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年代》沉默年代zy

16、第 16 章

　　正月里想跟老杨问候下接连拨了三天的电话都忙音，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应该比我还惨吧，我想。

　　就这么撑过了春节逃也似的离开了家里，在往学校报到的车上无比清醒，接下来的这个学期我会很快乐，没有老杨在带头学习（被梁亦婷督促），自己这点毫末自制力完全不值一提。索性撒丫子放纵好好享受这末日狂欢。

　　我现在需要马上见到宿舍的兄弟，只有和这些比我还渣的学渣在一起才会心安。本是同根生谁也别说谁。

　　距离高考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明显能感觉到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教室的灯光通常凌晨还亮着，宿舍熄灯后还会有同学在走廊微弱的灯光下死记硬背捶胸顿足。都在为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盛会作最后的冲刺。只有我们几个临时佛脚都懒得抱，该吃吃该喝喝，是那种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感觉。人前总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从外边堕落回来后，或是躺在床上看着地板上不远处教室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内心其实非常煎熬，不过是不肯承认罢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呗，有什么的呢？我们连自己都骗！那种感觉跟吸毒的瘾君子无异，明明知道这个毒品就是心瘾，明明知道只要努力任何时候都为时未晚却总是自欺欺人，明明知道这个泥潭会越陷越深却总有万般理由去对抗行动直至灭亡。看着同届的大家都在为理想而奋斗其实内心是深深羡慕的。

　　那又如何？我们无药可救！

　　再次见到梁亦婷已经是开学月余后了，这段时间她一直深居简出，要么在宿舍要么在教室，连去食堂都是低头匆匆而过。在超市的不期而遇她看到我先是惊讶，然后礼貌性的微微一笑点头致意，神情间满是憔悴，挽着徐薇薇像是惊慌的小鹿。我不知道春节里她是如何度过的，仅有的几次接触里我能判定她是那种心事藏在心底的人，再加上高考的巨大压力，想必日子也不太好过。

　　这个时候我接到老杨的电话，就我们开学的时候家里边托熟人帮忙在东莞的一家服装公司找到了一份在仓库里的工作，目前刚安顿好。我们这次电话聊了很久，老杨介绍了他那边的情况，周休一天半，月工资1300元，包住不包吃，主要是在公司的仓库里配货。我听得跃跃欲试，从港片里了解到的仓库一般都是在码头的那种涉黑集团，穿着统一的白色服装神神秘秘的埋头工作。老杨说我想多了，所谓的配货就是拿着配货单到指定的区域把客户要求的产品挑拣出来打包而已，他羡慕的是同公司坐在办公桌前喝着咖啡的敲着键盘的白领，工作体面生活精致收入还不菲。就这样闲扯了很久后老杨支支吾吾的问到梁亦婷的近况，我宽慰他说都挺好，现在她在紧张的备战高考，露面比较少一些，我们依旧会暗中保护好她。老杨哦了一声，让我把他刚买的小灵通号码记下来并且交代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问：她也不能告诉吗？

　　老杨黯然：还是不用了吧，别影响她学习了。

　　从老杨的语气中我听出了无奈，可惜没能体会他对梁亦婷不愿多谈后的深情。当时我天真的以为一切障碍仅仅是时间和空间，如果是真爱完全可以等她毕业后再续前缘。傍晚时分我守在女生宿舍往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上，看着梁亦婷怀抱着书本盈盈走来，依旧是素颜冷艳目不斜视。我从树后闪出截住她把老杨到了东莞的消息告诉她，一冲动把小灵通的号码也一并告诉她了。梁亦婷打开怀里的书把老杨的号码郑重的写在书签上，合起书本后撩了撩头发一再道谢，微风吹来阵阵发香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我想此刻若是老杨在一定会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什么校规什么守则通通一边去。

　　再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依旧得过且过，对高考完全放弃后彻底不再患得患失，毕业在即兄弟们相处一天就少一天，无论怎样不舍终究会各奔前程。大家约好了朋友一生一起走，好好珍惜剩余的时光。这期间我前思后想了很久做了个决定，给老杨打了个电话表达了想去东莞投奔他的想法，老杨满口答应。我按捺不住喜悦，三年的高中生活弹指一挥间，除了一些人与事之外远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美好，青春这个符号在我的生命里留下的就只是迷茫，终于能够逃脱这个囚笼，能够不再依托父母，能够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幼稚的认为这样才像个真正的男人。

　　高考结束后，不出意外我考得一塌糊涂自然名落孙山，连成绩都懒得去查询，稍微自责后很快又释怀。在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张身份证后，怀着无限憧憬和激动的心情登上了往广州的列车，自此学生时代结束。

　　在火车上我强自压抑兴奋，感觉美好的生活在向我招手，那种无处安放的内心无法言喻。拿出写着老杨电话和地址的纸条看了又看，尽管书包里除了一个干瘪的钱包和两套换洗的衣服外别无他物。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对来自四川达州的小情侣，在经过短暂的攀谈中了解到女的跟我同岁，男的则是辍学已久的社会小青年，这次是高考后女的下定决心跟男的私奔，目的地是男的亲戚在广州开的一个小厂。看着这对小情侣一路上打情骂俏，女生更是笑颜如花。我又想到了老杨和梁亦婷，心里一阵叹息，起身到车厢尾部去抽烟。

　　火车过了郴州后已是凌晨，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被对面小情侣吵闹的缘故，加上兴奋和警觉我丝毫没有睡意，贴在车窗上看着外边星星点点的灯光。再晚些时分，过道里几个陌生的面孔走来走去，一个高瘦的男人贴着过道对面一个中年妇女坐下，这个妇女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脸部挤压在手臂上还流着口水。社会小青年对我使了个眼色目光转向中年妇女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出声，我则满头雾水，不一会中年男子站起来快步走向了别的车厢。过不了多久火车缓缓停下，人群开始躁动起来，听说是停在一个小站要避让别的特快火车。过道对面的中年妇女伸了个懒腰突然破口大骂：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贼子偷了老娘的钱，然后站在过道里跺脚，环视四周接着大骂，骂着骂着蹲在过道哭了起来。不出意外的依旧有很多乘客围过来嘘寒问暖，这次比较暖心，除了安慰外人群中有人带头扔下10元转身回到座位，接着其他乘客也慷慨解囊不一小会妇女手中已经有了一小叠零钞。我盘算了下身上买了包烟还剩余190元，抽出一张20的也递给了这个妇女。我想我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为了省钱，20元的盒饭愣是没舍得买。中年妇女裤子口袋被锋利的刀片割开露出了里边的衬布，一边哭哭啼啼道谢一边跟我们诉说起来。原来她从湖北上车此行是要去广州的老乡家里做保姆，老家的一儿一女都在上学，女儿刚中考完急需用钱，身上的几百元被偷个精光。对面的小青年不为所动小声跟我说：刚才还好我提醒你，火车上的扒手都是团伙作案，你要提醒了这个女的，绝对下不了这个火车！神情间很是得意。我听完哼了声算是回应，对这个老江湖自居的小青年无比厌恶，旁边这个跟着私奔的妹子一脸崇拜的看着他算是白瞎了眼。刚才发生的事情以我的阅历我确实不明就里，但也不会薄情到洋洋得意的以作聊资！同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庆幸刚才没有识破而制止，否则势单力孤的我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这次我对人性也平添了几分认知，无论是高瘦的扒手还是对面的这个小青年还是素昧平生的好心人，那一刻的人生百态强烈冲击着我以往的世界观。

　　不知道火车开了多久，天快亮了的时候周边的建筑和灯光开始密集起来。人群再次骚动，泡泡面的、拿行李的、叫卖5元快餐的声音此起彼伏。临到快下车时我又紧张了起来，拿着老杨的联系方式感觉很是无助，连下车后该怎么办都不知道，顿时感觉又焦虑又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