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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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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莫名其妙的黑暗中醒来,柳青青睁眼看见的第一样就是屋子里貌似道观的陈设:一张画着骑牛老道的画端正地悬于正中,旁边摆着一个白色青花瓷瓶,里面古怪地插着一枝青松。青青动了动手指,绵软得有些出乎意料,动动脖子,发现自己是睡在一张摇篮里。这一吓非同小可,她忍不住尖叫出声,可发出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又让她失去继续尖叫的力气。
门吱呀一声打开,进来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孩,笑吟吟地接近摇篮,嘴里唤着:“师兄,快来看,她醒了呢!”接着出现一个打扮相同,看上去大了几岁的少年,也是一脸的笑意,踱步到摇篮旁,伸手揽过先前的那个小孩,说:“她看上去好多了,雾峰你看,脸儿也红了,眼睛盯着咱们看呢!”
青青瞪着一大一下两张脸,早就忘记了该做何反应,只微张着嘴,用几乎全身力气抓住摇篮的围栏。雾峰掰下她的小手:“师父刚抱来的那会子我还以为是只小猫儿呢,哭都没力气哭,怎么这会子又这么精神了。”“好了,雾峰,我去叫师父来看看,你看着她。”少年转身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雾峰饶有兴趣地看着青青,青青努力摆脱席卷而来的困意,睁大眼睛打量着眼前这张小脸。白皙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还有青翠的两道眉毛,是个可爱的小孩。她张嘴想问他现在的状况,舌头却使不上劲,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呢喃。雾峰笑得更欢快,用手指轻轻拂着青青的脸颊,说:“你是想和我说话么?真好玩!”
房间再一次打开,这次进来一个道士,穿着玄色道袍,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只黄色的木簪子,步态轻盈,宽大的袍袖仿佛还卷着一缕青烟。雾峰亲热地叫了声师父,便站在他身后,眼睛仍是盯着摇篮里已经毫无睡意的青青。
道士弯下腰,上下审视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是好了,看来捡了条小命啊,是个有后福的孩子。”又转身对雾峰道:“去拿点米浆子来,估摸着怕是快饿了。”雾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道士重新看着青青,眉头微皱,像是再想什么为难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也去了。
等青青从梦中清醒,又被雾峰强灌下一碗米浆,先前那个少年捧着几件青色白色的小衣服走进来,换下了青青身上有些破旧的短衣。他一边把青青瘦小的手臂塞进衣袖,一边对雾峰道:“师父说这孩子以后就留在观里养,她家人养不活她才叫师父带回来的,以后是咱们的小师妹,师父说取个名,她家姓萧,就叫萧敏怡。”雾峰看上去很是兴奋,忙道:“她和喻崆一般儿大,那是师姐还是师妹啊?”
少年瞥了雾峰一眼:“谁先入师门谁就是长,当然喻崆是师兄。”雾峰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我只是问问罢了,不过喻崆看上去应该要大些,今儿我还听见他叫师父呢,师兄你是没见师父那模样,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少年敲了雾峰的头一下:“嚼舌头的时候你就机灵,抱敏怡去给师父看看,她醒了也好一会了。”
雾峰轻轻抱起敏怡,一溜烟朝门外跑去。
敏怡的下巴靠在雾峰肩上,仔细打量着一路的情景,这是一座道观没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青松,树顶长得如华盖一般,遮住了破败的山门。两旁的回廊是青石板铺成,板缝中隐隐长着些青苔。白色的墙壁上爬着郁郁青青的爬山虎,一只斑驳的看不出质地的香炉里飘着袅袅的轻烟,闻上去很是闲雅。
雾峰年纪虽小,可力气很大,抱着敏怡仍然健步如飞,转眼进了一间看上去很明亮的偏房。嘴里叫着:“师父,我抱敏怡来看你了。”
道士坐在房里的竹榻上,他本来闭着眼,听见雾峰的声音,缓缓站起身,接过敏怡放在榻上,道:“玄云呢,叫他去前殿候着,一会儿有香客来了叫他传禀一声。”雾峰答应着出去了。敏怡作为婴儿,只能很憋屈地在榻上躺着,不自觉地流着口水。不过她已经放弃了要说话的念头,只睁着眼猛瞧这个看上去颇有几分神仙样的道士。他也打量着眼前面黄肌瘦的女婴,觉得这孩子古怪极了,不哭不闹,只是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惊恐地看着自己,这眼神实在不像不足一岁的婴儿。敏怡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忙扭过头,咿咿呀呀吃起手指来,好歹掩饰过去。道士抱起她,走到门口,嘴里念叨着:“清风携梦去,明月隐山岗……”
敏怡在这叫做嵩云山澄清观的地方长到三岁的时候,师父玉能子发现她不仅惊人的早慧,而且天资聪颖,心窍玲珑,远胜于一般的孩童。玉能子心中暗喜,想自己虽有玄云,雾峰,喻崆三个徒儿,却没有能胜此女者,满有心将自己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却又有些顾虑。敏怡尚为年幼,当初带她上山的时候萧家破落,加上敏怡一出生便病弱不堪,不得已才舍了与他。如今敏怡早已健康活泼,若能顺利成人,不知将来是否还有亲眷会来寻。只能暂时撇下心思,尽心抚育四位徒儿。
又是一年春天,嵩云山上桃花盛开,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红色的云彩盘绕在山腰处,掩映着白墙青顶的道观如悬于云端一般。已经八岁的敏怡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蹲在小溪旁瞧水里悠闲游动的小鱼,一时出了神。
喻崆在树下练完剑,瞧见敏怡一动不动地蹲着,心里起了顽皮的主意,悄悄走到她背后,猛地掣剑击向水面,激起一大片水花,溅湿了敏怡青色道袍的前襟,也泼了她一脸。喻崆哈哈大笑,收剑回背后,准备在敏怡捉住她之前跑开,却见敏怡仍是一副呆呆的样子,便收了笑意,弯腰看着她的脸。他俩虽是一岁之差,喻崆生得修长俊逸,比敏怡高出一头,看上去像是大了三四岁。敏怡盯着水波荡漾的溪面,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从哪来,这是要去哪呢?”喻崆噗嗤一声,仍盯着敏怡的脸:“师妹参禅呢,还是想脱了我们道家,转投释迦门下?”敏怡白了喻崆一眼,转身朝观里走去,抛下一句:“胡吣!”喻崆笑得更响,也跟了敏怡而去。
敏怡刚走上山梯,就看见雾峰和玄云站在山门口。两人都穿着白色的道袍,雾峰空着手,玄云拿了一柄拂尘。雾峰比小时更显飘逸,先前白皙的脸此时更如冠玉一般,衬得眉眼俊美,唇似涂朱。玄云高大健壮,英俊迫人,相比雾峰他就如宝刀一般英气十足。扔下紧紧相粘的喻崆,敏怡加快脚步,向两位师兄跑去。雾峰走前一步,握住敏怡伸出的小手,看见她前襟和脸上都是水迹,不免嗔道:“又上哪疯去了,你看你可还有些女孩家的模样?”敏怡扑向雾峰,把脸在他的衣襟上擦了擦,转脸看向玄云,玄云倒是一脸的宠溺,嘴角噙着笑意。
喻崆走向大师兄,作势要扑,玄云微微侧身,喻崆扑了个空,有些气恼,道:“师兄们好偏心,敏怡回来就又是抱又是笑的,喻崆是没人疼了。”他师兄弟三人自幼感情深厚,虽是在道观长大,却不似出家人一般冷清,反而像寻常百姓的兄弟友爱。玉能子也时常教导他们师兄弟之间便如手足,便是得道修仙也不能抛却手足之情。见小师弟面上有气恼之色,玄云轻咳一声,说:“你也要和敏怡一般娇养么?你是男子,她是女儿家,看你小家子气的,还不回观里把汗擦一擦!”
敏怡挣脱雾峰,跑到玄云面前,把喻崆怎样击水,怎样泼了她满头满脸的事说了出来,见玄云要教训自己,喻崆忙撒开两条腿,头也不回向观里跑去。
玄云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看着敏怡,见她乌黑的头发上还留着水珠,便抬手替她拂去。自敏怡上山以来,玄云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孩慢慢长大,虽还年幼,已是粉妆玉琢,灵巧可人。此时这个小人湿漉漉地站在面前,一脸的无辜,心里无比怜爱,原本想训话的念头早灰飞烟灭了,只笑道:“回去吧,师父要骂了。”雾峰上前牵起敏怡,有说有笑朝观里走去。
玉能子正罚喻崆在院里松树下跪着,见雾峰牵着敏怡走进来,心里的气不免减了两三分,面上却仍乌云密布,哼了一声,喻崆抖了抖,头更垂得低了一分。
敏怡见师父面色不善,知道师父为她和喻崆回来晚了生气,忙满脸堆笑,蹭到师父身边,牵住师父的衣袖晃了三晃,只笑嘻嘻抬着脸,却不说话。玉能子见敏怡一派娇憨,原先之气更是减了七八分,只是嘴里仍嗔道:“还不陪你三师兄树下跪着去!”敏怡立刻跪在喻崆的旁边,还是嬉皮笑脸望着师父。雾峰走到师父身边,说:“看在师妹年幼,师父绕了他们吧!”玉能子望向玄云,他正靠在廊柱上,见师父瞧着自己,便也笑道:“师妹还小呢!”玉能子抬抬手,敏怡和喻崆扭扭捏捏地站起来,低声道:“谢师父!”
俩人正转身要走,玉能子叫住他俩,道:“跪可免,午饭就由不得你们师兄求情。你俩把昨日习的漠陨剑舞一套来看,错了一招,就饿着肚子去抄经!”喻崆顿时苦了脸,敏怡轻摇了摇头,从喻崆背上抽出剑,低声道:“你瞧好了,我舞一遍,不记得的地方赶紧记着。”喻崆点点头,感激地看着敏怡。
敏怡走到师父面前,轻吸一口气,缓缓起势,一招“远山孤烟”仙风灵动,手中的短剑寒光闪闪,伴着娇弱的身形,本来有几分冷傲的漠陨剑法被她舞得带上了妩媚之气。玉能子见套数精准,剑光流畅,挑不出毛病,等敏怡收势,点了点头,示意喻崆来舞。
喻崆有了敏怡的示范,早将几处模糊的套路记在心中,虽不及敏怡,却也套数完整,无可挑剔。玉能子心中甚慰,轻哼了一声便自回了厢房。
喻崆松了口气,收了剑,走到敏怡面前,道:“还好师妹过目不忘,要不又得抄经,虽不是什么大麻烦,只是瞧见经书就头疼,还不如习武来得爽快。”雾峰和玄云也走过来,见敏怡一脸的得意,心中都欢喜起来。雾峰笑道:“师妹好记性,这剑法昨日大师兄才教了喻崆的,难为你在一旁扎着马步就记住了,可是偷学的比正经学的更争气呢。”玄云微笑不语,只满眼瞧着敏怡。敏怡心想,二十二岁的年头可不是白活,虽然如今要扮五岁,可多学些东西总不是坏处。脸上摆出悲戚之色,冲喻崆一点头:“叫你师兄真是大不幸也!”
雾峰和玄云大笑起来,喻崆涨红了脸,挠了挠头,也随着师兄们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