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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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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怡抱着弘阳坐在摇晃的马车中,小小的人儿睡得很是香甜安稳。车顶角落里悬挂的香球不断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敏怡将怀中的孩子小心地放在腿上,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裴瑛骑着马,一手握缰,另一手则警觉地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见敏怡露出半张脸来,他转头颔首道:“夫人有何吩咐?”
“为何行进得这样缓慢?”
“夫人!”宝荷骑着马奔来,俏丽的脸上满是汗水:“夫人,九贝子带着人拦在前头,不让咱们再走了。他说有话要与夫人说。”
敏怡难掩突兀而至的悸动,可目中的光华却在看见弘阳时黯淡了下去:“传我的话,原地休整。”自己则抱着孩子,在裴瑛的搀扶下向胤禟的所在走去。
胤禟匆匆赶来拦住敏怡,胸中焦急万状,不时看向人墙重重包围下的那架华丽马车。他自在府中听见裴瑛那暧昧不明的话,心中便像万蚁噬心般痛苦。他虽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却怎么也不能挥去悄然而至的那片阴霾。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他的敏儿,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不能••••••
人群忽然分出一条空隙,那着华服的女子抱着锦缎包裹着的幼子,被丰神秀美的男子小心搀扶着出现在他面前。
“敏儿••••••”一声呼唤,胤禟心如刀割:“跟我回去。”
敏怡面无表情地欠身道:“九爷,妾有罪在身,自愧辜负爷的恩宠。妾愿竭尽心血养育爷的六阿哥成人,以赎罪孽。”
“够了!够了,够了••••••”胤禟咬着牙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敏怡:“你还要怎样?!我确实恨你,你不想要我的孩子,你不想要我,你心里只有那个••••••我是个皇阿哥,居然被你牢牢捏在手心动弹不得!我恨你,萧敏怡,我爱新觉罗•胤禟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你!”
他发狠地厮磨着敏怡的颈弯,声音却突然哽咽起来:“可是我更爱你••••••”
裴瑛静静地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忠义和”的人立刻跪请夫人回京主持大局。他自己则逼着手上前一步恭敬地道:“还请夫人回京!”
敏怡闻言,看了看裴瑛平静的面容,找不出任何勉强的端倪,便点头道:“裴瑛,你去二爷处报个信,就说我休养已毕,今日起仍旧在•••在九贝子府中安置。”
没成想她答应得这样爽快,胤禟惊喜交加,立马接过弘阳交给一旁的嬷嬷,拉着敏怡上了马车。一行人掉转方向朝京城驶去。
再次站在怡棠轩的院门外,看着镜面白石上镌刻的挺秀大字,敏怡不免又是一阵唏嘘。胤禟笑着推开黑漆的木门,先一步踏进整洁如初的院落。
怡棠轩中的一切还像半年前那样,丝毫没有改变,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胤禟站在海棠树下,回望倚在门边犹豫不决的敏怡,不由心生怜惜,缓缓地朝她张开自己的怀抱。
就在这时,敏怡怀中的弘阳不知怎的突然大哭起来,倒把胤禟吓了一大跳:“这臭小子哭个什么劲儿,六阿哥的嬷嬷呢,怎的不见?”
木英一马当先冲进来,抱着弘阳又是亲又是哄,没多久便制服了奶娃娃,咯咯地笑着由她折腾。敏怡一直带着笑看宝荷和木英逗弄弘阳,突然想起那个苦命的孩子,眼中涌起酸涩,那笑也变得勉强而凄凉。
“好了,都过去了,若这样放不下,当初••••••”
“呦,我说九爷,又哄人呢?看来我来得不巧啊!”喻崆阴阳怪气地背着手踱进院来,身后还跟着低头不语的裴瑛。
胤禟脸色阴沉了几分,瞅瞅敏怡,好歹忍了下来:“敏儿身子不好,重新住回府中也是便于我照顾••••••”
“哼,说得好听,她小产之后你可来看过一眼?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你做的那些破事咱们心中都明镜似的,说出来我都怕污了我妹子的耳朵!”
“好了,喻崆,你少说两句罢!”敏怡扯了扯越说越气的喻崆,一脸的息事宁人。
喻崆甩开她的手,恨恨地瞪她道:“你就护着他罢!这么个黑心薄幸的家伙有什么好!他连给师兄提鞋都不配!”
“放肆!”何玉柱正要上前喝叱喻崆,却被胤禟一记眼色吓退了回去。
胤禟略过喻崆,倏然将视线停留在几步开外的裴瑛身上。裴瑛并不理睬他,一双清泉秀目只痴痴地看着敏怡不放,胤禟见状不禁勃然大怒。
敏怡浑然不觉,施施然回身对裴瑛道:“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既回京来了,你仍旧在我身边当差。陈墨之前的差事你就都接下来罢,在我和二爷这儿历练历练,要不了两年也就能像陈墨陈风那般独当一面了。”
裴瑛欠身道:“谢夫人、二爷栽培!”不经意间露出的笑容更是刺伤了一旁怒火冲天,的胤禟。
“敏儿!你既已回府,怎么还能让别的男子在内府中逗留当差?这不合规矩,我不准!”
敏怡诧异地道:“之前的墨儿风儿不也是如此么?九爷这是怎么了?”
胤禟只觉得呼吸一窒,正要发怒,恰见院门外有个小丫头正朝里探头探脑,顺势将怒火全朝她撒去:“无法无天的东西,这也是你能来的地儿?下三等的狗奴才!”
那小丫头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贝子爷饶命啊!奴婢知错了!”
裴瑛了然于心,只不露声色地朝敏怡靠近一步。胤禟果不其然铁青着脸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狠狠地踹了那小丫头一脚:“拖下去关进柴房,看是那个主子教出来的好奴才!”
待他走远,敏怡摇了摇头,对站了一院不知所措的下人们道:“收拾收拾罢,我累了。”
入夜,胤禟并没有出现。看着宝荷一点一点阴沉下来的脸,敏怡故作轻松地打趣道:“这不见踪影的要是墨儿,还不知咱们宝荷小姑奶奶都会使些什么阴招出来呢。”
宝荷掐着手里绣了一半的荷包:“夫人,那九贝子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既死乞白赖的求了回来,现在又冷冰冰地扔在这儿。他不会是存心的罢?”
敏怡懒洋洋地梳着长发,扫了忿忿不平的宝荷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淡笑:“是么,那我倒省心了。”
深夜,胤禟满身酒气地回府来,秦道然见这位贝子爷喝得眼睛都红了,原本要回事的他也只有唤来下人服侍九爷安置。胤禟扶着墙站了站,突然拔腿便往怡棠轩的方向而去。
远远望见东厢房的灯火,原本步下生风的胤禟突然停了下来,踟蹰着不再前行。何玉柱明白他主子的心思,正要上前叫门,只听“吱呀”一声,门竟开了。
胤禟一个激灵,立马挺起腰身装作路过的样子。当看清门口那人,他掩饰不住地讶异:“你怎么还在这儿?”
裴瑛一身湖蓝色长袍,腰间并未束带,更显得修身如竹,神清气朗。他看着惊怒交加的胤禟,嘴角嘲讽的笑尚未褪去,人已站在了他的面前。
“夫人尚未安置,贝子爷要小的通报么?”
胤禟握紧了拳,面上挂出模糊的笑:“好个裴瑛,你既然能混上今天这个身份,想必来历出身喻崆和敏儿都找不出什么破绽来。不过我警告你,这是在贝子府,不是你们‘忠义和’的堂号,你要是有什么不该动的歪心思,我一样收拾你!”说罢恨恨地转身大步而去。
裴瑛看着胤禟远去的背影,最后一丝笑也从白玉般的脸上褪去了。
一眨眼便是白雪纷飞的仲冬,甫一进腊月,府中上上下下都为康熙五十五年的春节而忙碌。胤禟仍是抽了空便会来怡棠轩呆着,只是两人之间早已不见了先前的柔情蜜意,反倒变得恭谨客气起来。身边的人都在猜测这两位高傲的主子心中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有裴瑛显得对此毫不关心,只一味放心思在照顾日渐寡语的敏怡上。
又是一夜大雪,清晨那光映在窗纱上白晃晃的。弘阳一早便哭闹不休,吵得敏怡亲自抱了他在露台看那雪花随着风飞舞盘旋,逗了好一会子方安抚下来。
宝荷打着哈欠踱进来,见敏怡只穿着单薄的缎子小袄,立刻取了厚厚的玫红羽绉面白狐狸皮鹤氅给她披上。再往她臂弯里一看,弘阳身上是一件大红色对襟小褂,头上扣着顶小小的瓜皮帽,正中碧莹莹的翡翠一看便是极品,衬着娃娃的脸越发显得冰雪可爱。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琉璃目极像胤禟,滴溜溜地看人,眼珠子转动竟也有那人几分狡黠的样子。
宝荷嘴角抽了抽,看敏怡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忍不住嘀咕道:“夫人这是热乎个什么劲儿呢。他亲爹都不上心,倒白替他养儿子。”
“丰绅还小呢,又没了亲娘,怪可怜的。”敏怡低头吻了吻弘阳的小脸蛋,小小子立刻高兴地吐了个口水泡泡。
几个刚留头的小丫头拿着大笤帚正扫雪,望见裴瑛打着青绸伞进得院来,便都放下手中的活偷偷看他。裴瑛走到廊子里,脸上浮起笑来回望了她们一眼,随意地道:“都看什么呢,还不好生做活,等下又要挨骂了。”
这样神仙一般的人掸了掸袍摆的残雪,翩翩然走向敏怡所在的东厢房。小丫头们这才松了口气,个个含羞带怯地凑在一块咬起耳朵来。
裴瑛撩起厚厚的暖帘,一股极甜美的香气袭来,他的笑不由自主又多了几分。富丽堂皇的卧室里,纤细娉婷的女子裹着一件精致华美的皮草大氅,怀中抱着个粉团儿一般的孩子,正端坐在罗汉床上翻看书卷。地上珐琅质的暖炉里焚着上好的银霜炭,那幽香却是从女子面前小几上的香炉中散发出来的。
裴瑛轻轻地走近几步,那女子抬起头来一笑,娇美而婉转:“今儿倒来得早。这样大雪,怎么不穿些御寒的大衣服?”
“谢夫人关心。不知这香夫人可喜欢?”
“都说过没有旁人在时对我不用这样客气。这香很妥当,闻起来倒觉得心里都舒坦了起来,难得你寻了这样好的给我。”
裴瑛似乎松了口气:“夫人满意便好。再稀罕的东西,只要夫人喜欢,尽管开口便是。”他凑上前看了看昏昏欲睡的弘阳:“几日不见,丰绅哥儿又长好了些。瞧着越来越像九爷了,实在是好模样。”
敏怡听他这样说,心里没来由的柔软:“虽不是我亲生,他跟我倒比那亲生的更有缘分。”
裴瑛怕她伤心,忙在脚踏上坐了软语劝慰道:“夫人若还是这般心窄,只怕再好的补药也养不好身子了。小阿哥虽珍贵,可夫人又何尝不是他人心里的宝贝。夫人怎么忍心再往人心上拉口子呢?”
“裴瑛,你•••去过嵩云山么?”
“山明水秀,超然世外,是个好去处。”
裴瑛直直地看向敏怡,眼眸变得深邃而多情,极其神似当年的雾峰。敏怡方寸大乱,刚想躲开那灼人的目光,裴瑛却早已情不自禁地牵住了她的袖角。
“宝荷,福晋可在屋里?”门外突然响起胤禟的声音,裴瑛面色一冷,迅速松开了那片滑软的缎子,起身退后了几步。
小豆子打起帘子,穿着青狐大氅,带着熏貂镶东珠暖帽的胤禟大步跨进房来。早有伺候的小厮上前接过御雪的大衣服,一转眼他已经笑吟吟地坐在那张罗汉床的边沿上,俯下身看熟睡的弘阳。
“丰绅这臭小子倒自在,连阿玛来了也敢大喇喇地睡着。”他顺手解下腰间的黄带子扔在一旁的架子上,蹬掉靴子也歪进宽大的床榻里。
敏怡见胤禟今天心情甚好,便笑着替他拿捏肩背。裴瑛眸色一暗,静静地退出了屋子。见他如此,胤禟溢出一丝冷笑,自然而然地握住敏怡的手揣在怀里:“穿得也不少了,还烧着暖炉呢,怎的手还是这样冰冷?”
“一年倒有大半年是这样呢。爷有什么好事儿要说与敏儿听么?”
胤禟见她娇媚可人,见到裴瑛的不快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一时忘情地搂住她亲吻起来:“什么好事儿,横竖不过是老爷子放了我的闲空,又多了好些日子陪你呢。”
敏怡许久没有与他这般亲近,难免有些不习惯,微微挣脱开来道:“这一大早的九爷也不怕人看见••••••”
不想胤禟放开手冷笑道:“爷和自己的女人亲近难道还怕谁瞧了笑话去?倒是萧主子,你顾忌着谁呢?”
敏怡一时接不上话,恰好弘阳醒了,依依呀呀地不知道在乐呵什么,于是她弯下腰抱着弘阳逗弄:“小傻子,笑什么呢,是见着阿玛开心了对么?要不让阿玛抱抱?”
胤禟冷笑更盛:“知道的说你仁厚,不知道的还当是你亲生的呢。这样喜欢孩子,不如再和爷生一个?”
弘阳觉得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渐渐圈紧,勒得他很不舒服,便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胤禟更是烦躁,大声唤人将他抱出去。
敏怡沉默地看着胤禟,半晌方开口道:“既然爷不痛快了,何不离了我这儿自去寻快活的地界?府里可多得是院子,不愁没有更好的去处。何必在我这儿打人骂狗的闹得人不安生。”
“是啊,这府里整日里乌烟瘴气的,倒委屈敏儿了。我这人也俗不可耐,自不能和那风度翩翩的人比。既是这样,我不如再说些匹配身份的俗事儿罢。我从来不过问庄子上的事务,一切都是喻崆和你把持着。只是最近我听下头的人说你那些庄子上来了好些不明身份的人,悄没声儿的就落了脚。八哥他们昨儿还问着我,你说我该怎么回他们才好呢?”
敏怡忍着心酸,思忖片刻后道:“那些人原是南边来的,都是擅长耕种的汉人。庄子上缺的便是这样的劳力。都是妥当人,我会安排好的。”
胤禟脸上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换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既是这样,那我便放心了。敏儿,我对你的心片刻不曾改变,只要你,”他的笑渐渐凝固:“好好守着我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