣国就犹如盛世大唐，民风开放。
　　凉国女子十三四便要议亲，十五六就赶鸭子上架的将人嫁出去，且男女授受不亲，女子除了出嫁从夫，委身内宅，便没了其他的出路。可在荣国，女子十八至二十三才是议亲的好年龄，因为荣人的意识里，这个年纪的女子体格强壮，生育之事没那么多危险。

　　且在荣国，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成婚的，这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因为更稀奇的，便是男子也能通过吃一种灵药孕育子嗣。宋琦最开始听说时，吓得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修真世界。
　　而抛开自己男子这边的事情不说，宋恬已经二十一了，倒也不算老姑娘，但真的需要着手操办婚事。宋琦今年才十八，还可以做很久的闲散公子哥，于是乎疼女儿的宋徽玉便将宋恬的终身大事交给宋琦这个便宜儿子，让他多留个心眼替姐姐相看着。

　　宋琦也是很无奈了，他一个男人，如何管得着姐姐的婚事？
　　然而过了两日，他便晓得了这一夜宋徽玉与自己说这些话的意思。

　　两日后，惠平伯宋府收到了一封帖子。王伯交给宋琦时，打开帖子，仔细读过后宋琦差点将刚喝进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帖子上盖着北堂世家的印鉴，而邀请人乃是北堂氏族大夫人——怡宁长公主，宴请的对象也写的明明白白：惠平伯大小姐宋恬，惠平伯大少爷宋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