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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安东尼奥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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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鞍的牛皮边上镶了几颗红宝石,看起来很漂亮,但是咯得安东尼奥有些痛,身后的士兵们都沉默着不说话,像是在为死去的人们默哀。
天空阴沉。
安东尼奥来到诸神门时,双方正在僵持着,但是很明显的,若不是安东尼奥前来救援,君临肯定就要失守了。
一个士兵因为伤势过重死在了帐篷里,那个女学士泪眼汪汪地握着那人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安东尼奥,用嘶哑的声音道,“我一路从河间地过来,”她哽咽着说,“大人,我受够战争了。”
“我也受够了。”安东尼奥回答她,女孩的眼泪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没有办法,”安东尼奥叹道,“有些事情是神都无法扭转的。”
“我已经不愿意再去相信了。”女孩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大人,您会凯旋归来吗?”
这件事安东尼奥自己也不敢确定,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更不用说凯旋归来了。他想起走之前罗维诺对他说的话,还有弗朗西斯。
“我会的。”然而他却这样回答女孩,语气里全是安慰,“君临不会失守,我会为所有离城的百姓负责,他们会安全回到自己的家乡。”
第二次战争在当天的下午爆发,战场就是诸神门外的树林,为首的一个士兵在安东尼奥的前面冲了出去,结果被乔治柯克兰一剑砍下了头颅,血液直接溅在了安东尼奥红色的铠甲上。乔治自己的脸上也带着血,看样子他受了点伤,左手上缠着纱布,一脸挑衅地看着安东尼奥,“阿尔弗雷德以为派你来就万事大吉了?”他冷笑道,将剑在空中一挥,“琼斯家的都是一群傻瓜吗?”
“也许吧。”安东尼奥应道,然后他把斧子挥了上去,“不过费尔南迪斯家的却不是。”
耳边是嗡嗡的声响,安东尼奥觉得自己已经听不见厮杀声了,敌人已经紧逼诸神门。乔治将剑挥上去后朝安东尼奥的头砍过去,被安东尼奥用斧子挡住,“怎么,”安东尼奥喘着粗气问道,“铁种也开始屈服于北方佬了?好光荣啊。”
乔治勃然大怒,“这用不着你管。”说着,他将剑一歪,顺着斧子划了下去。安东尼奥见那剑要砍到自己的手,便下意识地松开了斧子,将斧子在空中转了个圈,调转马头跑到了乔治的身后。
耳边混杂着士兵们交战的声音,还有乔治的话,“阿尔弗雷德不该让你一个人来,”乔治大声说道,他也调转马头,然后用力用剑挥砍,“伊万布拉金斯基已经准备攻城了。”他的剑一下一下挥砍安东尼奥的斧子,安东尼奥咬牙还击,“你一个人应付不了,铁王座是我们的了。”
“你们的了?”安东尼奥仿佛是感觉很可笑似的笑起来,“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才对吧,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和你们也没关系。”乔治转了下手腕从侧面攻击安东尼奥,结果被安东尼奥调着马头躲开,他褐色的头发在风中已经被吹得乱七八糟,还有红色的血液沾在上面。
“喂,干脆你投降好了。”乔治大声喊到,“也许等到伊万坐上铁王座后,会给你个不错的待遇。”
投降?那在他身边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怎么办?“去见异鬼吧!”安东尼奥狠狠把他的剑打开,这一下用力过猛,差点把乔治打下马去。
“老子早就见过异鬼了!”乔治也毫不客气地给予反击,“怎么,想不想尝尝他的厉害?”
“我看你想!”安东尼奥将斧子挥过去,然而他没有砍到乔治,一个不长眼的君临士兵从他面前飞奔了过去,他斧子一挥就把那人的头给砍了下来。“七层地狱!”安东尼奥骂道,他把斧子收了回来。
然而对方的乔治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举剑就砍过来,安东尼奥没来得及调转马头,只得向后躲了一下。结果那马就硬生生地被乔治砍去了半边耳朵,连同安东尼奥也直接摔下了马。
……我可能要回不去了,安东尼奥心想。
乔治坐在马上,狰狞着脸朝他挥砍过来,安东尼奥猛然发觉自己周围已经围满了北方人的士兵和铁民。君临的军队呢?安东尼奥有些茫然,放眼望去已经看不到一个君临的守备军和士兵。“看到了吗?”乔治哈哈大笑,笑声刺耳,割裂安东尼奥的耳膜,“君临的士兵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不对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安东尼奥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的场景。他握紧了手里的斧子,琼斯家的五角星旗帜还在手中飘扬,然而它早已在战争中染血,破碎。
我究竟是在守护什么?安东尼奥突然想问自己。是铁王座?是琼斯?是红堡?是君临?
安东尼奥立起手中的旗杆,抬起头咬着牙看向乔治。不是,都不是,安东尼奥在心里否定自己,他守护的不是这些东西……
他所守护的应该是这片土地,他守护的是那些企图回家的人们,守护的是那些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拉上战场的可怜人们的家人,守护的是那个女学士伤心的眼泪,是红堡里那个等着他回去的笨蛋,是红酒混蛋的那一声“别死”,和他那在多恩的兄弟的记忆,他守护的是这个土地上的人们,和他们的家。
战争,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然而最后受害的也是他们。
在安东尼奥十三岁的时候,他想当一个凯旋归来的勇士。
而当他二十三岁的时候。
——安东尼奥以常人无法想象的速度突然冲上了马。那被削去半边耳朵的马仰天长嘶。安东尼奥在乔治难以置信的眼神中挥出战斧,天空明明阴沉得没有一丝日光,然而安东尼奥还是觉得那斧间在闪烁着光芒。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父亲凯旋而归,无论是比武大会,还是征讨野人,被父亲握在手里的战斧都会闪闪发光,红色的宝石璀璨生辉,那是费尔南迪斯家的色彩,火红金黄的交织。那是属于他的骄傲,费尔南迪斯的骄傲。
如今他不需要荣耀,他只想要守护。
他突然想到,也许当年的父亲就是抱着这样一种心态去战斗的。这么多年了,他心想,我终于学会做公爵了。我终于成为了一个费尔南迪斯公爵。小时候的他那么想要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公爵,却不知道……却不知道……
什么样的位置,就有什么样的责任。
乔治大概没想到安东尼奥会突然翻身上马,他下意识地拉了缰绳一下,结果马就被他惊到,长叫了一声,转身狂乱地跑了起来。安东尼奥趁机一个斧子挥了过去,银光闪烁,乔治在他“七层地狱!”的叫声中摔下了马。
“你太大意了!”安东尼奥叫道。
然而真正大意的是他。安东尼奥刚把乔治打下马,突然就感到左臂上一阵剧痛。安东尼奥转头看过去,猛然发觉自己的左臂被扎进一根长矛,鲜红的血正往伤口外冒,顺着铠甲一滴一滴掉落下来,染红马鬓。
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被北方人的军队包围了。他已经陷在虎口里被四面埋伏,即使打落了乔治,他依旧身在危险之中。
“混蛋……”意识到自己先在的处境之后,安东尼奥忍不住开口骂道,他忍着剧痛将手抓在那长矛上,然后咬了咬牙,一用力,狠狠地拔了出来。刹那间,鲜血四溅。
他想起了那个在红堡里等着他的大傻瓜。他现在有点庆幸自己的抉择了。还好,他心想,还好没让他来,还好自己把他打昏了……不过对不起,他在心里对罗维诺说道,恐怕不能遵守那个诺言了,虽然我说过,不会丢下你……
后面的厮杀声在他的耳里已经变得逐渐模糊,四周的士兵都拿着长矛和剑冲了上来。他们围城一个圈,将安东尼奥围在里面。我还有胜算吗?安东尼奥一边忍着臂上的剧痛,一边用力举起斧子,朝四周挥舞过去。斧子所到之处,鲜血四溅,染红泥土。
然而单凭他一人之力,还是无法面对那么多的士兵。很快,安东尼奥就感到了体力不支,一个铁民士兵拿着长矛差点刺穿了他的胸膛,还好他反应够快,拿斧子挡了一下,这才没有去见七神。然而分神的代价就是右手差点被人砍下来,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顺着小臂蔓延下来,鲜血喷涌,触目惊心,之后他又被野人打落下马,在地上滚了两下,才艰难地爬起来。
紧接着,又一波野人袭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安东尼奥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武器,让人看了就觉得一阵胆寒。
对了,安东尼奥突然想到,北方人有异鬼,这一路上来所有的死人,都将成为他们的兵卒。
那我死了之后,是不是也会被他们变成没有思想意识的尸鬼,任他们驱使?不,不可以,他心想。但是众神仿佛没有听见他内心的恐惧,野人们已经挥舞着那些恐怖的武器朝他这个带头的将军冲了过来。
天已经黑了下来,安东尼奥隐隐听见有火把和马蹄的声音传来,那是北方人的声音吗?安东尼奥艰难地举起斧子,再次对向那些野人。他的手业已发软,但他告诉自己绝不可以倒下,为了君临,他告诉自己,为了那个女学士,为了弗朗西斯,为了基尔伯特为了那个傻瓜,还有他手里的这把斧子。费尔南迪斯家的斧子。
让这些野人都去七层地狱里待着吧!
一边这样想着,安东尼奥恶狠狠地挥起斧子,自己朝野人们冲了过去。他看不见自己狰狞的表情,也没意识到自己是在送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打败他们,打败他们,打败他们!
然而就在他即将要挥着斧子一头扎进野人群里时,却突然听见耳边隐约传来了一句——
“你这个废物。”
那声音很熟悉,却又很遥远,安东尼奥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那究竟是谁说的。
紧接着,还不容他多想,安东尼奥就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一轻,然后就被一个人拉上了马。这一切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马上那人拿着一把骑士剑横冲直撞,转眼间竟在野人群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安东尼奥瞠目结舌,甚至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当然,让他惊讶的不仅仅是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救他,而是马上那人熟悉的面孔。
银灰色的发,红色的瞳,已经在君临消失已久的铁卫长骑士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安东尼奥绿色的眸子瞪得像两个青涩的苹果。只见脸上沾了血的基尔伯特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又砍死了一个喽啰,然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还行吗?”
“死不了。”安东尼奥回答,他怕基尔伯特听不见,所以将声音放大了些,“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见基尔伯特头顶上盘旋着一直黑鹰,乌黑的眼珠子就好像要把人吃掉。
基尔伯特回答,“因为凤凰来了。”
“什么?”安东尼奥没听懂。
然而还没等基尔伯特回答,安东尼奥就突然听见了一个奇异的声音。那声音是从两人的头顶上发出来的,有些类似于鸟儿的叫声,然而那叫声却又那么雄伟而又空灵,竟有一股王者的霸道。安东尼奥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这声音让他讶异得半天说不出话。
不仅是惊异……还有,还有一种压迫。
过了好久,他才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抬头看了过去。
安东尼奥盯着那东西盯了好久。
过了一会儿,他戳了戳一旁的基尔伯特。“基尔。”安东尼奥叫道。
“怎么了?”基尔伯特没有回头,依旧是拿着剑四方杀敌,染了血的年轻面庞犹如一个炼狱归来的修罗,映着火光看起来有些狰狞。安东尼奥曾经见过一次这样的基尔伯特,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就是凤凰吗?”安东尼奥几乎是出神的问道。
“……”
头顶的黑鹰也在嘶声尖叫,基尔伯特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然后抬头看向那被火包围的烈焰巨鸟,彩色的尾羽在黑暗的上空,照亮了黑水河的河面。安东尼奥猜测即使是百年前琼斯家打进君临,也没有如此的气势磅礴。
“对。”基尔伯特回答。
“那就是所有的人都以为它消失了,”基尔伯特沉声说道,“然而它还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