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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根木头 发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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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说给人家治伤。实则是把小姑娘一个人扔吴水镇了?”陈铭啧啧称奇,“想不到啊,小沈儿,你居然是这种人。”
沈瑜林拈一粒干果朝陈铭扔去:“我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吗!?”
沈瑜林万万没想到,看起来只是些许烧伤的小姑娘,身体状况是难以想象的糟糕。
“烧伤并不是最严重的。气血两虚,底子亏得太糟糕了,更何况这还有大大小小的旧伤不计其数。”大夫皱着眉头开药方,“她这副身子若是不静养,也没几年活头了。”
医馆的内室里,医女正在给清洗过的小姑娘上药。
小姑娘身上有伤口,只是用沾湿了热水的布巾擦了擦身子。
她盘腿坐在榻上,头发挽起,衣裳半褪。
医女坐在她身后为她的脊背上药。
她将手浸在木盆中。温热的水浸润着手,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提醒着她,自己已经许久没有碰过热水了。
皮肉被温暖,可骨头里却渗出丝丝寒气。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上过药,小姑娘穿着沈瑜林新买的布衣布鞋,从内室探头探脑地寻找着沈瑜林的身影。
“你在瞧什么呢?”一个药童见小姑娘眉清目秀,忍不住凑过来搭话。
“我在找……”小姑娘恍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个小神仙的姓名。
“我在找送我来的那人。”她颇有些懊恼,丧眉搭眼地嘟囔着。这样形容小神仙总感觉疏离生分,让人不开心。
“你说沈大哥啊。”药童笑道,“他在后院帮忙熬药呢。哦,就是你一会儿要喝的药。”
吴水镇在南嘉国边境处。沈瑜林曾在这里逗留过一阵,凭借着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意气,在这里交了不少的朋友。医馆更是他常来常往之处。
药童心思单纯,全然没看到自己亲昵称呼“沈大哥”时小姑娘微微下撇的嘴角。
原来小神仙姓沈。
小姑娘寻到后院,看着沈瑜林廊下熬药的背影。
他坐在一个低矮的小木头箱子上,两条长腿几乎盘在地上。药罐子坐在红泥小火炉上,略有些矮。他微微佝偻着背,右手拿着一个大蒲扇,慢慢悠悠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左肘撑着左膝,左手托着腮,歪着头觑着眼看小火炉里的火势。
小姑娘便倚着门框,不似先前找人那般匆匆忙忙,悠闲地打量起了小神仙。
少年人的身形清瘦,却一点不显孱弱,似劲竹,若湍水。哪怕是这样一个懒散惬意的姿态,也能教人瞧出他骨子里的生机勃勃。
许是小姑娘的目光灼灼,沈瑜林懒洋洋回了头,笑着招呼:“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小姑娘跨过门槛,噔噔噔几步跑到沈瑜林身边,啪叽一下盘腿坐在了地上。
“哎。”沈瑜林阻拦不及,叹了口气,“起来起来,我给你找个东西。”
他环视一圈,从一旁的杂物中拽出一个小木头箱子,和他坐的那个一模一样,伸手推给小姑娘。
“喏,垫着。”
“哦。”
小姑娘美滋滋地将小木头箱子同沈瑜林坐的那个并排放好,这样她坐在小箱子上,就同沈瑜林肩挨着肩。
沈瑜林无奈一笑,随着小姑娘折腾去。
“你叫沈什么?”小姑娘戳了戳沈瑜林,偏头问道。
“沈瑜林。怀瑾握瑜的瑜,琼林玉质的林。”沈瑜林说起自己的名字,嘴角含着笑,带几分嘚瑟,“是我娘起的名字,好听吧。”
“嗯,好听。”小姑娘点点头,看着沈瑜林笑,她也跟着笑。
“你叫什么啊?”沈瑜林礼尚往来,也问了小姑娘的姓名。
谁料小姑娘却犹犹豫豫,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名字不好听我也不会笑你的。”沈瑜林打趣道。
“不是的,我的名字很好听,也是我娘起的。”小姑娘小声反驳。
“我娘姓慕,我也姓慕。”小姑娘挪开视线,眼睛去瞅着小火炉。
沈瑜林没有打断小姑娘。随母姓并不是一个很常见的事情。
“我爹也姓沈。”小姑娘继续说,“所以,我叫,慕沈。”
“………”
沈瑜林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这姑娘欲言又止了,凭谁摊上这样的巧合,都得犹豫一番。哪怕是他这样的厚脸皮,都有些微的赧然,更何况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第二日,慕沈早早地就醒来洗漱穿戴好,准备去做沈瑜林的小尾巴。
医馆不大,她不费多少时候就找到了后院晒药处的沈瑜林和医馆大夫。
“刘叔。”沈瑜林一边帮忙把夜间收起的药材搬出来,一边说道,“我带的小姑娘就先让她在这儿养伤吧,药费我回头带来。”
“你又要去哪儿?”老大夫坐在一旁捧着一盏热茶,边浅啜边问。
“回一趟平遥城,去取些银子。我现在身上就几个铜板,是个穷光蛋。”沈瑜林笑嘻嘻说着,一点儿不见愁苦之相。
“那小姑娘你就这么撂这儿了?”老大夫掀起眼皮,神情平静,“这半年来你往我这儿撂了不少人了。”
躲在拐角处偷听的慕沈攥紧小拳头,身子紧贴着墙。晨起的墙面,又背光,寒浸浸的,冷气透过单薄的布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一面侧耳倾听,一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生怕被扔在这个医馆里。但转念一想,被撂在这儿才该是正常事。
不过是路上顺手救下一个人,难道还要为此背负长久的责任吗?一时的善心常有,一世的善心却不可贪得。
她知道,越是想贪得的东西,越容易丢。
慕沈心下思量:吴水镇人多,她肯定是没办法长住的,若是要走,还得先攒些钱付了药钱,再存些盘缠。盘缠若是不好存,也可以往山里走,山里有果子有野味,总归是饿不死的。
“这不是她身子不好,不宜赶路么。”沈瑜林搬好药材,伸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我身上没银子,又赶时间,这一路必然风餐露宿,辛苦得很。不如先让她在这儿养着,等我平遥城事了,再带着银子回来接上她,平平稳稳地走。”
沈瑜林的话顺着晨起清凉的风送进慕沈的耳中,打断了慕沈的思绪。
一时间,慕沈竟生不出别的念头,心里是一片空空的茫然。
沈瑜林说,还会回来接她的。
慕沈的小拳头贴着墙,指骨一点点磨着墙壁。
他说,要带她平平稳稳地走。
“不冷吗?”沈瑜林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跟前,他伸手弹了慕沈额头一下,而后手掌摁着她的发顶,将她从阴影里推到太阳地,“你要多晒晒太阳,暖暖和和的,知道吗?”
慕沈愣愣地点点头。
“我要先离开一趟,去办点事,取些银子。你先在这里乖乖养伤,需要什么找蒋姐姐,哦,就是给你上药的那个医女,你问她要就是了。等我回来会一并付钱的,所以别拘束。”沈瑜林叮嘱道,“一天三碗药,不许不喝,不许偷偷倒掉,也不许喝了再吐。每天再找蒋姐姐给你身上的外伤换一回药。记住了吗?”
慕沈仍旧愣愣地点头。
沈瑜林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好,那我走啦。”
慕沈拽住他的袖子:“你说你还会回来的。”
“当然。”沈瑜林知道她的不安担忧,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给,这是我家里人给我的,我把它放你这儿,你就不用担心我一去不回了。”
这玉佩脂白细腻,水润光泽,打眼一瞧就知道价值不菲。
慕沈连忙背过手,不肯接:“我不要。你不要留值钱的东西给我,我身上没有钱,你还得回来付药钱呢。”
沈瑜林被小姑娘脑袋里奇奇怪怪的想法惹得忍俊不禁,只好将玉佩收回来。
他想了想,随手将自己的发带扯了下来,:“喏,这个不值钱,押在你这儿。这可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唯一一条发带。”
“你要不要?”沈瑜林面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慕沈郑重接过沈瑜林手里的发带:“要的要的,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等你回来的。”
她抬头去看沈瑜林。少年散着一头青丝,笑意盎然,连带着清晨的风、露、光都温柔和煦了起来。
怪不得,明知道贪婪不对,世人却总爱贪一些非己之物。
慕沈想,这可真是,她这几年来所经历的最温柔的清晨了。无论对不对的,至少,眼下她想贪一贪这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