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与量》浥轻尘兮

1、采访

　　2033年，秋，北京。
　　我叫陶溪，是一名高学历职业社畜。
　　作为一只梦想被狗吃了的咸鱼，很长时间以来，我在电视台都霸占着万年隐形人的角色，早已习惯跟在前辈身后当跟屁虫打下手。
　　我从来都不觉得“没有上进心”是带有贬义色彩的，毕竟安于现状是无忧无虑的充要条件嘛。
　　某天临近下班，我正敷衍地写着调查规划，心里盘算着晚上该临幸哪家餐厅。
　　正当我决定用抓阄的方式结束这漫长的纠结时，头儿尖锐的叫声如警铃一般响起： “陶溪你来一趟我办公室，麻溜儿的！”
　　我慌张的看向门口妆容精致的都市丽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边紧张的回应着，一边为被头儿翻牌而焦虑。仔细回忆了一番最近的所作所为之后，我战战兢兢地敲开了新闻部主任办公室的大门，等待着命运对我这条身都懒得翻的咸鱼的审判。
　　美丽动人的头儿在我进办公室快五分钟后，才悠悠地望向我，用她特有的播音腔叫我坐下。
　　此情此景瘆人得堪比我读大学时，被无良室友哄骗着挑战一个人深夜看午夜凶铃，一心只求速死。
　　在头儿一言不发的黑色五分钟里，我仿佛看见贞子坐在我对面乖巧地梳着头发，还笑嘻嘻的问我她头发香不香。
　　我眼观鼻鼻观心，凝神听着空气流动的声音，好像回到很久很久以前被老师在办公室罚站的经历。
　　是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来着…
　　那次好像是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次罚站？
　　我为啥那次要被罚站？
　　好像是身为班长却在上课期间带着同学一起吃辣条？
　　什么辣条来着？
　　好像蛮好吃的，要不改天去某宝再搜一下？
　　诶我在某宝看上的东西好像快开抢了，我啥时候看比较好？
　　……
　　正当我陷入无尽的沉思时，头儿温柔的播音腔官方地响起，无情地打断了我深刻的思想：“陶溪啊，按入台时间来算，你可以说是资历比较老的记者了吧？”
　　“算…算是吧。”我迅速瞟了一眼头儿的表情，还好还好，问题不大。只不过头儿这官方正式的表情我见的少，没啥经验…我在内心推演了好几种可能性，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的几个同期现在都跟过几次大的专访，也有独立做完整访谈的，可是…”头儿笑容明媚的一个“可是”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完了完了，这是要问责我不作为了吗，啊如来保佑，千万别开了我啊，别啊啊啊啊…
　　我强行挤出一个假笑：“孟主任，我比较慢热，您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提升自己，以配得上您对我的栽培！”说完，我站起来朝头儿鞠了个躬，因为用力过猛，我站直的一瞬间都感觉天旋地转。
　　“诶，别介啊，我可受不起。”孟主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此刻的我安静如鸡。
　　“因为今年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再次败北，有风声说要重新提高对学科竞赛的重视来发掘人才，台里决定要出一期关于曾经的学科竞赛天才现状，和他们的竞赛历程回忆类的专题，我想了半天，考虑到你是清华毕业的，采访起来比较容易，决定把这事交给你和费图南主管，你觉得怎样？”头儿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是在说“你去帮我倒杯水”一样平静。
　　但作为一名合格的混子，我早就深刻了解了我亲爱的上级，看着她深不可测的眼神，我明白，这是下了个考验性的任务，可能关系到我在电视台的未来，关键是，我还不能拒绝。
　　那一刻，我有些哀怨，暗自在心里小声叨叨。这世道，为什么不能对一条受尽折磨想要躺尸的咸鱼温柔一点！为什么！
　　但是作为一个职业社畜，我的修养仍在。
　　看着头儿的脸，我好像看到了办了这个专访之后我飞黄腾达的人生，以及马上就可以拥有的五环外的毛坯房。
　　和办砸之后我卷铺盖走人，露宿街头卖火柴的童话生活。
　　这种时候，除了笑着接受，我别无选择。
　　出办公室前，头儿温柔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播音腔不那么官方的对我道：“陶溪，你的以后还很长，自信一点，不要吝惜你的努力，不管怎样，我都相信你的未来有很多可能性，我等着你给我带来惊喜。”
　　我讪讪地笑着，对头儿道谢。有一瞬间，我的心变的沉了起来，似乎是听见了心里那句细若蚊鸣的声音：你哪有那么多可能。
　　费图南是台里的红人，因为圆滑风趣，业务能力强，很受头儿赏识。让他出马的访谈，重要性不言而喻。至于为什么会捎上我，肯定不只是我从清华毕业这么简单。
　　但事情已成定局，多想无益，我只能打起精神准备好好加班。
　　跟费图南商量好具体事宜和采访细节后，已经将近晚上十二点。费图南赶着回家哄女朋友，慌忙的溜了。我叹息于泡汤的美食计划，心情空落落的，有些疲惫的走向车棚去取我的小电驴。
　　大概是当惯了好学生，我对于迟到这件事恐慌的很，所以在离电视台不远的地方和大学同学合租了一间老公寓房，环境不是特别好，不过在北京这种地方，这个地段，算是很不错了。
　　回去的时候室友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的洗了个澡回房，拿出笔记本电脑，准备熬夜肝出一份大纲。
　　正在这个时候，头儿发过来了一份她已经联系好的第一位采访对象的资料，我下意识的点开，突然看见了一个无比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
　　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