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菩提台》叄一

7、第六章 宣昭元

　　宣昭元年正月，古丘大胜，将军元祯辅宣昭王登基，立国于淮南。
　　宣昭元年九月巳日，嘉妃诞一女，名凤歌，次日嘉妃殁。
　　宣昭九年，少师之子顾衡及冠。次月中举，皇帝大喜，入阁礼部尚书。
　　宣昭十四年九月，梁国侵犯边地，夺城池两座。
　　宣昭十四年九月，皇帝命将军元祯平战事。
　　宣昭十四年十一月，大败梁国，元祯得胜回朝……

　　于凤歌而言，生存必需品有两样：一是品佳肴，二是梨园听戏。
　　她虽说生来就没了娘，养在太后膝下。但太后，这皇帝的嫡母，待她如亲孙女一般亲。皆说民以食为天，老太太但凡得了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先紧着她的。
　　凤歌二是爱听戏，可她觉着宫里请来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唱的不如意，她就屡屡扮成出宫采买的宫女，混去宫外的梨园听那些伶人唱戏。几次回来被皇后抓了去罚抄《女德》。太后一开始很是心疼，去皇后面前数落了几句作罢，再到后来，那老太太气得任由她去了。
　　她十岁那年，皇帝请来一位氿先生在宫中作画。轮到她的时候氿先生吃了果酒，告诉她其实她是天上神仙下凡历劫。凤歌很少信那神神鬼鬼，觉得可笑，便故作好奇反问他，“那我是什么神仙？”氿先生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最后拿天机不可泄露搪塞过去。
　　十一月初十，元祯得胜回京，成了街上茶馆无一不热议的话题，梨园的戏台子此时也是要演上一演。
　　凤歌激动的三天没睡着觉，一个劲地缠着小环将她带出宫去。
　　小环是凤歌的贴身丫鬟，打小就生在宫里，长在她身边。凤歌的心思她自是知晓的清楚，可皇后次次罚她熬到子时，她瞧着也心疼。
　　“殿下，太后刚才就叫你过去呢。”
　　“这……这就知道啦？小环，不会是你去当了这耳风神参了我一本吧！”
　　凤歌早知道要传到太后她老人家耳边，但没想到这么快，原想来个先斩后奏，提着五十遍《女德》去请罪，如今连笔墨纸砚的影子都没有。
　　“小环不敢。”
　　凤歌还未禀告，太后身边的侯公公就唤她在宝相楼稍等片刻。
　　椅子还未坐热，一老妪着一湘红色大红妆霏缎宫袍走出来,缀琉璃小珠的袍脚软软坠地,摩挲有声,红袍上绣大朵大朵金红色牡丹,细细银线勾出精致轮廓。
　　太后看见在吃茶的凤歌，恢复了一贯的神情，慵懒温和。
　　去觐见太后之前，一路上凤歌就在想自己到时候怎么办。
　　想也知道太后这个时候召见肯定是为了去梨园的事情了，也不知道太后听了多少轮关于她出宫的谗言，才着急把她拎过去。
　　若是太后一上来就疾声厉色其实还好，但这样温情脉脉反倒糟糕。凤歌打小就常在宁禾宫住，跟了太后十四年，一旦犯错被叫去训话，就秉持一个原则：太后不问，自己不说。
　　“凤儿，来这儿坐。”太后拍了拍身边的塌子。
　　“皇祖母……”凤歌颠颠地跑过去，身子倾着靠在太后臂膀。
　　太后怜爱，牵起凤歌的手。身旁这么个可人的小人儿，哪还忍心责骂。
　　“凤儿啊，你阿玛还在潜邸时候，就是这个元祯将军将你阿玛拉上这王位。屡次平边疆，战功赫赫！现如今就快要到京城了，人杂马乱，万万不可出宫！”
　　“皇祖母，凤歌晓得的，听宫里的老人说他嗜血成性，杀人如麻。我……我才不出去，定当要好好陪皇祖母！”搂着太后的手臂撒娇。
　　太后最受不了她这样恃爱作态，既然凤歌都说了不去，那便有三成可能还会出宫去，叫人严加看管就是。
　　“那凤儿留下来吃个早膳罢。”说着便吩咐侍女将各式各样的糕点米粥都承上来。

　　凤歌捧着吃了撑的肚子，一路想着怎么摆脱皇祖母的眼线逃去梨园，一路绕道回她的玲琅宫。巧得在鱼池边上碰见赏鱼的二姐姐裳华。
　　裳华是当朝兰贵妃之女，生在凤歌前头。属是因为凤歌克母的命格，偌大皇城除了太后，就属这位二公主算是怜惜她。兰贵妃几次发难于她，裳华皆出手救她。
　　凤歌觉着此时与她相遇正是时候，将她拉到一边耳语。
　　“二姐姐，我想去梨园。”
　　裳华扫了一眼身后几个瞧着眼生的丫鬟，就猜到了七八分。
　　“这些是皇后派来的？”
　　“不是不是，是皇祖母不叫我去。”
　　裳华一听便明白了。
　　“近几日军队抵京，街上乱哄哄的，你去太危险。”裳华摆手想要拒绝。
　　“我的好姐姐！那戏班子就演那一场，我想去……”
　　裳华瞧见凤歌泪眼婆娑的样子也是起了怜心，却也不好违背太后的想法。
　　“二姐姐，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看完就回来，一刻也不停留！”
　　裳华见她立誓竖着三根手指的样子又可爱又可笑。
　　“你想要我怎么帮你？”裳华青葱玉指拈着帕子，玩弄着皓腕上的一对独山透水的碧绿翡翠镯子。
　　“我想去西门甬道，那里有个狗洞……”
　　裳华噗嗤一声笑出来，险些失态，用帕子沾了沾嘴角。
　　“妹妹真是贪吃，居然恋着一口咱们宫里的碧螺春。你也是有福气，要是遇着我晚些，可就没有了！”
　　凤歌晓得她是同意的，但这措辞实在给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炭黑。虽说旁时是有些贪吃贪懒，但委实不缺这口茶。又想想其实裳华也是好意将她送出去，便再顾不得那么多。
　　再三叮嘱小环从侧门先走，守在宫墙外的那个洞口以便与她汇合。
　　待她在轿子上坐稳了，裳华便命那些轿子外的侍女们去德康宫候着，吃完这盏茶就送她回去。

　　凤歌出宫已经是未时。她将身上带着一副珠钗递给小环，叫她去当了换些银子来。
　　她将到手的银子分了两份，少的那份递给小环。
　　“你去葳蕤楼，替我挑些糕点。多挑些！”
　　见小环走远了，凤歌这才发现，平常西偏门外行人甚少，今日却格外的多。她寻了间裁缝铺，买来件男装换上，直奔梨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