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土蘑菇 ...
-
钟穆是后半夜到的家，应酬完一天疲惫不已。
但客厅的灯还亮着。
筱筱每天不到十点就困得直点头了，他皱了皱眉，预感有什么事发生。
果然进屋后，保姆正在客厅急得打转，看见钟穆回来仿佛看到了救兵。
“夫人今天回来时拿了一个冰激淋，我一时没看住，她就吃完了。”保姆边说边打量着钟穆的脸色。
这家男主人虽然外表看上去温润如玉，但她知道对方是个很不好相处的人。混过娱乐圈，又转行做起了娱乐公司老板，身边莺莺燕燕不少，不是什么纯良的角色。
果然钟穆听后一改好好先生的样子，阴着脸问道：“然后呢。”
“然后夫人就把买的鱼递过来说晚上想吃，吃完饭后就去洗了澡。”保姆声音越来越小。
“大概十一点多左右，夫人胃开始痛，想要起来喝水，但是不小心摔倒了……”
钟穆抬眼冷冷地盯着保姆，没有接话。
“……我去扶夫人起来，发现她发烧了，整个人晕乎乎的不清醒，给先生您打了电话，但没有接听……”她慌忙找了个借口。
是了，钟穆想起来，今晚有一波应酬，在酒吧，周围很吵。
今天不应该去那家酒吧，对方送来的人很难缠，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把人应付走。
他没再多说什么，按了按酸痛的太阳穴，大跨步走进卧室。
筱筱正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哼唧着什么，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钟穆轻轻抱起筱筱，匆忙拿了一件外套把她结结实实裹起来，开车向最近的一家私立医院驶去。
“病毒性肠胃感冒，没有及时吃药，又洗了热水澡，加速病毒运动。”陆青坐在诊断室里，拿着化验单面无表情地说。
“你是真不拿我们医生开的医嘱当回事啊，大明星。”
他言语调侃，又暗含讥讽地看向一旁皱紧眉头的钟穆。
筱筱已经醒了，头发乱糟糟的，此刻坐在床上抱着在车里钟穆给她的兔子娃娃，正望着陆青这边发呆。
“她身体不好，之前的车祸后一直没有调养过来，过冷过热的饮食对她的肠胃都是负担。”陆青顿了下，“而且，肠胃性感冒还和病人的压力状况，激素分泌情况有关。”
种穆抬起头。
“血检报告显示，她目前有些激素紊乱，而且看精神状态的话，”陆青转头看向正在发呆的筱筱，“也貌似不太好，所以你是怎么养的？”
“我以后会注意。”钟穆不想再继续沟通，起身礼貌一笑：“今晚麻烦你了，我带筱筱先回去了。”
陆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也不打算多说什么，低头继续提笔写检测报告。
不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团热乎乎的物体靠了过来，陆青有些诧异地抬头，发现筱筱正趴在他的办公桌旁，离他不过一俯身的距离。
近距离看，她的肤色还是偏粉色的白皙，但脸颊没什么肉了，唇色浅淡，一双水润又略微呆滞的眼瞳看向自己手上握着的钢笔。
陆青看着突然靠近的筱筱，一时有些愣住，视线直直地盯着她。
“你的钢笔好漂亮。”筱筱开口道。
这还是她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小小的，有气无力，但又充满好奇。
陆青握笔的手顿住了，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急忙扭过头，抿着唇，紧紧握着笔没有说话。
“筱筱，我们该回去了。”
钟穆面无表情，刚才那种带着礼貌的笑容尽数褪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筱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向门口拽去。
筱筱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了，事实上钟穆很少有发火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他都很温柔，无论对谁，就像是和煦的风。
他的笑容像是在脸上定型，几乎挑不出错处。
筱筱觉得手腕有些痛，钟穆抓得太用力了，手心有点发麻。
她握住桎梏着她的那只手臂，轻轻推了推，想让对方放手。
但对方显然并不在意她小小的反抗，完全没有放轻力道，反而抓得更紧了。
青色的血管浮现在粗壮的手臂上，甚至能感受到它在轻微发抖。
她莫名感到一股恐惧，小动物的直觉让她明白现在不应该说话，眼前的人很危险，但绝对力量的差距让她无法移动分毫，即使被一口吞掉也只能孱弱地发出几声哀鸣。
筱筱不是第一次，但是最强烈的一次开始害怕。
“钟穆，几年过去了，我还是觉得，”陆青像是没有意识到气氛的紧张，或者意识到了却不甚在意，想再添一把火“你可真是个畜生。”
被评价的当事人没有回身，也没有愤怒地反击回去，而是轻笑了一下，声音阴涔涔道：“多谢陆医生的夸奖，我和筱筱的喜酒记得来喝。”
车前的白炽灯光晃得刺眼，在深夜的私立医院里显得格外另类。
惨白的灯光逐渐消失，陆青知道他们离开了。
他握笔的手出了一层汗，心脏擂鼓般咚咚地响，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气愤。
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怪自己一时没控制住情绪，不知道钟穆回去后气急，会不会又做些什么拿她撒气。
他摘下眼镜，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什么都做不了。常年的高压工作让鼻梁凹下两个深深的印痕，也昭示着他已不再是那个胸怀满腔抱负的单纯少年了。
陆青摸了摸钢笔身上的刻痕，思绪不禁回到过去。
那是高二时的杨月筱，剪着土土的蘑菇头，厚重的齐刘海和黑框眼镜，像是从地里刚长出来的小蘑菇。
因为从县城转来，没有经历过精英老师和各路补习班的洗礼（摧残），在这所全市前三的贵族高中里，成绩经常吊车尾。
当时微信刚流行没多久，班里同学普遍用智能机，加好友建小群，周末一起约出去玩。
筱筱作为一只土蘑菇，一个翻盖机解决所有网络社交问题，跟这个大群体怎么也融不进去，虽然没有校园霸凌这种狗血桥段，但大家也有意无意地排斥她。
陆青最开始根本没发现班里新开了这么一号人，太普通了，普通到就像角落里的一株植物，不留神根本注意不到。
直到一次和好哥们儿钟恒去图书馆自习，钟恒带了这么个小尾巴，他才意识到班里还有这个人。
钟恒总是冷着一张脸，自幼智商极高，从小到大都是老师的掌中宝，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能因为过于被偏爱，他的性子孤傲冷淡，情商令人捉急，常被认为目中无人，在同辈里人缘不怎么好，跟他人见人爱的小太阳弟弟种穆几乎是个对照组。
因为陆家长辈的耳提名面，陆青从小就硬着头皮和钟恒接触，这么多年下来倒是处成了他明面上唯一的朋友。
很多时候陆青都在想，但凡他有他弟弟一般的情商，都不至于未成年就混成孤家寡人。
所以这么两个极端凑到一起，还是钟恒主动带来的，这让陆青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也是这个时候他知道了女生叫杨月筱，长得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
从后来的聊天里陆青才知道，因为之前讲话被笑话了口音，所以她才不敢大声说话。
筱筱学习的时候也很安静，她基础不错，但一上难度就不行了。一中是所旨在培养尖子生的高中，日常作业都是怎么刁钻怎么出题，她的练习册上空白的部分占了大多数。
陆青不太在意别人的成绩，其他人学得好坏都和他无关，等自己高中一毕业就会被父亲扔到德国学医，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筱筱自己很是捉急，有好几次她都悄悄地看钟恒，却又不敢开口。这些题对钟恒来说只是简单的送分题，但却结结实实是她前进路上的大山。
陆青知道钟恒的性子，这人对他弟都爱搭不理，班里也有过漂亮妹子一脸苦难地向他问问题，但钟恒一律“你智商不高关我什么事”的表情赶走了。
他本来想着土蘑菇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下一秒就看见钟恒把一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纸从桌上推了过去，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继续低头看他的书。
但陆青注意到，平时一目十行的学霸，在蘑菇对着草纸冥思苦想的过程中，一页也没有翻。
陆青不解，陆青怀疑，陆青沉默。
后来陆青才知道，蘑菇是钟恒妈妈的闺蜜的孩子，她的父母似乎出了什么事，急匆匆把她托付完便失踪了。
蘑菇便被代养在了钟家，吃住和钟家两个儿子一起，除了户口没迁过来，其他几乎和亲女儿的待遇一样。
钟恒妈妈很喜欢她，给蘑菇买了很多漂亮衣服，但蘑菇都害羞没敢穿。怕给钟家丢人，在学校也没和其他人提过两家的关系，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透明人，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饭。
陆青其实很好奇，按照往常了解，应该是一向待人和善的钟穆会照顾杨月筱来着，没想到反而是时常冷张脸的钟恒一直带着她，钟穆反而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
而那支钢笔，也是后来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土蘑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