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荷风》珩之影

7、第七章 未知之行

　　我坐在地上好到四个小时了，土地传过来的冰冷让我的双腿慢慢僵直，我晃了晃腰背，然后缓缓将自己的腿从屁股地下抽了出来，而此刻阿妈也在静止，像一座雕像一样，岿然不动。

　　我正准备直一下腿时，阿妈却扔了个垫子过来，我抬头看了眼阿妈，阿妈同样望着我，可此刻她的眼神我却看不懂了，带了点窥探和审视的味道，我默默低下头不想与这样的阿妈对视，她在打量我，今日以前阿妈还那么慈善的关照我的吃喝，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这个笨脑壳还穿越呢！这下可没命活了吧，我还在怨恨中，一边的阿妈却起了身，她从垫子上起来进了内屋，屋内传来声音我却也不敢探头去看。

　　手慢慢伸向丢过来的垫子，放到了身下。

　　这一夜实在是太长了，长到我清晰地看到了由黑转亮的天空，由一丝变成浑圆的太阳。牛粪燃尽留下的一缕烟还在我头顶飘散未去，晨光才初染大地，阿妈从内屋走出来，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的手虽然粗糙却依旧柔软的令我想哭。

　　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她在我最无助的时刻给了我一个家，即使我行为举止怪异，甚至听不懂她的语言，她却依旧以一个母亲的心包容着我，而我呢？又做了些什么……

　　我慢慢在缓和自己的腿麻，而阿妈就坐在一旁看着我，我比划道：“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阿妈你就不要生气了。”

　　阿妈的神色有几分动容却仍是眉头紧锁似有满腹心事，天色渐渐明亮约莫着大概六点左右，阿妈走进内屋，等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个布袋。

　　她推开门，此刻已经有不少人来来往往，看见阿妈的都打了声招呼，也许是阿妈心事太重，竟然很少理会他们，阿妈看着我，示意我出来跟着她，我摇着头，这下可真是完了，要把我赶走，那我还能去哪里？

　　“阿妈~”

　　我想像往常那般撒撒娇就躲过阿妈的发火，想着也许只是自己突然间说汉语吓到了阿妈，只要这件事过去了一切都会变好的，可整件事却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阿妈回过头拉起我的手，把我扯了起来，明明是我听不懂的语言，看不太懂的手势此刻却无比清晰。

　　我点点头，阿妈这是铁了心想让我走，这个决定她已经想了整整一夜。

　　阿妈牵着我的手，她手掌的裂口总是摩擦着我手心，我突然想通了，她要带我去个地方，而不是抛弃我。

　　阿妈的步伐很是坚定，街上的人停下脚步和手里的活计打量着我，即使我现在身着氆氇，不再是当初那套单薄的睡衣，可我依旧觉得羞愧难当。

　　随着阿妈的步伐，我渐渐明白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我的手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睛却在不停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从刚刚的氛围来看还是很好的，至少每个人都很慈善，阿妈和我被门口的僧人迎了进去后就引到了一个偏厅等待。

　　阿妈：“可否为我引荐下住持，我实在有事相求。”

　　僧人：“这……好吧，您在此等候一下。”

　　我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听凭差遣。

　　香香的甜茶是这里常见的早餐，折腾了一夜，我早已饿得眼冒金星了，此刻这僧人端上的东西又正是我需要的，我便再也安分不下来了，手肘碰了碰阿妈，示意是不是可以喝。

　　阿妈轻笑着看着我，像往常一般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发顶，却又停住了，但仍在思考过后点了点头。我不知道阿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却也满头雾水地把两杯茶捧了一杯放到阿妈手里，之后才拿起另一杯，小口小口地嘬饮。

　　正待我喝得畅快，身体被甜茶渐渐回暖时，那僧人便回来了，这次他身后还跟这一人，那人显然德高望重，脸上纵横交错着皱纹，眉眼之间透露这慈祥。

　　阿妈立刻放下甜茶，弯腰而对，我也跟着阿妈一同放下了甜茶。

　　阿妈显然很是激动，却仍保持镇定道：“住持。”

　　那老僧人的眼睛从阿妈身上移到了我身上，我赶紧低着头，只觉得头顶那道目光并不令人讨厌，至少是现在来说。

　　阿妈见了住持便弯了腰道：“法师修行至深，弟子只想请求收留吾儿。”

　　阿妈的眼睛瞥向我。

　　住持道：“既是吾儿，为何又要佛祖收留？”

　　阿妈弓着的身子又弯了弯，合十的双手点在额头，道：“吾儿却又不是吾儿，但其却与佛法有缘，其不懂我们的话却能说出我听不懂的话。”

　　住持反问：“何话？”

　　阿妈叹了口气：“弟子不懂，弟子相信寺内定有能懂之人。”

　　住持越过阿妈朝我走了过来，刚刚二人一直在说话我也听不甚懂，只知道大概与我说的话有关，可具体谈论什么却一无所知。

　　住持对着我，然后开始说话，一开始我还知道他说的是藏语，后来竟然变了种语调，虽然同样是听不懂，我却知道那不是藏语。

　　他对着我说来说去，竟是些听不懂的，我哪里能一直保持着高度集中，渐渐的我就只盯着他的嘴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猛然顿住了，刚刚我听到了什么！汉语！

　　我惊喜极了，甚至不自觉拉住了眼前住持的袖子。

　　“刚刚说什么？相……虚妄。”

　　住持同是惊讶地望着我，他又说了一遍刚刚的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是了，是了，汉语，汉语！”

　　谁能知道我此刻内心的澎湃，这么久了，我像个哑巴一样有口难言，再次听到汉语的心情可以说是无比激动。

　　我拽着住持的衣袖道：“你能说汉语！我真的是太开心了，终于有个人能听懂我说话了，你不知道听不懂藏语有多难受。”

　　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宣泄自己这么多月不能说话的苦闷。

　　可我渐渐发现我眼前这个人的脸上却没有同我一般的笑容，反而是我最近几个月太过于熟悉的一个表情。

　　困惑。

　　我慢慢停了下来，不再说话，拉着他衣袖的手也缓缓收回，我有些苦笑，自己这是在做些什么！像个傻子一样。

　　阿妈却在这时拉过我的手，把我拽向身后。

　　阿妈道：“住持这下知晓了，吾儿是不同的。”

　　住持瞪大的眼睛，和迟迟没能收回的惊讶表情确实证明眼前之人的独特，但他不能独自做决定。

　　住持掩下情绪对着阿妈道：“确实是不同，等请示上师再做决断吧。”

　　白色绘着黑色线条勾勒成图案的藏布下隐藏着一扇门，住持从门口的偏厅赶上来也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跑过了，住持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守在门口的小沙弥老远就望见赶了过来。

　　“住持，发生何事了？”

　　住持手扶着腰，连吞了几口吐沫道：“我要见上师。”

　　小沙弥有些难办似得道：“住持，最近上师研习佛法不见人的。”

　　住持一只手拍上了小沙弥的肩膀道：“你去通报一声，确实有事，现在就要商量，恳请上师通融个把时辰。”

　　小沙弥像是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住持恐要先在这里等一下。”

　　小沙弥跑着往回去了，进了门。

　　门内莹莹烛火，随着小沙弥的走动而摇摆不定，他猛地停住不再向前，开了几次口却也没出声。

　　“次旺，你在那里站着做什么。”

　　小沙弥一愣，抬起头眼前这人已经睁着眼盯着他了，他赶忙低下头不与直视，声音支支吾吾响起：“上师，住持说有要事来找。”

　　“佛法深奥，每日每刻研读况且难懂，若是再分心外物必是毫无所成。”小沙弥只能听见他平静无波的声音，但烛火光亮有限却是看不见上师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是退出去还是留下来。

　　“下去吧，明日的早课你可背熟了经文？”

　　小沙弥晃神：“未曾背熟。”

　　“那你还不快去。”

　　小沙弥瘪了瘪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话就退了出去。

　　门外的住持看着那一块藏布鼓了鼓，那小沙弥的身影就晃了出来，再往后看却是他关紧了门。

　　小沙弥跑到住持身前道：“上师研习佛法，诸事便由住持决断吧。”

　　偏厅没有火炉，所以临近傍晚便有丝丝冷风透过窗沿、缝渗了进来，阿妈神色紧张，手一直紧紧攥在怀里，我把阿妈的手拽了下来，那个哪是手了，冻得冰冷泛着深紫色，我抱紧阿妈，用自己仅会的几句藏语组合起来。

　　“阿妈，回家，不等，冷。”

　　阿妈的手不再只会紧紧握成拳头，她环抱住我，眼神里有了动容。我想抓住这丝动容，趁机改变阿妈的心意。

　　“回家吧，阿妈。”

　　好巧不巧，住持却在此刻赶了回来。

　　阿妈把我的手臂拉下，站起来去迎住持，“住持，如何？”

　　我空泛着的手臂只能拉住一团团干冷的空气，阿妈的行为将我的心牢牢钉在板子上，再也拿不下来了，阿妈真的不要我了。

　　我不知道住持和阿妈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兴趣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满脑子想得都是到了寺庙他们能把我怎样呢？剃度？成为一个小尼姑？西藏没有尼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