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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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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澄突然回神,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这不知何处而来的莫名情绪,扫开了心间那一点奇异的感觉。他勾起了眼角,脸上又浮现出了轻盈的笑意。
他不再看那逆光而来的人。他微微侧头,才发现梁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后,背上也背上了那把和他名字一样拙朴无华的剑,目光紧盯着来船。他笑着戏谑道:“小梁朴,至于这样如临大敌吗?眉头别皱地这么深好吧?诶,你说,我这次会不会遇见一个曼妙的佳人,然后上演一出才子佳人的好戏啊?”
他拿着笛子支了支下巴,忽然垮了下脸,皱着眉头苦兮兮地说:“哎呀!我这一身着装可显不出我的英俊潇洒啦!唔,那花雕小船看上去可造价不菲。可惜啦可惜啦,这出好戏大概只能是一位富家小姐和我这个穷苦的落魄书生来上演啦!”
梁朴一张小脸憋的难受极了,脸上是想笑而又死崩着的扭曲神情。他自小习武,目力远超常人。他憋着笑,艰难地回了萧澄:“四爷,那船头坐的,是一个男子。”
萧澄觉得自己的脸快挂不住了。
他转过头,不再理会梁朴。摇橹声咿呀,花雕小船越驶越近,晨光中看不真切的模糊轮廓都渐渐明晰起来。
那船头坐着一名男子,面如冠玉,身着青衫,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坐姿松散闲适。他身前摆了一张矮几,上面置了一张古琴。身后婷婷站着两个白衣侍婢,一人手中拿着一个托盘。萧澄心头不由得想:神妃仙子临世,大概就是这副情状了。这人怎么偏偏还是个男儿呢?
等到两船相距不足三丈时,那青衣男子抖了抖衣袍,施施然地站了起来。他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随意拱手行了一礼,扬声道:“在下兰陵陆湛,不知可否有幸邀小友上船一叙?”
萧澄眉梢一跳,心中暗叫一句冤家路窄:兰陵陆氏的人?!如果他没记错,他的那位被他放了鸽子的未过门的妻子,似乎就是陆家的嫡女?陆湛陆湛,这名字似乎在何处听过。可是就是想不起来。
两船靠的更近了,顾不上多思索,萧澄也拱手还了一礼,道:“在下顾……”,猛然顿了一下。他是不能说出他的真名姓了,正想用他母后的姓时,陡然惊转,斐仪顾氏,也是这世间一的一的世家大族。他心思急转,在这一瞬间里,他突然想到,不如取“顾”“萧”二姓的切音。于是定了定神,重新道:“在下姓高,排行第四,陆兄叫我高四就好。”
萧澄此时已经从兰陵陆氏的微微震惊中冷静了下来。一方世族家大业大,庶子旁支更是数不胜数,能得皇族侧目的,大概也只有各大世家的嫡子嫡系了。总不能在这大江上随便一遇就是个陆氏嫡子吧?再说了,他堂堂四皇子广安王,有什么好怂的?想到这里,萧澄嘴角又浮现出了松散的笑意。
突然,他的眼神定在了那两个侍婢手中的托盘上,唇角微笑的幅度越发大了。朗声回道:“多谢陆兄美意了!”
不等梁朴反应,他足尖在船上一点,轻轻巧巧就落在了花雕小船的船头。温热的呼吸从耳畔洒过,陆湛心头微惊,身子向后仰了一点。没等他回过神来,萧澄已绕向他的身后,站在了两个侍婢的身前。
两个侍婢的托盘上,是两道极为精美的爽口菜肴。
左边的那份,用荷叶状的晶莹翡翠碟做托碟,上面是一朵半开的荷花雕花的菜肴,那荷花瓣晶莹剔透,粉中带红,红中带白,层层晕染,比真真的荷花不知好看了多少倍。而荷花的中央,半托着一小捧莹莹润润的乳白色珍珠状的小丸子,十足的可爱,阳光照耀之下,更是盈盈生辉。
而右边的那份,托盘上冰石围绕,兀自飘散着雾状的寒气。冰石之上,以桂木雕成一座精致的仿真小树,不过巴掌大小,树上是纷纷繁繁的桂花,随着船的摇晃,时不时有三两桂花落入托碟中。树下则是几只桃黄色的精致小糕。
萧澄食指大动。他拾起托盘上的玉箸,也不理会在他身后的船主人了,捻起一块桃黄色的小糕,放入口中。清透的凉意在嘴中漫开,清甜细腻的口感让萧澄不由得舒适地眯起了眼睛。果然,太久不食人间珍馐了吗?正想着捻第二块时,耳旁传来了低沉温润的戏谑声:
“四郎怎么这般性急?”
萧澄拿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心中异样地泛起了一丝涟漪,又瞬间被他抑制住。他回身看向那个刚刚被他用来和“神妃仙子”相比较的男子,微微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
以郎相称男子,在这世间是最最普通的事情了。像他自小的好友兼侍读言瑜言怀瑾,在家排名十九,大家都唤他“言十九”或者“言十九郎”,稍稍相熟的长辈或者是同辈,相互称呼时,有时可以连姓都省掉,叫他做“十九郎”。陆湛叫自己“四郎”,似乎,好像,并无任何不妥。
但是,陆湛,是第一个叫他“四郎”的人。
长安宫中宫人千数,无一例外,都恭恭敬敬地,从前叫他“四殿下”,后来叫他“广安王殿下”;母后、大哥、三哥,叫他时呼的是他的小字“四符”,父皇有时也叫,更多的时候叫他“小四”;言瑜叫他“殿下”,梁朴等一干常年随他在外的护卫叫他“四爷”,数来数去,竟无一人叫他“四郎”。
陆湛见这少年一副呆呆愣愣的表情,与刚才飞身越上船头拿起筷子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举动倒是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由愉悦地轻笑出声。他抬手拂去了萧澄嘴角的糕点碎屑,眸中满是温润的笑意。他朗声道:“四郎好一副真性情!闻书,知月,备上小塌,我要与四郎好好畅谈一番!”而后稍稍低头看向比他矮小半个头的萧澄道:“扁舟简陋,四郎莫要介怀。”
萧澄早在他抬手触到自己时就清醒了过来,脑子里下意识想要躲开,可鬼使神差的,身体却依旧没有动。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的唇角,他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他脑子里念头百转,在万千纷乱的思绪中,忽然想:“如果能抛却身份,交得一个人生挚友,没有旁的俗事干扰,不为名利,不为权势,就在这茫茫空阔的大江上,山谷间,畅谈人生,似乎,也是极为不错的。大概是皇子做的久了,竟是少有平等的亲近了。”
想到这,萧澄刚才略微紧绷的心神顿时放松了下来。他扬起了笑脸,璀璨的星眸中映着湖水中的粼粼波光,笑道:“当然不介意了!只是,陆兄只怕得多准备几分小食了。”说罢向陆湛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陆湛顿时失笑。他抬了抬手,两名婢子会意地退下准备。萧澄转身看向自己的乌篷小船,看见孤零零的梁朴站在船边,心中莫名起了一点怜悯之情。他转头向着陆湛道:“陆兄船上可还能再留一人?”似是不放心的样子,他扭着身子看了下船上的人:“再上一人,陆兄这小船不会翻船吧?”
少年的率性单纯让陆湛再次忍俊不禁。陆湛道:“这倒是不知道了。”他顿了顿,看向萧澄,见萧澄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笑道:“刚才船头站了四人,船尾有两个摇橹的人,船也没有翻,现在船头只有你我两人,再上一人,这船,怕是一时半会儿也翻不了啦!”语气熟捻地像相识多年的好友。
萧澄展眉一笑,招呼了梁朴到陆湛船上,又随随便便地把他安置到了船尾和艄公们划船。
两位白衣婢子款款走了上来,仪容秀美,姿态落落大方。一人用拂尘将陆湛脚下的一块船面拂净,一人俯身铺下细白的绒毯。而后二人抬上了一张紫檀木的长方矮几,端上了六碟精美菜肴,一壶银瓶酒,两只白玉杯,然后就静静地侍立在一旁。
闻书、知月出自世家大族,也见过不少大场面。二人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不由得啧啧称奇。这个身披蓑衣、穿着破旧的麻衣少年,如何能得她们素来眼界不凡的公子如此特别相待?而看着这富贵而又繁琐异常的世家礼仪,那少年却丝毫不动容,仿佛已经看过千百次一般,更是令她们心中惊疑。
陆湛、萧澄就地而坐。萧澄终于又如愿地拿起了玉箸,兴味地品尝起了桌前丰盛的小食。
陆湛斟了一杯酒,朝着正专注于吃的萧澄道:“在下陆湛,草字今风,虚岁二十有一。不知四郎年方几何?”声音温和地有如春风拂面。
萧澄吃完一粒砌香桃脯,心头一面思索着陆今风这个名字,一面说着刚刚给自己想好的名字和身份,慢吞吞地道:“我今年才满十八。我叫高露,家中做一些商贾珠宝买卖,比不上陆兄。”他十六岁冠字,表字元露。寻常男子一般二十冠字,皇族却不必严守这些。
旁边的闻书、知月脸色微变。
士农工商,世家子与商家子,简直是云泥之别!更何况是陆氏这种顶级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