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慕》葫芦花儿

2、第二根木头

　　陈铭听这话，似乎不像是在玩笑，收了笑意，问道：“怎么回事？”

　　若是说起这个姑娘，就不得不提一提沈瑜林。他自八岁起便养在道观里，少年的意气要么是在山河、要么是在江湖，总归不会是在山林中的道观里。
　　于是，乘着星月和清风，十七岁的少年偷偷摸摸溜下了山。
　　他一路快意过，亦失意过。
　　他交过朋友，也结过仇人。
　　一年来他从东靖走到南嘉，在一路山川留下自己的足迹。
　　但若是论起家，平遥城中的正德武馆算是一个。
　　因着某些际遇，沈瑜林同正德武馆结下了深厚的缘分。

　　不过这回，沈瑜林的境遇颇有些悲惨。
　　他在路上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盘缠送给了一户孤儿寡母。两袖空空的他本打算找个零工赚些银两好做路费，可算一算日子，竟到了平遥城中小炉子的生辰。若是等赚够了盘缠再走，怕是来不及。
　　沈瑜林一琢磨，不过是路上奔波吃些苦头，但不可失信于小炉子。
　　于是他便风餐露宿地往回赶，在路过一个小村庄时，想要找户人家讨口水喝。
　　谁料进了村子，一连叩了几户人家的柴门，都不见人影。反倒是村西头人声鼎沸。
　　沈瑜林循声而去，发现村西头的路口围了一群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大娘，这是有什么大事吗？”沈瑜林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问一个褐衣妇人。
　　褐衣妇人上下打量了沈瑜林几回，大概是瞧这个面生的小伙子生得实在是好看，便缓下脸色，道：“你是外来的？你不知道，我们村子里有个妖女，正要烧了她祭天保平安呢。”
　　“妖女？”沈瑜林皱了皱眉，打眼看看周围，人群密集，怕是挤不进去。
　　他轻巧翻身跃上一旁的老榆树，隐在枝桠间，向人群中心望去。
　　那里架起一堆柴火，柴火上绑了一个瘦弱的小姑娘，衣衫褴褛，满身黑灰。透过磨得露出手肘的破衣烂衫，可以看见她瘦的皮包骨头的细胳膊。
　　小姑娘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瑜林见状眉头蹙得越发紧，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一个小姑娘，如何就是妖女了？
　　为首的中年男人举着火把，待周围几个青壮年在柴火上泼了油之后，一声不问，便将手里的火把扔到了柴火堆上。
　　秋日里天干物燥，火苗以燎原之势瞬间窜起。沈瑜林突然发现，小姑娘身上已有烧伤的痕迹，看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被火烧？
　　沈瑜林眼看着火苗即将燎到小姑娘，尚未想明白这事情始末，手上便已拔出长剑，一跃而下。
　　小姑娘正低着头，蓦然感到一阵风。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逆着光的人落在眼前，抬手挥剑，长剑上寒光凛然，刺得她眯了眯眼。小姑娘心想：这是要来杀她的人么？
　　谁料那人挥剑斩断缚着她的绳索，俯身揽住她，纵身离开了那堆烧得正旺的柴火。
　　周围的村民尚未反应过来，沈瑜林便收了剑，施展轻功，跃上一旁的老榆树，跳出人群，从西路开逃了。
　　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姑娘有些懵，怔怔得仰望着沈瑜林的侧脸。她内心嘀咕：原来这是来救她的神仙。

　　小姑娘眼中俊俏的神仙，实则灰头土脸的沈瑜林来至一丛树林中，藏在灌木后，细听身后的动静。
　　反应过来后抄家伙追赶的村民沿着大路追去，全然没注意到丛林中的灌木。
　　沈瑜林听着人群远去的声音，松了一口气，低声对小姑娘说：“走得动吗？”
　　小姑娘只是愣愣地瞧着沈瑜林，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沈瑜林叹口气，心道：这姑娘怕不是个哑儿？或是听不见？
　　他将瘦弱的小姑娘抱在怀里，起身往丛林深处走去。
　　走了片刻，小姑娘揪住沈瑜林的衣领，扯了扯。
　　“恩？”沈瑜林低头看去。
　　小姑娘指了指右边，低声说道：“水。”她的声音又低又哑，若不是沈瑜林耳力超常，怕是都听不到。
　　“那边有水？”沈瑜林又问。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有些发疼。
　　小姑娘瞅了瞅沈瑜林干得起皮的嘴唇，点点头。

　　溪水清澈见底，游鱼在水草隙间穿梭。
　　沈瑜林扯了两片树叶，洗净卷成筒，盛了两卷水，递给小姑娘一个。
　　清凉的溪水顺过喉咙，干涸的嗓子缓了些许。沈瑜林无甚姿态地坐在溪边，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搭在右膝。他偏过头，瞧见小姑娘慎重地捧着树叶喝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秀秀气气的。
　　“哎，你能听见我说什么吗？”沈瑜林问道。刚才这姑娘说话声音虽低，好歹是会说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听。
　　小姑娘点点头。
　　沈瑜林笑了笑，说道：“这就好了，等再过几个镇子，离这里远些了。我也好给你找个好人家。”
　　小姑娘的手骤然收紧，树叶被她紧紧攥在手中，溪水沁出，从指缝间滴滴答答漏出。
　　她抬头盯着沈瑜林，一眼不错。
　　“你不想去？”沈瑜林歪了歪头，问道。
　　小姑娘咬了咬下唇，小声说道：“不去。”
　　沈瑜林想了想，又说，“我肯定给你找个心善的，必定不会叫你受折磨。每天能吃饱穿暖，还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沈瑜林见小姑娘闷闷的不回话，只是摇头，以为她不相信，解释道：“是真的。吴水镇上有户人家，姓林，夫妇俩心善得很。林婶一直想要个女孩儿，你这样乖巧，养在林家不会吃亏的。”
　　小姑娘仍旧是摇头。
　　“为什么不想去？”沈瑜林盘腿坐正，面对小姑娘，问道。
　　小姑娘一点点蹭过去，蹭到沈瑜林身边，揪着他的衣袖，仰脸问道：“你是神仙吗？”
　　“为什么这么问？”沈瑜林本想答不是，可是他看着小姑娘黑亮亮的眸子，说不出否定的话。
　　“因为孟阿婆说，神仙是来拯救世人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神仙，就好像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星星。神仙就住在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上。你是我的小神仙吗？”小姑娘满怀希冀地问道。
　　沈瑜林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想要说些什么，话却梗在喉咙里。
　　“我是。”沈瑜林蹭掉小姑娘脸颊上一块灰迹，温声道。
　　小姑娘闻言惊喜地想要扑上去，可是瞥见自己湿漉漉且脏兮兮的双手，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沈瑜林握住小姑娘的手，引着她来到溪边洗手，一边洗一边笑问：“你怎么把自己整的灰扑扑的？小神仙都要认不出你了。”沈瑜林眼睛尖，早在小姑娘还未被火烧时就瞥见了她胳膊上的烫伤和身上的灰迹，明显像是从火堆里爬出来的。
　　小姑娘垂眸仔细洗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平时可干净了。每天都洗手洗脸，洗得干干净净的。”一面说，一面悄悄用余光瞥沈瑜林。
　　沈瑜林被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模样惹得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他应声道：“恩，我看也是。你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小姑娘抿了抿嘴，想要压下嘴角的笑意。
　　“我们去吴水镇好不好？”沈瑜林试探着问道。
　　小姑娘正在洗脸的手一顿，猛地抬头，扬起的水珠溅了沈瑜林一脸。
　　沈瑜林抹了一把脸，温温柔柔地解释道：“你看，你胳膊上有伤。我没带药，我们去吴水镇治伤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