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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弑亲? ...

  •   至幸二年四月初一,秦南县东门菜市——张娘子挎着盛满鲜虾的鱼篓,急匆匆顺着人流往菜市口走去。

      “张娘子,你这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

      人群中忽响起一阵尖而嘹亮的叫喊,接着便有一只满是蛤蜊味儿的肥胖大手伸过来,十分自然的挽住妇人纤细的胳膊。

      张娘子唬了一跳,“诶呦”一声,猛地转过头一瞧,正对上一张笑嘻嘻的黑黄圆脸,满面惊讶神色硬生生半路转了个弯,露出和煦温暖的笑来,反握住她的手,笑道:“原是三娘子,我可好几个月没见你了,听说你和你男人去了京城贩货,这一路可还顺利?”

      赵三娘子去岁年末随着丈夫上京卖些腌渍的海货,昌乐城远离大海,京中不论百姓或是达官显贵见了此物都觉稀奇,夫妇二人借此大赚了一笔。

      “一切顺利,京中的贵人们将咱这海货稀罕的什么似的。等禁渔期过去了,我们再多多做些,年末一道上京去卖,顺便也看看京城的繁华。哦,对了,你还没说要做什么去呢。”

      张娘子笑道:“你还记得么,就是去年那个什么,什么杨桢,对,杨桢杀了他娘的案子结了,刘刺史亲自结的案,判了杨桢枭首,就在今日行刑。这不赶着去菜市口瞧热闹么,三娘何不同去?”

      三娘子听罢,颇为嫌弃的摆摆手道:“那血淋淋的有甚好瞧的,还不如听瓦子女先儿说书,不去不去。”

      “诶——这你就不懂了,那杀人自是没什么好看的,我看的,是郭侯世子。”

      “郭节度使的儿子?就是那个傻——”

      “嘘,不可乱说!”

      张娘子忙推了她一把,伸出食指在嘴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四下环顾一番,方压低了声道:“你说的那位是郭侯长子,那确然是个美人儿,但今儿来的这位是他的次子。”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两根水葱般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一对桃花眼明眸流转,双颊忽而飞出两抹红晕,悄声笑言:“我听说,那小世子虽不如其兄样貌,但也是难得的俊俏后生,今岁刚刚及冠,还未娶妻……”

      “哦——我当你这急急忙忙做什么去,原来是去相良人呢!”一阵爆笑传来,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张娘子又羞又愤,狠狠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又混说了!”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不觉已行至东门菜市口,三娘也不好再走,只得随张娘子寻了处地方站定。

      不多时,便有一批府兵压着辆囚车缓缓驶进来,囚车的角落里缩着小小一团火红的身影,长发凌乱的披散在肩头、额前,看不出面容。

      午时一刻,杨桢被带入刑场跪好,其身后站定两名膀大腰圆的武士,皆身着赤红短打,手中拿着一柄不大的弯刀,刀尖将将立在地上,薄而尖利的刀刃不时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又一道银光。刑台南侧摆了四把官椅,坐着秦南县令、县丞、泛阳刺史、通判。

      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三娘一行被人流挤的趔趄了一下,不由蹙眉掸了掸自己的新衣裳,道:“我觉得没甚好看的,我们还是走吧。”

      张娘子不以为然:“再等等,小世子就快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张娘子抓着她胳膊的手俶尔收紧,若非前后皆有人,只怕当场便要跳起来。

      “小世子,定是小世子来了!”

      三娘随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自西而来三匹烈马,马上皆是衣饰华贵的俊朗少年,为首的看上去十八上下,一身朱红圆领缺胯袍,腰挎七宝弯刀,头裹皂纱软幞,眉眼如画,一张常年被海风侵蚀的微黑面庞冲淡了他眉眼的柔和,凸现出少年人独有的高傲侠气。他的身后跟着一左一右两名皂衣少年,端的是眉目清秀,意气风发。

      三娘子将手搭在眉骨上踮着脚看了看,蹙眉道:“好看么?不就是个小白脸,没什么稀奇的呀。”

      谁知她话音刚落,便立即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凌厉眼刀。三娘子回头一瞧,见包括张娘子在内的一群衣饰鲜亮的妙龄少女或少妇都气鼓鼓瞪着她,若非刑场森严,只怕当场便要上去与她理论起来。三娘子讪讪回过头,心道:

      “这小白脸还挺招人喜欢。”

      “吁——”

      少年轻轻一勒缰绳,座下乌骓仰首嘶鸣两声,听话立在原地。

      少年翻身下马,缓缓抚了抚衣衫,方大踏步朝刑场走去。

      “下官见过世子。”刘缥忙不迭起身迎上去朝少年作揖。

      郭缚亦含笑微微拱手,道:“家父特命缚前来观刑,刘州不必过于担心,为缚准备一方矮床便好。”

      刘缥连连作揖,躬身将他请到刑台西侧落座,这一来二去,便到了午时二刻。

      监斩官上前领状纸,立于刑台正中,朗声念道:“杨桢,泛阳庐郡人,年二十三,承安县教谕,于至幸元年六月初七毒杀其母,经有司判决,罪名属实。依《大启律》第三百六十四条,判凌迟,因其祖上荫功,改判枭首,于至幸二年四月初一行刑。承安县令李凌勘过、秦南县令张成昭勘过、庐郡郡守柳巳权勘过、泛阳刺史刘缥勘过、泛阳通判李寿安勘过。”

      念毕,有武士捧了一碗烈酒上前,半蹲在杨桢身边,伸出铁虬般的大手捏起他瘦削的下巴,将那满满一碗烈酒给他灌了下去。

      额前的长发随之被顺至耳后,众人才得以看清那凶徒的面容。

      那竟是一个文弱的少年,生的面容清隽,此时正被迫吞咽着烧喉的烈酒,两行清泪顺着他长长的眼尾流下,看上去愈发可怜。

      在场众人唏嘘一片,光看面容,谁也不会相信他竟是毒害亲母,天良丧尽的凶徒。

      郭缚不禁眯了眯眼,眉头蹙得更深。

      转眼间烈酒下肚,杨桢似是从未喝过如此烧灼的烈酒,忍不住垂首连连咳嗽,直咳得面红耳赤,声音嘶哑。
      郭缚终于忍不住,缓缓站起身子,负手踱至杨桢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你是承安县的教谕?”

      杨桢颔首。

      “你母亲待你不好?你心存怨恨?”

      “家父早逝,是家母一人将我养大,生养之恩,没齿难忘。”杨桢沉默良久方道,言罢,单薄的肩膀微觉一沉,似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为何要毒害生母?!”郭缚大惊,也不顾他浑身脏污,矮下身紧紧攀着他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的目光。

      杨桢一愣,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浑身贵气的少年出了会儿神,忽然“噗嗤”轻笑一声。

      “杀了就杀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若凡事都求个水落石出,这世道又何至于此。”他语气轻快淡然,就像是在谈论今天明媚的天气,可不知怎的,望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双眼,郭缚忽觉心头一紧,脱口道:

      “你有冤屈?”

      这是他的直觉,这个直觉从他第一眼见到杨桢便有了,只是他一直未曾说出口,如今听他此番话,便更觉其中微妙。

      “冤屈?”杨桢呢喃了一声,漆黑的眸子突然闪出一抹微弱的光亮,但也只是呼吸之间便又成了一片死寂,他眼珠转了两转,忽然朗声大笑道:“我哪有什么冤屈,众位官爷不是都层层审过了吗,整个泛阳州不是都人尽皆知了吗?!我杨桢,毒杀亲母,大逆不道,活该被千刀万剐!活该下阿鼻地狱!我又有什么冤屈!我又如何能有冤屈!”

      少年伏地大笑不止,直笑得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看着他状若癫狂的大笑,郭缚只觉后背冒出一股刺骨的冷意,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两名武士上前将杨桢摁住,另有一人上前将长刀架上了他的脖颈

      郭缚怔怔退至一边,一双眼却直勾勾盯着杨桢,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杨桢仰头看得清楚,他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你有冤屈。”

      他轻轻笑了一声,虔诚的向他颔首:

      “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给予我信任的人,多谢。”

      “等一下!他——”

      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那方才还在向他致谢的少年,此刻已成了刀下亡魂。

      “好!”

      台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方才静默的人群忽然如平地炸起一声惊雷,不论男女老少都开始拍手叫好,为恶人得以伏法而鼓掌欢呼。

      “他有……”

      郭缚的后半句话,随着掉落的首级,无声的消散在漫天喧嚣之中。

      怔忪回首,郭缚望着台下喧闹的人群,眼前却全是他的面容,他含泪的双眼,还有那句

      “我又有什么冤屈,我又如何能有冤屈!”

      “世子?世子可是哪里不适?”

      刘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郭缚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缓缓回过身,看着刘缥满是恭谨的笑容,忽觉浑身恶寒。但还是缓缓行了一礼,道:“无事,方才风迷了眼睛,看不清路。”

      刘缥闻言一笑,上前搀住他的胳膊,扶着他往回走:“有劳世子来这一趟,如今犯人已死,此案也算了结。还望世子回去以后多向侯爷美言几句,下官感激不尽。”

      郭缚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唇角牵出一抹笑容:

      “刘州鞠躬尽瘁,为追查此案的真相更是不遗余力,刘州放心,缚定会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家父,不会慢待了刘州的。”

      刘缥一听,连连作揖笑道:“不敢不敢,缥不敢劳烦世子,世子可要在秦南多待些时日?彼时正值禁渔期,过几日会开忙罢集,虽不如秦北规模宏大,但也很是热闹,世子可有兴趣一观?”

      “不必了,家中有事,缚明日便要启程,多谢刘州好意。”说罢,亦不顾刘缥挽留,挣脱开他的双手,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偌大刑场上,只有杨桢火红的身影静静伏在血泊之中,远远望去,如同一团盛开着的妖冶牡丹。

      郭缚骑在马上,遥遥望着那大片的血红,眼中晦明不定。

      “主子,咱们该回去了。”身后皂衣少年驱马上前,轻声道。

      郭缚仍旧望着刑台,神色郁郁,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喃喃道:

      “这其中,真的有隐情吗?那为什么,为什么杨桢不去上诉,不去喊冤呢……”

      少年叹了一声,拱手道:“主子,此案并未上报侯府,主子今日来也只不过是巡视诸州镇时的顺路之举,本不好插手。更何况,如今杨桢已死,全城百姓都知道是他杀了母亲,也算是给泛阳一个交代,主子又何必再管。”

      “难道就因为全城百姓都这样认为,事实便就是如此了吗?万一其中有隐情,或者,根本不是他杀了母亲,就因为他已经死了,便可以这样轻轻揭过,再也不管不问了吗?”

      对于属下的说辞,郭缚并不能苟同,甚至只觉得荒唐,这番言论完全颠覆了他自小读的那些忠义孝悌的经文所带给他的认知,令他觉得不可思议。

      少年无奈扶额,他知道主子这认死理的倔脾气又上来了,恐怕又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遂摇头道

      “主子,您有这闲心断官司,不如先想想侯爷派您做的事吧。咱们出来了这大半月,泛阳城也走的七七八八,您可想好给李相公的寿礼了吗?李相公下月十五可就过寿了,您还要快马赶着入京拜贺呢。”

      “对啊,差点把此事忘了!我们要快些了,明日一早便陪我去东市,顺便给兄长和哥哥买些药材,我们买完了便赶紧回去。”郭缚说着,轻轻一夹马肚子便往前走,走了几步忽又勒马回转,遥遥一指刑台上杨桢的尸首,对着身旁少年道:“杨桢父母双亡,又未婚配,想来无人收尸。你和郭明去找几个人,置一口薄棺,好歹将他安葬了。我自回驿站,你们不用管我。”

      “属下领命。”二人齐齐在马上一抱拳,各自策马往刑台而去。

      “此事恐有蹊跷,待我回去定向父亲禀明,决不能就这样草草了事。”

      郭缚自此便存下了这个心思,次日清晨和两个侍从一同购置了些东西,加上前几日在其他州郡搜集到的奇珍异宝,足足装了大半车。

      刘缥一早便备好车马在驿站外等着,亲自送郭缚一行人上车离去,临走时又着实送了他好些特产。

      郭缚坐在一堆鱼干贝壳之间,满脑子都是昨日刑场上的画面。

      整整一天,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着昨日之事,越想越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我如何能有冤屈……如何能有,倒底是他真的没有,还是……有人将他的嘴堵住了!根本不给他申冤的机会!”

      骤然想到此处,郭缚忍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但随即又否定了自己这个荒唐的猜想。

      “不会的,此案经层层审判,县令郡守州刺史皆是主审人,就算有人从中作梗,也不至于有那通天的本领买通所有人吧……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但观昨日情形,又好像并非如此,若非心中愤懑,杨桢又如何会说出那样一番话?”

      郭缚越想越疑惑,下意识紧紧抓住身旁郭明的胳膊,直抓得郭明低叫了一声

      “诶呦!主子轻些,新做的衣裳,我还想多穿几次呢。”

      郭缚回过神,讪讪松开手,随即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待思忖过来,忽伸手给了他个暴栗,嗔道:

      “我爱抓就抓,你还管到我头上了?”

      郭明摸着额头嘿嘿一笑,道:“主子还在为昨日杨桢的事烦心吗?”

      郭缚虽不想承认,但奈何神情骗不了人,只能无奈的一颔首,道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但观昨日情形,我又实在不好过多盘问,也只得由着他们去了。罢了,待我回去禀明父亲,再细细打算。”

      郭明抛了个青果进嘴,满不在乎道:“主子别想那么多了,横竖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等我们回去,就该收拾收拾上京了。这次还不知道要在京中待多久呢。”

      “应当不会很久吧,给李伯过完寿辰我们就回来,兄长是一时离不了我的,若非上京路途遥远,我便把兄长带上了。”提起家中兄长,郭缚整个人都温柔下来,因杨桢之事而紧锁的眉头也微微舒展。

      郭明是个极会看颜色的人,见主子如此在意那位,遂挨上去笑道:“主子与大公子可真是兄弟情深,就连同胞的亲兄弟也比不过呢。”

      谁知郭缚并未因他此言而露出分毫得意之色,反而长长叹了口气

      “兄长命苦,自小没了亲娘,又糟了那样的事,明明是侯府长子,却偏偏……我是他兄弟,又如何忍心看他如此。”

      郭缚之兄名郭纯,定海侯郭成汤原配所生,两岁时无缘无故发了一场高热,从此便痴如幼儿,其母高氏忧思成疾,不出两年便郁郁而终。定海侯无奈,又娶临江伯幺女上官氏为妻,逾年病故。郭侯连娶两妻皆是未几而亡,坊间便渐渐有了“郭侯克妻”的传言,故而上官夫人去后,门第相当的便不敢再把女儿嫁入侯府,门第低一些的郭侯自己又看不上,一时间竟无一家合适。又过了几年,郭侯自己也不再提续弦之事了。所幸上官夫人亦为郭侯生下一子,名为郭缚,自小聪明恭谨,形事做派颇有其先祖遗风,郭侯遂一心一意栽培此子,有意让他袭爵。故而外界皆称郭缚为“世子”,反而称郭侯嫡长子为“大公子”。

      郭家祖上本是一方游侠,后投奔至太祖帝麾下为幕僚,跟着太祖帝南征北讨,西启建立后被封为定海侯,世袭罔替,世代镇守东南沿海。孝宗皇帝官制改革后,郭侯又拜东南节度使之职,掌海防军务,课税。西启建国近二百年,除过“一门四皇后”的泛阳李氏外,郭氏为东南第一大族,世代列侯,满门簪缨。

      可偏偏,郭侯自己白担了个“克妻”的名声,本应顺理成章继承爵位的嫡长子又自小痴傻,次子虽然成器,但此事在酷爱面子的郭侯心中,倒底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主子莫要自责,当年之事也并非全是主子的过错。况且,如今大公子虽赋闲在家,但有侯爷和主子护着,想来也不会有人再敢动大公子一分了。”郭明看主子仍是神色郁郁,情知他还在为当年之事懊恼不已,遂也不好多劝,只略说了几句话,便仍垂首不语。

      郭缚强打起精神,伸手捋了捋鬓边垂落的细长额发,今日他走得甚匆忙,并未来得及裹幞头,只用通透的岫岩墨玉冠束了头发,连鬓边碎发也未曾收拾。

      “罢了,横竖我们先回去是正理。哥哥虽前儿寄了书信来,告诉我不必担心,他在京中一切都好。但我总觉得心下惴惴,哥哥年纪轻轻便入仕途,也不知那些老臣们有没有为难他,此番去了,定要好好与他见上一面,他这一去便是五年,五年未见,他是否变了模样,听说他娶了妻,他们夫妇……过得都还好么?”

      郭缚微微将帘挑起一角,侧身向车外望去。

      小小的车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岸边星星点点停泊着几艘渔船。郭缚无言与海相望,漆黑眼眸如那片汪洋一般平静无波,只在眼波深处隐隐有一抹光晕,一道颀长的身影笼在光晕之中,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弑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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