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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那年晚秋,我与姐姐在同一天出嫁。
      两件大红嫁衣一模一样,绣着金色百合与凤鸟,美不胜收。仕女为我们戴上凤冠,添上红妆。环佩玲玲,眼前的金流穗将天地笼得影影绰绰,我想看清姐姐的样子,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握住姐姐的手,她轻轻回握,手指冰凉。
      此一去,各人自有山高水长的命数,是否还会相见也未可知。人生着实玄妙,无人能预知未来,我与姐姐未想到会背井离乡,项离大约也未想到有朝一日会娶我。
      那是风雨飘摇的粹国近年来最大的喜事,粹王要嫁出两个最宠爱的公主。整个国都张灯结彩,城楼下俱是观礼的百姓,人人皆喜气洋洋,似乎忘记连年的战事与伤痛。
      黎国与渐国迎亲的使节早已准备周全,我与姐姐行完礼,辞了父王母后,跨进了两顶花轿。眼前一暗,天与地都成了密不透风的红色,明明帘外母后的哭声,礼乐的喧闹都在耳畔,但好像又很远。
      花轿与车队吹吹打打出了都城,一行十日后,我与姐姐分别,我去往粹国与渐国边界。
      为我送嫁的是五哥哥,他并非母后所出,与我一向疏远,一路上也无甚交谈。我们终于到了渐国都城外,明日便有礼官至城门迎嫁。将我送入城后,五哥便会返粹。
      我在驿馆中,脱下了鲜红嫁衣,婢女端来了茶水。杯中茶水碧色明明,漾着柔软的烛光,我看得入了神。嫁衣红如火焰,立在床头的衣架上,如一个新娘千娇百媚的魂魄。
      我端起茶,靠近嘴边。
      夜色融融,今夜无风,驿馆后的树木静默地将暗影印在窗上,如伫立的武士般守卫森严。
      我将茶用力泼向婢女脸上,一脚踢开箱子,将剑捞入手中。粹国带来的茶,不该如此碧绿。
      果然这婢女闪身避过带毒的茶水,从腰间拔出短刀刺将过来。我举剑迎击,刀刃相触,动静一出,五哥哥带人破门而入。这女子见无从得手,便将短刀刺向自己胸口,一刀穿心,毫无犹豫,瞬间毙命,这刀上也抹了剧毒。
      五哥哥确认我无恙后,令人彻查驿馆内外有无她的同伙。这婢女不是我们带来的,而是来自渐国都城。渐国今日自宫中遣来十个婢女到都城外,先予我行接风洗尘,她是其中之一。
      五哥眼中怒意横生,但也对我关切有加。我心生感动,他并不只在意母国颜面,这怒气中有三分是为了我的安危。
      “明日我倒要将这刺客尸首掷于城楼之下,让渐国礼官回宫问问项离,这又是什么礼数。”
      我掩了门,遣散众人,对他说道:“哥哥息怒,刺客并不是渐国所派。若是粹国公主死在渐国境内,于渐国有何益?”
      五哥听罢沉思。
      “我们休要提起此事,一切如常。否则两国生了嫌隙,才称了幕后之人的心。”
      哥哥眉头紧皱,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我一夜未眠,望着天边出身,直至雪白的窗纸染上朝色。

      告别时,不善言辞的五哥哥唤了一声“楚薰”,便不知该说什么关切之辞。我忍不住笑了,他眼中藏不住局促,低声说了句:“小六,珍重。”说罢便策马转身,背朝着城楼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也心中说道,哥哥,珍重。
      坐在轿中,走进巍巍城墙,穿过熙熙攘攘的集市,一路进了宫城。

      这便是我与项离的重逢。
      是日天气晴好,是北国难得一见的温暖冬日。渐国的宫墙是暗哑的红色,我沿着长长的阶梯,缓步走向高台之上的项离,走入这片红色之中。
      他于万人中央,身着与我一般的色泽,温柔看着走近的我。
      我有些恍惚,项离从来都是穿着温润的青色衣袍,像极了修竹,这是第一次见他穿耀眼的红色,竟把赤红穿出了些清冷。
      也许是因为,我不是他想要的新娘。
      若我是姐姐,他会不会眉梢带上喜色呢,我并不知道,因为项离是从不会喜怒形于色的。
      他朝我伸出手,清浅地笑了,眼里却是暖意。
      我也笑了,伸手放入他掌中,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我俩同窗的时日。
      我们执手行礼,焚香祭天,受百官朝拜。既是新王大婚也是登基大典,礼节尤为繁琐复杂。
      礼成,我成了他的妻子,他成了一国之君。

      入夜,项离带着酒气进了房中,倚在门边朝我笑了笑。我透着盖头金红的流穗,光影朦胧中看到他清亮的眼睛,他并没有醉。
      他坐在我身侧,轻轻掀开盖头。我屏息,有些紧张,纵使这是再熟稔不过的人。
      项离凝视了我一会儿,捏了捏我的脸,笑道,“几年不见,长高了。”随即把我捏成了一个鬼脸。
      我连日来的疲倦与戒备这才一扫而空,笑出了声,像出了笼的猫,张牙舞爪地也去捏他的脸,他带着酒意边笑边躲。
      我奋起一扑,却失了重心,跌在他臂弯里,他被压的倒在榻上闷哼了一声,我吓得赶忙爬起来看他手臂。
      他疼得眉头紧皱,我慌了神,不知自己方才使了多少力气。
      我掰着他胳膊,小心伸直,问道,“这样疼吗?”他点点头。
      估摸着他脱臼了,我起身叫太医,他却制止道:“你又不是没习过武,跌打损伤皆常事,快来给我正个骨,别再惊动旁人了。”
      我一听觉得甚为有理,又凑了过去。
      谁知他伸出本该脱臼的手,又是一把捏在我脸上,把我的妆容捏了个稀巴烂。我气得举起枕头砸向他脑袋,恼羞成怒,想砸碎他揶揄的笑容。
      玩闹得累了,他坐了起来,轻轻地揽住我。咫尺之距,我耳畔萦绕着他的呼吸声。
      他把下巴搁在了我肩上,语气带了些倦意:“小六,谢谢你来。”
      我不知该怎样回应,说道:“姐姐她,是身不由己……”
      项离忽然沉默了,呼吸却是不变的平稳,许久方说道:“小六,父王死于我大哥之手。”
      我并未料到他会忽然将这王位更迭的密辛说与我听。
      “我归国后,大哥项袁颇为忌惮。父王这些年与他生了嫌隙,有意扶持我以制衡大哥。谁知大哥竟等不及了,在父王的药里下了毒,被及时发现。大哥计策败露,只得连夜部署,封了宫城意图逼宫。我与父王早有准备,可我带兵赶来时,还是慢了一步。父王已死在大哥剑下,大哥被擒,弑君之罪无可洗脱,大哥一党见没了希望,只得拥立我。”
      项离凝视着案上摇曳的红烛,宛如在讲述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声音暗哑,没有情绪。那夜必定是凶险万分,如我在母国经历的宫变一般,不知多少人于刀光剑影里丢了性命。而他也必定经历了九死一生,失了至亲,失去许多旁人想不到的东西。
      项离接着说道:“我从小便是渐国的弃子,父王需要对付项袁时,又把我另作他用。自我归国,项袁没有一日不想取我性命。我躲过的劫祸,次次都在提醒我,他同我根本无手足情谊可言。我比任何人都想要这王位,不单是为自保……”
      他眸中难掩激扬之色,战国乱世,男儿自有一番壮志雄心。他多年的藏拙隐忍,举步维艰,我很是明白,伸手拉住他微紧的指节。他反握住我,指尖渐松,一双眼睛也如湖水般,微风渐止,波纹渐渐消失。
      项离抚摩我的手指,轻轻摸过我左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剑痕。
      那年我十二岁,他教我剑法,我自觉颇有进益,央他比试一番,又怕他点到为止,便刻意激他不许相让。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地与我比剑,我看到他身法比平日更快更奇,不由得大喜,遂生求胜之心,不顾刀剑无眼,屡次置自己于险地,欲出奇袭之招。项离似乎有所察觉,又渐渐恢复他那克制的模样,不再主动进攻,不肯伤我,剑招如春风化雨,让我的招式仿佛刺在了棉花上。
      我顿生恼怒,不用剑去格挡,竟伸了左手,啪一声以手背去挡他的剑刃,右手拿剑攻他左肋。项离大惊,怕是他从未见人空手迎白刃,来不及思索,用未持剑的左手用力一弹我的剑柄。我手中剑身大震,虎口一麻,剑落在地上。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剑已架在我颈项,我的左手也被他牢牢勤住。
      我却从未如此开心,激动地抓住他手臂,开怀道:“这才是你真正的本事!”
      项离铁青着脸,看着我的左手不发一言,我低头一看,方觉疼痛,手背上一片血红。
      他拉着我进了他的房中,在榻下翻出一箱伤药,给我上了药,把手包了个严实。我竟不知他有这么多伤药,有些瓶罐很是特别,我从未见过。他全程未发一语,也不正眼看我。我知他不悦,却不后悔,嘻嘻哈哈地逗他,扯着他的袖子讲笑话,终于他甩手怒道:“同我比剑你就这么想拼命吗?”
      我神色一凛,也怒目道:“我就不信你方才不觉畅快淋漓。你敢说比剑时憋住本事更痛快吗?”
      项离低下眼眸,继而噗嗤笑了,“你说得对,憋住并不痛快。”说罢愈笑愈朗,仰天大笑起来。
      后来伤口成了我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痕迹,我也成了项离真正的朋友。在我面前他不再躲藏,不再装作平庸的模样。我猜想在姐姐面前,他也是这样的,他们心心相印,必定真诚相待。
      项离笑了,同我一样想起了比剑往事。
      他拨了拨我步摇上垂下的金红流穗,说道:“渐粹结盟,于两国都是势在必行之事。王室姻亲自古皆是利益权衡之选,身在王室,儿女情爱自是奢事。我根基未稳,原太子一党依旧虎视眈眈。辅政的几位老臣,皆谏我南联渐国,共抗强敌易国。我遣使去渐国求亲,从未奢想过娶谁,所幸嫁来的并不是一个生人。”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将冰凉额头抵在了我的额上,笑着说:“小六,你能来,我实在是很高兴。”
      说罢,伸手将我紧紧抱住。我被他锁在了臂弯里,心中一片温暖。
      我自小大胆爽朗,此刻却羞于开口,也闭上眼睛,轻轻揽住了他的腰。
      能嫁给他,我也实在是很高兴。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高兴。
      我终于安心地接受了自己深藏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初次见他时,看到阳光下那双闪着晶莹雪色的眼睛,我便动了心。
      我用了许多力气藏住自己的心,为一对璧人暗递相思。看着无依无靠的项离,爱上渐国最美最好的女子,看着名动天下的楚桐公主,对温和聪颖的少年倾心。我永远都记得姐姐伏在琴上,眼中流露着甜蜜赧色,问我她哪里还像一国公主。那是她最美丽的样子,比翩翩起舞时的她,傲然秀立的她都要美上数分。
      我为姐姐而欣然,为项离而失落,为他们的无缘而黯叹,却从未为了自己能嫁给意中人而快乐,因为我知道他心中装着的不是我。
      但被他拥住的这一刻,我是快乐的,可以肆无忌惮地解开那些心上的捆束,肆意地心动。他需要我,我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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