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黑三角／全员]雪之寒》小鸡爪子

6、伊万

　　东方人突然问他，“你听过筚篥吗？”
　　陌生的名字，伊万摇了摇头。
　　东方人便道，“我吹给你听。”
　　随即，他听到了一种在维斯特洛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乐声。那乐声悠扬而深沉，低吟而渺远，仿佛在婉转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故事一定是浪漫而又悲伤的，由这个叫做荜篥的东西娓娓道来。
　　很奇怪的是，那乐声，让伊万想起了雪俄城，想起了父亲银白色的发，还有母亲如水一般的紫色眸子。他想起了冬妮娅抱着小时候的他，听老奶妈讲森林之子的故事。壁炉里的火发出“噼啪”的烧灼声。那是故乡，是归途，国王大道上，从红堡一直绵延到了雪俄城。
　　这一定是个浪子的故事，伊万听着那来自东方的救命恩人演奏的乐器，在心里暗暗地想到。
　　那天晚上晕倒之后，第二天醒来，伊万发觉自己没有死，而是好端端地躺在一张床上，只是他的眼睛又被纱布蒙上了，一切又回归了黑暗。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回到了红堡，直到那个东方人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响起，“你醒了？吃点东西吧阿鲁。”
　　奇怪的口音，和奇怪的人。
　　后来他确信这个东方人就是他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那个黑发红袍的人，那时候他以为是神明来救他了。后来他把这件事情和东方人说了，东方人听后哈哈大笑，然后道，我不介意你把我当神阿鲁，一点不介意，真的。
　　“那你是谁？”伊万问，“为什么要救我？”
　　一开始东方人不告诉他，后来经不住伊万一次次锲而不舍的询问，开始编出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答案。一开始说自己是君临一个卖药的，去神木林散步偶遇了伊万被追杀。后来又说自己是个异教神父，教义即是救死扶伤。最后说得越来越离谱，说自己能预知未来，提前预知了当晚神木林里会有一场厮杀，于是急急忙忙赶来相救。
　　“要不你直接说你是神吧。”伊万非常诚挚地建议道。
　　东方人似乎很喜欢算账，每天没事就提醒伊万欠了他多少的帐，“算上药钱、路费和住宿费，你欠了我五十个金龙。”他听见东方人似乎是在拨弄算珠一样的东西，一边算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伊万听了这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是抢劫的吗？”伊万问他，“我看你还是把我丢在路边吧。”
　　“卖药的人都很穷的，”东方人没好气地对他说道，“你不给我钱我就要饿死了阿鲁。”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个神父吗？”
　　“……”
　　不过东方人到底也没把他丢在路边，而是每天按部就班地给他换药——也仅限于换药了，比起娜塔的照顾，这个东方人简直就是不及格，有时候都不提醒伊万吃饭，把碗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就算是提醒了。
　　然后伊万还要自己摸索着走到桌子边吃饭。
　　东方人习惯用一种叫“筷子”的东西，两根竹条，怎么用怎么不方便。伊万在眼盲的情况下跟着东方人学，学了一天，就放弃了。
　　“我觉得我用手抓比较快。”伊万很实诚地指出。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你真是个大笨熊。”东方人坐在他对面抱怨道，然后第二天给他买回来一把勺子。勺子往他面前一扔，发出清脆的响声，“十个金龙。”
　　“你买的是镶钻的金勺吗？”伊万的声音近乎于惨叫。
　　“你就当是吧。”东方人的回答极其的不负责任，“反正你也看不见。”
　　不过说起来，虽然这位东方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奸商，但做饭还是好吃的，换药也和罗德里赫大学士一样的小心。所以伊万暂时把他放在了“是一个不错的人”的位置。雪俄城公爵的心思还是蛮单纯的，你对我好就是好人，你对我坏就是坏人。恩怨分明，有恩必偿，有仇必还。
　　雪俄城公爵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在东方人突然给他吹完荜篥之后，伊万突然开口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红堡？”
　　东方人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反问道，“去找你妹妹？”
　　他连他有个妹妹都知道，伊万心里隐隐有些诧异，“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东方人则是继续回答他之前的问题，“要是你不是个瞎子，你真该看看你胸前的那个窟窿有多吓人。”他说话慢条斯理，仿佛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你现在回去是准备去吓唬你妹妹吗？然后看她在红堡里发疯？”
　　“我人失踪了她一样会发疯。”伊万非常认真地指出。
　　“没事。”东方人似乎是在宽慰他，语气依旧缓慢，“早在你刚醒来的那一天，我就已经派人去转告你妹妹了，说你没事。你不用担心她。”
　　“诸神在上，”伊万叹息，“我那多疑的妹妹会相信吗？”他妹妹对什么都不上心，唯有对他这个哥哥上十二万分的心，整天疑神疑鬼的，就算是伊万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都要检查一下这个哥哥是不是真的。
　　东方人似乎也不太确定地说，“我都把你身上带的名字的印章印上去了，她应该会相信吧？”
　　伊万一听这话，全身寒毛倒起，“你搜过我的身？”
　　东方人似乎是听出了他语气的不对劲，立刻澄清，“你身上的钱我半分没拿。”他信誓旦旦地说道，“我还是有做人的原则的阿鲁，你的印章我也给你放回口袋里了。”
　　伊万生怕他搜出什么别的东西来，“只翻过我的口袋？”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印章还在里面，又翻了翻另一边，家族印章也在。
　　他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说用一次印章十个金龙吗？”伊万决定现学现卖。
　　东方人十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布拉金斯基先生，我用您的印章是为了让您妹妹安心，不是为了我自己阿鲁，你这样做有失行业道德阿鲁。”
　　从这个东方大奸商的嘴里说出“行业道德”这个词，真是怎么听怎么讽刺。
　　在东方人这里养伤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跟东方人在一起的日子让伊万几乎忘了今夕是何年，毕竟东方人不像娜塔一样，每天都向他汇报现在是几点了，今天红堡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乱七八糟的。在这里唯一能让伊万计时的事情就是一日三餐。伊万自己在心里估摸着，他和这个东方人已经相处了差不多快一个月了吧。
　　一个月，眼睛恢复的时间。
　　那天早晨，东方人终于将伊万眼睛上的纱布拆了下来，并让他尝试着睁开眼睛看一看。伊万先是睁开了一条缝，他本以为自己的眼睛会因为阳光而疼痛不适应，没想到东方人居然贴心的把帘子都拉上了，屋子里很暗，只有烛火的光亮。
　　伊万抬起头，慢慢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发红袍的身影，和他记忆里那最后一眼的“神明”一模一样，伊万的视线模糊了一阵，才逐渐清晰。
　　现在他能看清救命恩人的脸了。
　　那是一张五官秀丽的脸，皮肤瓷白，长发乌黑，属于东方人的黑曜石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伊万时隔多日又感受到了眼睛会说话是什么意思，东方人看着他的眼睛里存了些许担忧，这担忧让他一时间与那个说话带刺儿的大奸商有些对不上号。
　　伊万突然想到，之前他看不见，究竟是错过了多少个这样的眼神。
　　东方人问，“能看清楚吗？”
　　还是那熟悉的声音，从眼前这个东方人的嘴里发出。
　　“看不太清楚，”伊万故意说道，“我一直觉得你应该长得很丑，而且是个大胖子。”
　　“胖的人是谁？”东方人说着就把手拍到了伊万的肚子上。东方人的手比起伊万来说也有点小，白得像是月白石。伊万眼疾手快要去抓他的手，结果东方人“嗖”地一声又把手收回来了，像是蛇一样，“眼伤好了，胸前的伤还要一段时间。”
　　“所以我还要多付一些住宿费医药费是吗？”伊万顺着东方人的话把他想说的说出来了。
　　东方人的眼睛“忽”地一亮，“笨熊你变聪明了。”
　　伊万心想全维斯特洛的人都没有人敢叫他雪俄城公爵“笨熊”，只有这个不知死活的东方奸商敢这么叫。不过伊万也懒得和他计较，谁叫这东方人救了他一命呢。
　　“这样吧，我给你个建议，”伊万诚挚地向救命恩人提议道，“你去红堡找阿尔弗雷德国王，他会把我欠你的费用都给我报销了。如果他不肯，你就把他抓来，按在餐桌前，要他和你学用筷子。”
　　“为什么是学用筷子？”
　　“因为用筷子比坐牢还可怕。”
　　东方人就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根筷子去敲他。伊万用手捂着头，“冷静，筷子是吃饭用的！”
　　东方人说，“你今天中午不许吃饭！”
　　说归说，东方人还是做了两人份的午餐，而且碗放在桌子上发出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的声音都大，仿佛是在拿碗出气，也有可能是故意引起伊万的注意。伊万是个见好就收的人，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于是还是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桌前。
　　他第一次看见东方人用筷子，东方人的手指真是灵巧，伊万怎么也驯服不了的筷子，到了东方人的手里就变得乖乖听话。
　　他突然觉得好神奇，“你能把你的手给我看看吗？”
　　东方人瞄他一眼，“手有什么好看的阿鲁？”
　　“给我看看。”
　　东方人莫名其妙，不过还是放下筷子，把右手递给了他。伊万握着他的手腕把手拿过来，东方人的手在他的手里显得小小的，五根手指骨节分明且纤长，关节处都有些微红。伊万又拿出自己的手端详了一下，怪了，难道是因为自己的手太大了，所以控制不了筷子？
　　“别看了，”一旁的东方人似乎是看破了伊万心中所想，慢吞吞地开口道，“和手没关系，和脑子有关系。”
　　伊万反应迅速，东方人话音刚落，就直接将托着东方人手的那只手翻过来，“啪”第一下打在了东方人的手掌上。
　　他打得不重，但是东方人还是迅速地将手抽了回来，“你干嘛突然打我阿鲁？”
　　“没什么，小时候经常和姐姐妹妹玩打手掌的游戏，刚才突然想和你玩玩。”
　　东方人瞪大了眼睛，“你的姐姐妹妹都这么凶的吗？不是，你刚才是在报复我吧？”
　　“没有啊。”伊万一脸无辜，“我真的只是想和你玩个游戏而已。”
　　东方人翻了个白眼，低头搓了搓手掌，“我信你才有鬼阿鲁。”
　　伊万突然注意到东方人的脖子上露出了一小截金色的链子。本来一个大奸商戴条金链子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伊万注意到那截金链子似乎已经很陈旧了，还有些发褐的污迹，看起来已经有了些年头了。
　　伊万盯着那条链子看了一会儿，不过他什么都没问。
　　一个星期之后，伊万胸口前的刀伤也好的差不多了。那天早晨他自己查看伤口，发现基本上已经都痊愈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开心。
　　那时东方人正站在屋外吹荜篥，屋子外面是小树林，落下的叶子随着风沙沙舞动，乐声旋转飞入天空。伊万坐在床上，转过头去看窗外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衣摆随风舞，红色的，像一团火，烧灼了他的眼睛。红衣人看天地，他看红衣人，树林里，乐声中，风止，树静，全部都时间停止在了一个音符里。
　　伊万揉了揉脸，让自己保持清醒。
　　东方人进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伤好得差不多了。”
　　“嗯。”伊万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东方人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准备什么时候给我钱？”
　　伊万十分无辜，“我不是都说了，问阿尔弗雷德国王要吗？我是他的臣子，他会帮我付这笔钱的。”
　　东方人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瞪了伊万一眼，“你当我傻的？”
　　“我看你当我傻的。”伊万不满的抗议道，“我哪里有欠你那么多钱？”
　　“我说有就有阿鲁，吃了我的饭用了我的药不给我钱是触犯法律的！”东方人言之凿凿，大声说道。
　　伊万没说话。
　　东方人被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一下子也不知所措起来，本来一大堆准备同伊万讲的道理瞬间被噎了回去，脸上露出了想说说不出的尴尬表情，在伊万这里看来有些好笑。
　　“这样吧，”伊万摊开手道，“我再给你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东方人没好气地问道。
　　伊万手抵在下巴上，顿了顿，然后道，“穷苦的北方人实在是没有钱，不如留下来给大奸商打一个月的工吧。”
　　“……”突然之间，东方人哑口无言。
　　伊万说出这话的时候，对自己的心态也有些稀奇。早晨他发现自己伤口已经痊愈了的时候，他并没有自己想像中要离开这里的欢欣，反之，他居然还对这里有一些不舍。
　　这里远离红堡，远离君临，也远离束缚着他的雪俄城，就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他不是雪俄城公爵，不是布拉金斯基公爵，不是布拉金斯基家的家主，他只是伊万，一个维斯特洛大陆北端随处可见的北方人。红色城堡中的尔虞我诈离他远去，雪俄城中繁琐的事务也都不见了踪影。
　　这样的日子，他本以为自他父亲去世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东方人又给了他一个梦境。
　　东方人的动作静止，手停在桌子上的烛台旁。他侧对着伊万，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头，看向伊万。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从眼睛里也读不出什么言语。伊万睁着一双紫色的眼睛看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其实他真的也就是开一个玩笑而已，回去还是要回去的，他心想，但他说出这句话的心情，是真实的。
　　如果可以，我还想留在这里。
　　东方人叹了口气问他，“怎么，不要你妹妹了？”
　　伊万只是看着他，勉勉强强的笑，没说话。
　　东方人摇了摇头，转过头去，拿起桌角的抹布又开始擦桌子，伊万发现他似乎是故意在找事情做。“其实，”顿了顿，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东方人又继续说道，“马车我都已经给你找好了，就在门口。”
　　伊万差点没从床上摔到地上，“你这么急着赶我走？”
　　东方人眉毛耷拉了一下，没抬头，他似乎有心事，不然不会接话接的这么慢，“嗯……其实，你要走了，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伊万问他。
　　东方人再一次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伊万突然有一种预感，东方人好像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而且他说出来以后，两个人的关系会不复从前。伊万突然慌了起来，他想开口阻止东方人，让他不要说出来，但东方人还是比他快一步，黑色的眸子看着他，慢吞吞地说出了口。
　　“在雪俄城，毒瞎你眼睛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