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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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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满三日,胤禟不得不回京处理事务。临行前,他在别院里里外外巡视了几圈儿,又将所有留守的人叫到一处训示了大半个时辰,连“忠义和”的隐卫们都无一幸免。
敏怡送他上车时,胤禟掀起车帘子,也不管周围的下人和侍卫,一个劲地叮嘱敏怡要安心养身,待办完了事马上就过来陪她。看敏怡笑着答应了,他这才带了几个心腹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不知不觉半月有余,胤禟风尘仆仆地来往过三四次,每次过夜清晨便动身了。暗潮涌动的朝中似乎又有新的动静,胤禟顾念着敏怡的身体,只含糊地提及了一些表面的机锋。敏怡听出其中隐含的意义,知道八贝勒党已经重新开始他们的部署,便取出自己的信物交给胤禟,好方便他随时支取大量的银钱。
这天夜里,敏怡在宝荷的服侍下正要休息,忽听窗外传来木英兴奋的喊声:“夫人!夫人!”胤禟的侍卫都认识她是敏怡身边得力的大丫头,并未加阻拦,不一会儿木英就已满头大汗地进门来道:“夫人,喻崆今天接到下头的消息,耆善有下落了!”
敏怡大喜:“好!快说,他在哪儿?”
“就在小汤山附近,离这儿大概有三里多路,而且周德彰也在,两人相隔不远!”
宝荷高兴地握住敏怡的手臂:“夫人,这下可好了,这两人至少能解决掉一个。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天大的喜事啊!”
敏怡已经重新披好衣服走到木英面前问:“喻崆呢,他怎么说?”
“嗨,夫人还不知道他么,一听见这个消息就赶过去了,叫我来知会夫人一声。”
“他往哪里去了,周德彰处还是耆善处?”
“周德彰处,离京城比较近。”
敏怡转身坐到梳妆镜前:“把我的夜行衣拿来。”
宝荷木英一听便慌了神:“夫人,还是把令牌给我们,让我们带人过去罢,如今你的身子••••••”
“这可是天赐良机。耆善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他生性多疑,知道我们在寻他,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这次若错过了,不知他下次又会藏身何处。快,取我的夜行衣来!”
宝荷还想要阻拦,敏怡索性自己在箱笼里翻找起来。木英只好伺候她换衣,宝荷则悄悄偷了令牌在手,借故消失在门外。
夜幕中,敏怡带上自己身边所有的亲信隐卫,绕开守夜的贝子府侍卫离开了别院。一行人由木英领路,快马加鞭向耆善藏身的地方奔去。
远远的见到山脚下有一处朴素的院落,在四周绿树掩映下露出雪白的围墙。敏怡示意所有人下马,徒步快速包围了这座小院。她一路颠簸,觉得有些吃不消,便挥手叫隐卫们翻墙而入。
很快院墙内发出嘶喊,接着兵刃铿锵中出现了一把熟悉的嗓音:“什么人?!”
木英踹开院门,此时“忠义和”的人已和耆善的手下杀成一片,而混战的人群中耆善穿着一身白绸中衣,格外显眼。
敏怡昂首阔步踏进院来,一把拉下面纱:“耆善!还记得我么?!”
耆善转头一看,不由大惊。可他很快哈哈大笑:“我还说是谁呢,原来是小师妹!怎么,雾峰死了,你没跟着他投胎去?哟,原来揣着别人的野种呢!”
木英大怒:“放肆!”
“我放肆?!哈,萧敏怡,你不过如此!”
敏怡露出手上寒光袭人的“黄泉”:“你我积下的仇怨也只有拼个死活方能了账。不过耆善,你一身武艺皆是澄清观玉能真人所授,与我乃是师承一脉。玉能真人已将掌门之位传与我,师门可自有一套惩治叛徒的法子,要开开眼么?”
耆善盯了她一会儿,突然勾唇冷笑:“好,萧掌门,我不用澄清观的武艺,倒看看这些年你可有长进!”话音刚落,他飞身上来便是一掌,敏怡灵活地避开,挥起“黄泉”,趁耆善错身的一瞬间在他手臂上划开一条狰狞的血口。
木英赶上前用剑刺向负伤的耆善,见木英来势汹汹,他立刻变掌为爪,也不知什么路数,竟攻势凌厉,势如破风。敏怡绝非等闲之辈,那耆善虽勇猛无比,但使的并不是擅长的武艺,内力一时难以施展,只是拼着这股子蛮劲罢了。敏怡以守为上,滴水不漏,交手下并不急于制胜。
渐渐的,耆善有些不支,明显放缓了攻势,敏怡这才全力施展出“玄冥决”,几缕冷光闪过,寒铁利爪上顿时血迹斑斑。
耆善在敏怡的爪下已是血人一般。他忍住剧痛招架了几下,心知已不是对手,于是也不恋战,虚挡几招便运起轻功向院外逃去。敏怡身子沉重,一时施展不开“清心诀”,只好叫木英尽量追赶,自己骑上马抄小路朝耆善奔逃的方向包抄过去。
果不其然,耆善溜进了半山腰茂密的森林之中,敏怡下马小心地绕进林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密林间穿行。木英的轻功只学了些皮毛,早已被耆善甩在身后迷失了方向。幽暗潮湿的树林中不断有诡异的怪叫声传来,敏怡踩着松软的苔藓地,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暗骂自己失却考虑贸然跟进林来,一起头便犯下大忌,落了被动。
突然,背后掌风一动,便是重重一击正中敏怡背心。敏怡忍住裂骨剧痛回身便是一爪,只听耆善惨叫一声,直倒退一丈多远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
敏怡跌跌撞撞地走向一棵大树,身子顺着树干慢慢滑下来,手护住腹部大口喘气。就在这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她连忙抬头一看,耆善浑身是血,手里掣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不知从哪里出现了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执剑相向,两人正紧紧缠斗在一起。
只见那男子剑法如行云流水,不慌不躁,似波涛拍击而磐石岿然。耆善渐渐落了下风,浑身是血的他最后恨恨地瞪了敏怡一眼,钻个空子向林中更深处逃走了。
那男子也不追赶,只收了剑迎上来唤道:“夫人!”月光下敏怡看清了他的模样:秀眉如峦,眸似清泉,肤白而光泽,唇红若点朱,气韵脱俗,翩翩然恍如谪仙。
他见敏怡不答话,难掩目中的痛楚和焦急,一把将她横抱起来,道声得罪,随即便拥着她策马离开密林,向着胤禟的别院而去。
这男子轻功极好,下马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敏怡送回了卧房中。敏怡忽觉腹中一阵剧痛,忍不住大叫出声。男子本要离开,浑身一僵,回身来一把握住敏怡的手:“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门被撞开,宝荷身上血迹斑斑,手里还握着宝剑。木英紧随其后,两人一见疼得脸色煞白,只有抽气没有进气的敏怡,一时都吓得哭出声来:“夫人,坚持住,这就唤大夫来!”
那男子紧紧抿着唇,手里传来的力度仿佛是一根安全的浮木。敏怡死死抓住他的手,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宝荷已经吓得话也说不完整,只惨白着一张脸:“流•••流血了•••”
等木英挟持着不知哪来的大夫进门时,敏怡已然昏厥。那大夫抖抖索索地看了一眼,立即对床头的男子道:“这位爷,尊夫人怕是小产了,得赶紧唤个稳婆来啊!”
那男子狠狠瞪着大夫,眼里的怒火和痛楚汹涌翻滚:“啰嗦什么,还不先止血!”
宝荷木英来不及追究他的来历,抽出剑逼近大夫的脖子:“先给我家夫人止了血,稳婆我们自会去找!”
不知过了多久,敏怡被一波一波的疼痛惊醒,只听床尾的稳婆大声道:“加把劲,孩子已经保不住了,要想活命就再加把劲!”
“啊!!!!”敏怡已分不清是来自哪里的疼痛,泪水决堤一般涌出:“胤禟!!!”
这一喊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宝荷与木英,还有那男子的惊呼声中,她再一次陷入寒冷的黑暗之中。
“九爷•••节哀•••小阿哥他•••”朦胧中只听见隐隐的哭泣声,敏怡费力地睁开眼,见窗户上已映出青白的晨光,对面暖炕上一个男子正痛苦地用手撑头,颓然地靠在炕桌上。地上乌压压地跪满了人,俱是皮开肉绽,伤痕累累。最前排脚踏上赫然是宝荷和木英,两人都伏跪在男子脚下哀哀恸哭。
敏怡虚弱地开口:“九•••”男子一个激灵,大步冲到床前道:“你醒了?”
胤禟看起来憔悴而苍白,泪痕交错的脸颊毫无血色,下唇还有深深的齿痕,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目。见敏怡醒了,他很快便平抑了情绪,第一次面无表情地用颤抖的手拂开黏在敏怡额上的发丝,喃喃道:“敏儿,孩子没了,你知道么,我的孩子,他没了。原来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没有替雾峰报仇重要。何况是他的阿玛呢?”
敏怡闻言已是恸极,不顾身体尚为虚弱,一把牵住胤禟的袖角,泪就如扯断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九爷•••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不想听。你更愿意做宣夫人,萧福晋不过是我强加给你的累赘,扔掉也不为过。如今我们兄弟对你依存已深,不能没有‘忠义和’的支持。这时老四和耆善若要再对你不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袖手旁观。萧敏怡,你好手段啊!”
敏怡侧脸不去看他,胤禟慢慢地替她掖住被角:“不过宣夫人,吕不韦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有我在一日,你就别想威胁到谁。记住,不要再以身犯险,如若不然,下一次丢的,可就不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孽子了!”
说完他猛然起身,对地上跪着的人喝叱道:“没用的东西,爷要你们何用?!爷的阿哥没了,你们统统都是帮凶!从今儿起,你们将功折罪,把这院子里外看守好了,只准人出,不许人进!有再坏事的,爷要他的狗命!”
“九爷!”见胤禟要走,敏怡难忍胸中悲怆,出声叫住了他。胤禟挥挥手,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二人。
“你还想说什么?”
“我••••••”
啪!一只茶杯被胤禟摔成齑粉,茶水甚至飞溅到了敏怡所盖的锦被上。他双目赤红,紧咬牙关,指着敏怡的手指愤怒地颤抖着:“我怎么和你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么?!对,你什么都记不住,你就只记得住雾峰!他是你的心尖子,是你的命,是你的心是你的肝,我呢?!”他颓丧地收回手,沉重的脚步踩在哭得哽咽难言的敏怡心上:“你根本就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所以才不要他••••••”
像是不能承受说出这句话的痛苦,胤禟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此后,敏怡一直留在别院休养,而胤禟再也没有出现过。贝子府派来两个老实的嬷嬷代替没有经验的宝荷木英,贴身照顾小产后的敏怡。这两个嬷嬷很是细心体贴,看来那府里颇费了番心思方遴选出来。
其中一个舒嬷嬷无意中说,敏怡流产那天,府里那个姓王的侍妾正好临盆。胤禟一听说敏怡出事了,二话不说扔下她便往小汤山赶。那侍妾生下一个小阿哥后就血崩死了,胤禟好像并不上心,只随便把婴儿托付给了大阿哥的额娘,之后再也没去看过一眼。
原来青花死了。敏怡淡淡地一笑,死未必是个坏事。雾峰死了,他把痛苦煎熬都留给了自己和喻崆,忘不了,放不下。而他呢,也许早早地就轮回到了下世,或是如愿化作了嵩云山上的云雾,留走随风,变幻无形。红尘俗世间的纷扰再也不能困住他了,他本就是那样的男子。
正说话,那晚救了敏怡的男人一身竹青长衫踏进房来,手里捧着账册和算盘。他对倚在罗汉床上的敏怡微微一笑:“夫人,二爷吩咐我将这些拿来给夫人过目。不过二爷有交代,要小的算好之后夫人才能亲览。小的会大声报出数目,夫人只需听便是。”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敏怡盯住他的眼睛,仿佛在如春泉般的清澈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心中一悸。
男子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流连,听她发问,便垂了眼道:“回夫人的话,小的姓裴名瑛,字晴舟,是‘忠义和’汤山庄子上的账房。曾经吴庄头荐到二爷处顶替墨小哥,有幸得见夫人一面。后来一直没有接到夫人的命令,因此又回到了庄子上。”
敏怡点点头:“看你的功夫很好,师承何门?”
“回夫人的话,小的不曾拜师,只是年幼时跟随养父学得些皮毛罢了,不敢在夫人面前班门弄斧。”
“二爷既允了你,今后你就接替陈墨的差事,有不明白的多问问宝荷跟木英,机灵着点。”
裴瑛微笑道:“是!小的定当全力而为!”
待对完了账目,裴瑛自去送信回话,舒嬷嬷方笑着对敏怡道:“真是个伶俐的小哥,模样生得俊俏,瞧着办差也利落,福晋总算能放心将养了。”
这时宝荷端上药来,闻言强忍着泪水上前服侍敏怡进药。敏怡此番元气大伤,更显得瘦怯凝寒,若不胜衣,一碗药下去连连喘息。宝荷忍不住哭出来:“夫人,都怪我啊,当时就应该拼死拦下夫人,这样小阿哥就不会没了,九爷也不会把夫人孤零零扔在这儿,连死活都不闻不问了••••••”
舒嬷嬷见情形有些尴尬,忙收拾了下便退出了屋子。敏怡抚着宝荷的头道:“好孩子,别哭了。和你,和木英都没有关系,这是我自己造下的孽。那孩子和我没有缘分,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他。错过了他,将来还会再有的。”
“夫人!九爷不会再来了,他已经把这个庄子转手给二爷了。听那些侍卫说,待夫人能下床行走,他们和舒嬷嬷罗嬷嬷仍要回贝子府去当差。这些日子的开销,还有那些药材补品都是二爷使人送来的,贝子府正办着喜事,迎新人呢!”
敏怡只觉得嗓子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宝荷慌忙用帕子去接,却被她推至一边:“说,接着说!”
宝荷见她如此,有些畏缩,又经不住敏怡的怒视,只得害怕地道:“半个多月前二爷曾来过一趟,偷偷找木英去耳房说话。我一直在外头偷听,二爷跟九爷翻了脸,把九爷给打了。可地契什么的全在九爷手里攥着,二爷不敢作主,便没有把事儿做绝。”
“但自那之后,九爷便再没有问过这边的事儿,连供给都断了,还一口气纳了几房侍妾,连青楼的姑娘都进府了。二爷说从今往后只要夫人一句话,大不了那些地和庄子都不要了,也不想再和•••再和那种马九有半丝的牵扯••••••”
敏怡闭上眼向后一靠,软绵绵地倒在迎枕上。半晌她方幽幽地道:“把木英叫来,我有话说。”
木英一进门便看见敏怡望着壁上挂的牡丹图发呆,却看不出半点悲戚之色,面沉如水,清冷如常。一时不知该当如何,便靠墙垂手恭立。听见她的动静,敏怡转过眼来,对她招招手:“过来坐罢,别傻站着了。”
木英答应了,走上前在脚踏上坐下。敏怡拉着她的手道:“宝荷都和我说了。我知道你和喻崆是为我好,可是瞒着我又能瞒多久呢?今后‘忠义和’该做的一样不变。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这是关起门来的私事。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万不可因私废公。就当这事未发生过,当初定下的一样不改,都交给喻崆去办吧。”
“可是夫人,那九爷早就不管你的死活了,你何苦还这样执迷不悟呢?”
“木英啊,执迷不悟的又岂是我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