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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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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战事吃紧,三哥哥战死,父王闻军报,在朝堂上口吐鲜血晕厥过去,一病不起。
母后哭得痛不欲生。三哥文韬武略,战功赫赫,父王本属意传位于他,可粹国的三公子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一众公子日日探望父王,我与姐姐便守在母后身边。
每日入夜,我都会独自去父王寝宫。父王精神不济,暗中将一些政事奏章交予我处理,因我跟哥哥们一同学习过。
“幸而孤有小六这样聪明能干的好女儿,能这般为父分忧。“父王摸着我的头,不掩眼中慈色。女儿无争,我成了父王最可信的贴心能干之人。
奏折中无论大事小事,我皆奏报父王知道,父王也放心将琐碎之事交予我抉择,只把军国大事同他商议。
“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上月已开廪赈灾,然曙县官仓亦粮绝……“
父王闭眼问道:“可是曙县县令请从骆城调配粮饷?孤已想过,但骆城虽近,粮饷却也不丰,一时尚可周旋,并非长久之计。“
我心中盘算,沈县,咸城,宁城,皆不是调粮佳选。而曙县在粹国边地,与黎国只隔一个骆城,若是向黎国借粮……
父王睁眼,我递去案上茶水。父王饮了一口,见我思索神色,说道:“孤知道你在想什么。楚薰,近土邻邦,利益攸关。若是同邻国过从甚密,则易引人注目,招致他人防备之心。若同邻国交恶,则易两败俱伤,远敌乐见其成。粹国正逢战事,一举一动皆被瞩目,不能轻易与他国结好,也不可轻易乞助,除非不得已而为之。先允了这折子吧。“
我听罢点头,朱批道:“允。”又将父王之言忖摩片刻。
入夜,我惊醒,听得殿外兵戈作响,顿知有不寻常之事,一把将床头的剑攥在手里,唤宫女相询。
众人皆是慌张惊恐,竟无人敢出去探明究竟。
“楚薰,楚薰……“
姐姐呼唤着我推门而入。我们姐妹寝宫毗邻,只一墙之隔,她来了我处。
王叔楚允谋逆逼宫。
我与姐姐对看一眼,心中俱是难以置信,允王叔是那样和蔼慈祥之人,怎会犯上作乱。
各宫门户禁闭,我与姐姐紧握双手,乞盼父王母后平安。
天亮时分,外面渐渐平静,本应在曙县赈灾的四哥如神兵天降,带人马勤王护驾,镇压了乱党。幸而救驾及时,父王母后无恙。
后来,我们才一点点知道了来龙去脉和整个故事。
允王叔还是公子时,赴渐国为质,可并没有项离那般幸运,直到而立之年才得以归国。那时父王已经执政,先帝去世。王位更迭,公子允竟一直未有机会返粹,仿佛粹国人已经遗忘了这自幼离乡的质子,任其自生自灭。
允王叔是被父王召回的。他并未感德,一直怀恨在心,多年来隐忍不发,私党暗结。趁粹国战事吃紧,公子丧命,朝纲不稳之时,欲一举夺权。
至于四哥是如何及时带兵返都,却是不得而知了。
可祸患并没有结束,允王叔早已暗中私通外敌,将军情机密给了粹国死敌易国。他允诺,只要易国助自己登上粹国王位,便以十一座城池相赠。
易国国强而兵壮,乱世之雄也,早有夺天下之心,是以连年犯粹边境。
允王叔被处死,可一切都来不及转圜,第二天就传来消息,粹国果失城池十一座,举国皆惊。
风雨飘摇之中,父王的病情时好时坏,已经数月未上朝。
这天,他召见我和姐姐。
父王卧在病榻上,眉宇间的疲色与病容令我心中一窒。人人皆会变老,无论平民百姓,或是王侯将相,都难逃天命,与世间万物一样,皆会化为尘土。
他屏退了左右,示意我们姐妹上前坐到榻边。
父王深深凝视我们,半晌说道:“还记得那年春猎,楚桐八岁,楚薰才四岁。”
姐姐闻言,与我相视一笑:“楚薰胆大包天,想要抓野兔,便独自进了林子。”
我点头:“姐姐怎不也是一腔孤勇?竟不知会别人,只身去找我。寻到我后,两人却一同迷了路,幸而入夜父王从天而降,找到我们。”
父王也笑了,“你们姐妹吓坏了母后,孤找到你们时,两人才是活像一对野兔,躲在树洞中瑟瑟发抖。”
那夜父王下了马,一手抱我,一手抱姐姐,亲自脱了外衣裹着我们。士兵举着炽热的火把,映着父王天神一般的英姿,与如今卧在榻上,声音沙哑的父王判若两人。
“一转眼,女儿们都长大了,孤也老了。”父王叹口气。
父王话锋一转:“三日前,渐王薨逝,太子项袁悲痛万分,心痛难已,竟与渐王一同殁了。”
“今日的渐王,已是昔日质子,项离。”父王声音漠然。
太子的死因并不重要,只有结果才为人关心。王室的波谲云诡,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我闻之而百味杂陈,项离终于不再是无势质子。他的才智远在我几个哥哥之上,虽从不显山露水,却不会甘沦庸人。多年隐忍,终于成为人上之人。
新王已立,那接下来……
父王看向了我们,目光如炬。我们眼中震动,我仿佛猜到了父王今夜召我们之意。
渐国惯例,国君登基与大婚同日。乱世之中,人丁兴旺才是繁荣昌盛之象,故各国不拘于守孝之礼义。即便国君新逝,新君也当在登位当日便册封王后,绝无孤家寡人之例。
“今晨,渐国使节来访,渐王求娶粹国公主为后。”
而适婚之龄的公主,只有我们二人。
我不由得看向姐姐,她垂眉低目,瞧着自己的衣裙,看不出心事。顺着她的目光,我却见到她的裙角,是一朵粉嫩娇媚的荷花。
姐姐比任何人都适合母仪天下,父王也许早就做了决定,我们的心都扑扑跳着。
“你们可知,老四何以及时回都城勤王护驾?”父王忽然说到了前日之事。
他不语,确是真的在等我们回答。姐姐猜道:“难道父王早悉王叔反心,命四弟先行部署,有备无患?”
父王摇头:“我事先并不知情。”
我问道:“是黎国?”
父王眼中骤生赞许之色。
“黎国与老四赈灾的曙县相近,早有与粹国结盟之心。黎国料想粹国会去借粮,谁知我们并未遣使前去。他们失了契机,便主动联络你四哥,说知晓我粹国一桩密辛,愿赠以示好,与粹国密盟,共抗强敌。”
“这个密辛便是允王叔之事?”姐姐恍然。
父王点点头,生出痛色,怒道:“谁知楚允竟私通外敌。他想要王位该领兵来取,就算将孤除去,也是粹国国事。可他竟然误国。”说完剧烈咳嗽起来,我去端来了茶水,姐姐扶父亲起身,接过我手中的茶递去。
父王伸手去接,却不握杯,握了姐姐的手,凝望她美丽的眼睛:“楚桐,孤已应了黎国之盟。黎国太子,求娶粹国嫡出的公主为妃。”
姐姐的脸变得煞白,指尖一抖,茶水泼了出来,裙上的荷花染上淡淡褚色。
她回过神,“楚桐疏忽,险些烫伤父王。”
父王摇摇头,看着我们,眼中是真切的不舍:“孤从未想过要将你们姐妹远嫁,可国事为先,孤也万般无奈,你们可愿意?”
若姐姐嫁去黎国,那嫁给项离的便是我。我心中失措,尚未回答,姐姐却咬了唇,缓声答道:“女儿愿意。”语罢遂叩首。
我低了头,与她一道,缓缓向父王叩头,一点点将脸庞埋到衣裙里去,直到额头触碰冰凉的地面,才恍恍惚惚觉得有了些真实之感。
我们便是这样定了终身。
我卧在榻上,听户牖外细碎的雨声,织进梦魂深处。我辗转想着心事,闭眼是父王大步流星踏进深林将我们一把抱起,睁眼是父王的憔悴病容。恍惚中,床榻上的纱幔是姐姐荷花一样的藕粉衣裙,窗外的修竹是项离手里冷冽修长的铁剑。
夜久雨休风又定。今夜无眠,料想姐姐也是一样。
我起身,自后门独自走出寝宫。
我去求见父王,说有要事相禀。
鲜少有人敢在父王安置后求见。还未通报,便听见殿内父王的声音甚是清醒:“若是楚桐,有事明日再议。若是楚薰,便进来。”
我便进了殿,父王果真未曾睡下,仿佛在等我一般,披着玄色衣袍,歪在榻上摆子独弈。
他手一挥,示意我不必行礼,我不言语,坐在他对面。
棋盘上黑白相峙,风云际会,我定定地看着。
父王笑了:“你若打算整夜都一言不发,又为何来见孤。”
我也笑:“为何父王许我进来?来的是姐姐又如何?”
“你和楚桐无论谁来,都为同一件事,又有何分别。若她来,便是为自己,而你来,却是为别人。你们真当孤老了,什么都不知道吗。”父王漆黑的眼睛映着烛火和棋盘,仿佛洞悉了万千世事。“孤知道,楚桐不会来的,她是粹国的公主。孤的好女儿,会从容地为国和亲,不会为自己的儿女情事开口相求。”
我低了头,“父王既知我来意,小六又何必开口。”
父王深叹一口气。
我旋即说道:“父王是否顾虑黎国求娶的是嫡出公主?楚薰虽不是嫡出,但自幼教养母后膝下,倘若……”
父王却将我打断:“楚薰,若你嫁去黎国,有朝发现,你的夫君正在图谋发兵粹国,你当如何。”说着,他提了一子,落在棋盘上,角落的黑子连成一脉,大有燎原之势。不等我回答,父王示意我拿白子。
我思忖片刻,开始落子,果断说道:“我先遣密使回粹国,报予父王知道,再谋良策让他打消此意。”
“若被识破,你失了与粹国联络。而黎王执意举兵,箭在弦上,你又当如何?”
我二人连落几子,我默了一默,道:“那他就是我的仇敌,粹国的仇敌,我不惜一切也要……”
话未说完,我将白子落入命门,方才父王的黑子被连根拔起。
父王眸光一闪:“好,这才是孤的六公主。你是最像孤的孩子,不止懂国事,也重情义。”
他神色一黯:“可你也有着孤的弱点,要不是当年孤顾念手足之情心软,楚允便不会……你今夜为了楚桐前来,也是为了姐妹情义。你切记,勿教情义变成软肋。你们生在王室,大婚后不能若寻常女儿般一味倚靠夫君,这……”父王忧思过度,又开始咳嗽起来。
待他平息,看着我道:“若你姐姐嫁去渐国,她可否像你方才一样,全心为母国?儿女情长,最是令人踌躇。不是孤不信楚桐,孤身为一国之君,筹谋的不是女儿婚嫁,而是国之安宁,万事不容有失。”
我终于明白,并不是黎国指明要娶嫡出公主,而是姐姐无论嫁去哪国,都不可以嫁给自己的意中人。国之利为上,是父王的为君之术,也是他眼里真正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