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年代》沉默年代zy

28、第 28 章

　　话分两头。

　　春节后乡村青年陆续返程务工，正月初八我和老杨就赶到公司上班了。返程的火车依旧脏乱挤差，历经千辛万苦后终于到达东莞。这次可能是双人同行的关系，也因为有了大半年的社会阅历，尽管火车站和汽车站依旧危机四伏，再没发生被连骗带抢的事情。在勤恳的工作了几个月后收到广州分公司的通知，由于东莞办长期业绩不佳分公司研究决定放弃东莞市场撤掉东莞办事处。这意味着我们俩失业了。作为补偿，公司给每一位员工结算工资之余多发了一个半月的薪水，但须在三天之内搬离宿舍。这个通知太过于突然让我们一下措手不及，人生中第一份工作还没做满一年就失业了实在太过于悲催，拿到遣散费后欲哭无泪。摆在我们眼前的问题很严峻，必须马上找工作了，不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在东莞的很多底层工作都包吃包住）。

　　感觉很是彷徨，就我们这样的学历能找什么工作呢？干脆心一横找家工厂上着班先。一打听大部分都是服装厂，从早上9点上班到晚上9点，有的时候还需要加班到11点，这样的工作时间和环境让我们望而却步。还有关键的一点是一旦进入这样的工厂上班完全与机器无异，日复一日的工作枯燥乏味且累，像我们这种习惯了月休六天又能自在溜达逛书店的生活方式完全适应不来。又轻松又有休假的电子厂倒是有，问题是人家只招女的。连问了两天一无所获，不是我们不满意就是人企业不要我们。我们开始把目标扩大到整个东莞，哪怕是镇区都可以，只要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反正全幅身家除了一个电视外其他一个书包能都带走。此时的老杨比我更悲观，我好歹还有个高中毕业证书，他除了张身份证外一无所有。正绝望间我忽然想到楼下巷子墙上以前总是贴着各种□□小广告，何不办个□□呢？兴冲冲跑到楼下一看小广告果然还在，犹如抓到一颗救命草般照着上边的电话打过去。

　　接通电话后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喂

　　此时虽然病急乱投医，还是按捺住紧张小心翼翼的问：你好，我想请问下…

　　中年妇女：你是不是要□□啊？

　　我被对方这直白的话问懵了，木然的回答：啊，对。什么价格呢？

　　中年妇女：看你要办什么证？我们这什么都能办，价格也是全东莞最公道的。

　　我欣喜若狂：我想办两个大学毕业证可以吗？

　　中年妇女：可以可以，70块一个，你先准备好□□的照片，要两寸的。

　　我忙不迭回答：有的有的。

　　赶到跟中年妇女约好的见面地点后，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洋洋的跨在摩托车上。再走近点一看，我靠，居然是阿龙。

　　我居然有一种亲切感，迎上去叫了声龙哥。

　　阿龙看见是我们俩也吓了一跳，惊喜道：兄弟，是你们俩啊。

　　我激动的说：是啊，我们想办两个证。

　　阿龙笑着说：是你们的话那价格可以便宜点，50块一个吧，你们要办什么样的？

　　我说：那先谢谢龙哥了，我也不知道该办什么样的。

　　阿龙皱起眉头道：你们是要办大学的？

　　我：是啊，不能办吗？

　　阿龙打量着我们道：你们俩应该20岁不到吧？

　　我：还没到，怎么了？

　　阿龙似笑非笑：你们这20岁都不到就大学毕业了？

　　我感觉脑袋一嗡，和老杨面面相觑：呀！还真是！

　　没预料到年龄的问题，顿时不知所措。

　　阿龙点了支烟一甩头发问我们：怎么突然要□□啦？

　　触景伤情，我说：别提了，公司倒闭了，现在在找工作，想着弄个大学毕业证好找些。

　　阿龙说：那倒是，现在名牌大学的才吃香。你们找到合适的了吗？

　　我叹气道：没呢，这突然之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工作好点。

　　阿龙邪魅的笑着：要不要来我们公司吧？包吃包住工资还高，底薪加提成！

　　说实话，其实阿龙这么一说我是挺心动的，突然下岗不知道何去何从。转头想问问老杨的意思，他紧闭着嘴看着远方没说话。

　　正沉吟间阿龙干笑一声说：好吧，开玩笑开玩笑，我这工作你们也做不来。

　　老杨问阿龙：龙哥，我想办个高中毕业证行吗？

　　阿龙说：小问题，你把你的照片给我吧。还有学校名和校长的名字给我一下。

　　我说：有的，我有高中毕业证，我去拿来给你，可以做一模一样吧？

　　阿龙点头后我飞奔回宿舍取来我的毕业证和老杨的照片一并交给阿龙。

　　阿龙启动摩托后朝我们潇洒的一摆手：明天中午11点，还在这里见面。

　　回到宿舍后我们开始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也就几套换洗的衣物，如同之前担忧的，就是这个电视很鸡肋，带着去找工作吧不现实，扔着不要了又挺可惜。

　　老杨边叠衣服边嘟囔着：我有点后悔办这个证了。

　　我问：为啥？心疼钱了？

　　老杨：不是，就是心里不踏实，毕竟是个假证啊。

　　我：哈哈哈，你又不是办的清华北大的毕业证，一个高中毕业证谁去查你啊，好歹是高中毕业，有总比没有好吧。

　　老杨：这倒是。你说这个电视怎么办？不要了？

　　我：怎么要啊？这么大一个还背着啊？我们还找工作呢！

　　老杨：不行，我去问问房东，看她要不要，就是卖一百那也有一百啊。

　　说完咚咚咚下楼，不一会带着肥胖的房东大婶进来了。

　　房东进来后盯着电视东摸摸西看看，问老杨：你打算卖多少钱？□□还在吗？

　　我抢先回答：□□被我弄丢了，你看值多少钱就…

　　房东不耐烦的摆摆手说：你这□□都弄丢了能值多少钱？就是去买一个全新的也不贵，300块，可以的话我去拿钱给你，怎么样？

　　我思考了一秒，狠下决心：那好吧，就300块吧。

　　房东下楼拿钱去了。

　　老杨目瞪口呆。

　　几分钟后房东大婶喘着粗气上来了，拿着三张百元大钞塞给我就要去搬电视，看着她那肥硕的身躯我忙不迭帮手：我来我来。

　　把电视放好后房东大婶说：靓仔，明日记得早点搬走啊，我好去打扫卫生。

　　我边上楼心里边暗骂，嘴上却回答：好，知道了！

　　回到房间老杨说：你可真行，我觉得能卖一百就不错了，现在居然还白赚了房东一百块。

　　我不屑的说：这有什么的，我刚才辛辛苦苦帮她搬下去一句谢谢都没有，还叫我们明天早点搬走，不赚她一百我心里还不舒服咧。

　　晚上我们在路边摊炒了两份河粉，又点了几瓶啤酒。

　　干杯的时候老杨问：咱明天何去何从啊？

　　我打了个饱嗝说：这哪知道呢？管他呢，明天再说！今天阿龙说叫我们去他那上班，你怎么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样子？

　　老杨义正言辞起来：他那种人少惹，还底薪加提成呢，那就是个犯罪集团。

　　我赶紧说：行行行，逗你玩呢，我肯定知道阿龙是什么样的人啦！

　　老杨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喝快了，不依不饶：我看你今天就很有兴趣的样子，我跟你说这种人咱们以后别招惹了，以后吧，以后啊我们不一定会一直在一起，你自己一个人可千万别走歪路。

　　我窘迫的说：卧槽，我能走什么歪路？等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老杨抬头看着天空高深莫测的说：人生的事儿啊很难说的，现在这样的生活压根就不是我想要的。

　　我说：又来了！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老杨摇摇头，举着杯子说：不说这个了，来，喝了这瓶晚上早点睡，明天再决定吧。

　　尽管喝了些酒，晚上却丝毫没有睡意。心里总有一股无名的烦躁。失业了就再找过工作呗，多大点事啊，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而老杨呢，也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虽然一直待在一起却又有了些陌生感，他心里应该是藏着很多事却偏偏不说出来，而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在我看来兄弟应该坦诚相待，不论有什么问题直接抛出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而不是整天一个人闷闷不乐。

　　忽然发现房间就我一个人了，走到天台上一看老杨果然在，他慵懒的趴在护栏上看着远方的霓虹发呆。我走过去倚靠着护栏说：躲这儿来啦？

　　老杨苦笑着说：没地去啊，来吹吹风。

　　我帮他点了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说：我也睡不着，聊一下吧？

　　老杨狠狠的吸了口烟，点点头。

　　我酝酿了好久，也怕那一句话说不对，眼下老杨给我的印象已经不再是高中时期畅所欲言的少年了。

　　反复斟酌后才试探着问：你有没有感觉到你现在的变化？

　　老杨狐疑的问：变化？比如哪些？

　　我：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在学校时逃课也好，追女生也好，打架也好那时候没有任何隔阂顾忌，而现在呢，我发现有距离感，比如现在跟你说话味道都有些不对，你总是心事重重，总是不开心，你要真有什么问题你就说出来，跟以前一样我们一起分担。

　　老杨：你觉没觉得人生有的时候挺没意思的啊？既然你问起来你就听我说完，先不要打断。你看啊我们以前做什么事情都喜欢6个人一起，我那时候总觉得兄弟情比金坚，在学校里咱们6个中再没吸纳过任何成员，走入社会也能一直在一起。可现在呢？除了你和我其他人在哪呢？有的时候我是真想他们啊，可就是过年都凑不齐人。好，明天我们去找工作，找到工作之后呢？上8个小时班，吹空调在办公室里用电脑的工作找得到吗？人生又看不到希望，活的好失败啊！

　　我：所以你感觉心里落差很大是吗？

　　老杨：有点，更多的是空虚的感觉，还伴着焦虑。现在的生活很没有意义，过一天算一天的一直碌碌无为。

　　我指着远方说：大家都是这样啊，放眼望去谁不是在奔波呢？咱这个年纪要么在学校读书，要么就在社会上闯荡啦。

　　老杨摇摇头说：你不会懂的。其实之前我很羡慕弹头，羡慕他能在部队锻炼。从学校出来时没考虑那么多，听亲戚的介绍稀里糊涂就来这里了。

　　老杨在说这些话时充满着向往，神态很迷醉。

　　我：你要实在想去现在也可以去啊，刚好咱这不都没工作了。回家去打听打听看什么时候征兵。

　　老杨又摇头说：那是以前的想法了，现在我想去远方，就是想去流浪。像许巍那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

　　我凌乱的问：你到底想干啥？一会又当兵一会又流浪的，越来越搞不懂你了。

　　老杨叹气道：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很空虚很没意义，想改变无从下手啊，总是跳不出去。

　　怕刺激到他，我半开玩笑的说：你这就是矫情啊，还学许巍去流浪，你那吉他除了会慢慢的弹个《一闪一闪亮晶晶》之外，确定达到流浪歌手水平了？

　　老杨也不生气，自嘲一笑道：也是，本来水平就菜这么久都没摸过了技术早扔了。我还是得去买一把吉他来慢慢练，要是碰到合适的伙伴就组队去当街头歌手，赚钱的同时说不定能碰上星探什么的然后直接往娱乐圈发展。

　　老杨意淫完后脸上的笑容还未消散，转头看我一脸严肃笑容僵住了，干咳了一下说：畅想畅想而已，无聊吹吹牛呗，下去睡吧！

　　第二天还在睡觉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迷迷糊糊打开门一看，胖房东拿着扫把畚斗站在门口，劈脸就说：靓仔啊，你们还没搬出去啊，我现在来打扫房间，等下有个女仔要来看房了。

　　“好好好，我们穿下衣服再洗刷一下就走，很快！”随便应付了几句我赶紧关上门。

　　匆忙洗漱后一看时间马上快到11点了，慌慌忙忙背起书包打开门一看，房东大妈居然一直站在门口等，真是无语。

　　赶到约定地点阿龙已经在那等了，看我们到了就从挎包里取出两个证书递给我：看看！

　　老杨紧张得凑了过来，我们接过两个毕业证打开一对比，毫不夸张的说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的话，根本无法区分哪个是真哪个是伪。老杨的这个假证无论是红色封面，还是内页、字体，还是钢印都跟我这个毕业证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手感都如出一辙。

　　我惊讶得感叹：牛逼啊，龙哥！

　　阿龙云淡风轻的微笑着：牛逼吧？这还是小儿科的，你要相信我的专业。

　　老杨拿着他的毕业证欣喜得连连点头：相信！相信！

　　阿龙问：怎么样？现在有毕业证了，什么打算？

　　老杨：哈哈哈，打算啊，先去吃个中饭啊！

　　阿龙：你们要不知道哪里找工作的话我建议你们去黄江看看，那边很多水车二手车豪车，不需要多高的学历，人机灵点勤快点就很好赚钱。

　　这时老杨问了个我也疑惑的问题：龙哥，二手车我知道，水车是什么水车？

　　阿龙皱着眉头回答：就是走私车啦，走私车懂不懂？

　　我弱弱的问：那个…龙哥，走私车不是犯法的吗？

　　阿龙哈哈大笑：是犯法啊，你们不是要赚钱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富贵肯定要险中求啦。

　　老杨说：谢谢龙哥了，我们还是只能做点规规矩矩的事，那种钱想都不敢想。

　　阿龙跨上摩托说：好吧兄弟，我也只是给你们指条路而已，要不，你们可以去厚街看看，那边很多酒店很多康乐的，酒吧啊，KTV啊都多，关键是好把妹啊！哈哈哈，你们自己执生啦！

　　说完油门一拧，远远的传来一声“拜拜”！

　　老杨拿着刚办好的证来回抚摸边感叹：这个阿龙确实有两把刷子，昨天我还担心假的真不了，看这成色比你那毕业证还要真啊！这下心里有底气多了！

　　我说：这50块花得太值了，想不到你一直耿耿于怀的遗憾竟然被阿龙给解决了。

　　老杨抑制不住的喜悦，小心翼翼的攥着这个假毕业证，这分明是攥着希望攥着他对未来的期盼。

　　老杨问：我们现在往哪里走？

　　我揶揄道：你不是想去流浪么？怎么，心里没底了？

　　老杨啐了一口：流浪也要有方向啊，总不见得随便拦个车就走吧？

　　我笑着说：你猜对了，还真是随便拦个车就走。阿龙刚才不是说厚街么？怎么样，去不去？

　　老杨被我一激，豪迈的说：去就去，谁怕谁哦，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看着对面的餐厅道：被你一说饿还真饿了，吃个饭再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