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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远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闭上眼，大脑却无法停下思绪，他看见很多人，儿时的伙伴，第一次亲吻的女孩，还有早已逝去的双亲，黑白的画面如流水而过，也许这是将死之人都会经历的过程。突然苍白的画面转瞬成了浓稠的血色，有一双惊恐的眼透过怨毒的红色望着他，苏清远猛地睁眼，惊出了一身汗，他在那双眼里看见了陈夏，看见了一座冰冷的墓碑。
柳青青。
现在想来，是不是她在下面太寂寞了，所以要拉个人下去陪她，他让她失去了爱人，而她也不让自己得到陈夏一点一滴的爱情。
那么，在死之前，再让我见他一面，好不好？
柳青青，好不好？
地狱就在脚下，只求回头一眼，才甘愿从容赴死，灰飞烟灭。
那天，苏清远主动把陈夏约了出来，为了不让陆寒发现，他在他的红酒里放了适量的安眠药，然后趁陆寒熟睡之时偷偷走出了别墅。初春的夜晚气温开始回暖，可苏清远仍是裹着厚重的羊毛围巾，用帽子盖住了稀少的头发，他在他们经常去的水吧门前等着陈夏，心情随着约定时间的临近而变得紧张，喜悦，就如他第一次与陈夏正式见面的那样。
虽然那时的时光已然流逝，但那份心情却仍铭刻于心。
“苏清远？”
一辆普通的小轿车停在水吧门口，陈夏探出头，用无法确定的语气招呼了苏清远。
陈夏快要认不出被病魔纠缠的苏清远，眼前这消瘦苍白的男人看起来那样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跌入这幽深的夜色中，他还记得那一晚上苏清远眼里晶亮的光，而现在却没了生气，陈夏突然觉得很难过，他不知道在这几个月里苏清远出什么事，那个人萧瑟地站在街边，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而陈夏，却感到了陌生。
是和那晚有关吗？在那个夜晚苏清远突然拥抱了他，男人贴近的气息如蛇般缠绕在陈夏心间，陈夏并不是第一次被男人拥抱，警局里的兄弟们也时常会因为高兴而相互拥抱，可那种感觉却不似苏清远给的那样，微妙，哀伤，沉重，苏清远的拥抱不只是一种姿态，陈夏仿佛能够感应，那是一种心情。
其实他一直想问的。
苏清远，为什么总是用柔软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要拥抱我？
苏清远走过来，向着陈夏微笑，他开了车门上了后座，陈夏问他想去哪儿，苏清远却说了声，随你。苏清远觉得上苍对他这样的恶人还存着一丝怜悯，在他杀了柳青青和阿灏之后，竟还能与陈夏安安静静的共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能带着一丝依赖地对他说一句，随你。
夜风吹进车里，陈夏怕苏清远受凉就关上了车窗，苏清远看着车外的夜景，失眠了几夜的他这时竟起了睡意，他微微地靠向车窗，合上了眼。
“清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好像……病了？”陈夏有些担心苏清远，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冒。”
为了让陈夏不要再问下去，苏清远撒了个幼稚的谎言，陈夏自然是不信的，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带着沉重地说。
“阿灏……死了。”
陈夏的话不得不让苏清远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过来，他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陈夏的表情。
“陆寒除掉阿灏，说明他已经对身边的人有了警惕，你要小心。”
原来他是在担心自己。
苏清远舒了口气，靠向后座放松地闭上了眼，看来阿灏并没有将自己的身份告诉陈夏。
阿灏在保护他，那个被他杀死的人其实一直都在护着他，虽然阿灏总是刻意掩饰，但那晚的亲吻已将心事全盘泄露，只可惜，这样的人注定会被毁灭，就如自己一样。
之后陈夏还在说着什么，但苏清远已经没有听清了，他靠着车窗安睡，这夜色浓重，使苏清远的苍白显得更加突兀。
好像走了很久，车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陈夏见苏清远睡着了，轻唤几声也不见他回应，只好走出驾驶室来到苏清远身边。
“清远？醒醒……”
苏清远从梦中醒来，望着陈夏贴近的脸，目光越过他的肩，看见车窗外的景色。
车停靠在江边的马路上，而阿灏的尸体，就在底下，是无心还是刻意，苏清远不得知晓。
“你约我出来，是不是有事？”陈夏关上门，靠着苏清远坐下，天地如此宁静，也许是风雨即将来临。
苏清远很享受这里的宁静，没有说话，陈夏看看他，继而又说道。
“阿灏死的前几天曾找过我，他说最近帮里出了大事，这几天是将陆寒一网打尽的最佳时刻，所以我们准备隔几天就动手。”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去通风报信？”无法躲避的风雨袭来，苏清远早已做好了准备。
“清远，我从未怀疑过你。”
陈夏的话就如当年那块巧克力饼干一样，它让苏清远心中那块死寂的湖泊起了涟漪，可他那样地深爱着陈夏，却仍是要辜负爱情。
苏清远曾经不信什么命运，但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命中注定，有些人你不能爱，却注定要与之痴缠。
“清远，你趁这几天就走吧，离开这个圈子，回到家乡去，不要再漂泊了。”或许苏清远曾真的有将陈夏感动，所以对方才会冒险的把他们的行动告之给他，心疼地要他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会杀死陆寒吗？”苏清远问。
“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陈夏说着和电影里的警察们一模一样的台词，但他的眼中带着恨。“陆寒杀死了阿灏，也许，青青也是他杀的……我……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苏清远缓缓转身向着陈夏，和陈夏眼中的愤怒相比，苏清远的瞳孔宛如一潭死水，他伸出了手，将搭在陈夏眼上的碎发轻轻拨了去，他倾着身，仿似要亲吻上那人的一双眼。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地收回了手，然后用最平静的口吻说道。
“是我杀了他们。”
车厢里温暖的空气瞬间被抽走，陈夏的眉眼仿似凝上了霜。
“是我杀死了柳青青和阿灏。”
像是故意的，苏清远残忍地说出他们的名字，他看着陈夏的表情复杂的变化着，心在绞痛，却不想让它停止。
“不……不可能的！苏清远，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帮陆寒脱罪！”陈夏竟慌了，他低下头，逃避着苏清远冰冷的目光。
“你女朋友死得很痛苦，因为我是第一次杀人，动作慢，不能给她一个痛快……”
面对陈夏的慌乱，苏清远却是极其的平静，他望着窗外的景色，看着江水连绵而过。
不知道阿灏在底下，冷不冷？
“不要说了！”
陈夏一把将苏清远摁在了车座上，猛然的冲劲让苏清远呼吸一滞，胸口闷得难受，他侧过头，剧烈地呛咳。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死青青……为什么……”
柳青青的死成了陈夏心上永远挥之不去的伤痛，当这疼痛再次被残忍的提起，陈夏再也忍不住眼泪，他使劲摁住苏清远的肩膀，双手不住地颤抖着，他的愤怒似乎要将苏清远撕碎。
陈夏的泪滴在苏清远脸上，如火般滚烫，苏清远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抬头看见陈夏的悲伤，这永远只属于柳青青的悲伤，让他的心，痛不欲生，可这咎由自取的痛苦，连自己也不会去同情。
“为什么？”苏清远深深呼吸，掩去了哀伤，“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苏清远看着陈夏，依然用那么暧昧，柔软的眼色，从遇见他至今，从未改变过的眼色。
“我杀死阿灏，是为了保护陆寒，而杀死柳青青……是因为……”
砰！
隐藏的心事就要呼之欲出，而那个人却逃出车厢，重重地摔上了车门，陈夏逃到江边，大风抓扯着他的头发，贯穿过他的身体，给他一身的狼狈。
他或许知道苏清远会说什么，但是他不想听见，永远也不想听见。
这算什么，是觉得恶心，还是……害怕……
陈夏听见自己心底的话，失声冷笑一声，他摸出包里的烟含在嘴里，掏了好久才找到火，可点燃了却又被风吹灭，这反反复复几次，却落雨了。
先是断断续续的几滴，然后变成了倾盆大雨，这风雨交加，陈夏嘴上的烟被雨水打落，跌入泥泞。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直至浑身冰凉，陈夏转身想回到车里，却看见苏清远远远地站在车边，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低沉的夜空。
月光微弱，有着和苏清远一样的苍白，银色的光晕像一双温暖的手柔软的呵护着苏清远单薄的身体，在这悲伤的夜里为他筑起一道城墙。
陈夏走过去，走进苏清远的墙，对他说。
“去自首吧。”
苏清远回头，淡淡地微笑。
“陈夏，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