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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陌上少年足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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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风顺着山脚就蔓延进了寺内,想起与仓央嘉措分离时他提起的集会,再裹紧自己的身子,想着也不算太冷,况且待在寺内也是无聊,自己去看上一看也是不错的,便出了寺。
色拉寺处在拉萨北郊的色拉乌孜山麓,山脚之下的游民常年在此居住。
而这几日陆陆续续赶到山上来朝拜的人,少说也过千了,平常不见这么多人,此刻却都被仓央嘉措吸引过来。
在他们眼中活佛的受礼,是祛灾消病的法宝。以至于整个色拉寺的人一天也不见踪影,除了午间辩经时相聚,其余时间都是在接待来访的信客。
这到了夜晚则也不消停,就地办起了宴会,人们搭起篝火,男人们放下了手里的农活,姑娘们也可以放下家中事务,在活佛庇佑之下渐渐聚集在一处,欢声笑语,好不快乐。
我从没见过这般景象,更没想到此时外面的集市竟然无比热闹,人来人往,连寒冬的凛冽也不觉。
从我来了这里,除了过了一个新年,便再没有体验过西藏其他节日了。
从我身边走过一群藏族姑娘,她们身着彩色绣花的藏袍,一身打扮很是华丽,像是春日里盛开的格桑花,坚韧美丽。
这种气氛是会感染,周遭身处的不愉快都在一个个相对而笑的脸庞之下分崩离析,我的心情变得如同天空上的一只飞鸟般轻松愉悦。
我顺着人群到了一片空地之上,那里已经聚集了好几百人,围在一边,透过层层人群,我瞥见那中心是十几个骑着骏马的男人。
在外围乱逛了许久也找不到能够插进去的空当,手臂猛然被攥了住,身子就被拉扯到了一旁。
头甩了过去就对上了一陌生却熟悉的脸,那是一张略微白皙的英俊面庞。
他笑的开心,一口亮白的牙齿尽数露在外面却不叫人厌恶。
我有些疑惑,想要把手臂从他的钳制中抽出,他却攥得更紧。
“你是?”
他笑得更开心了,一只手还紧紧抓着我,另一只手则摸向了他的胸口,他的手顺着衣襟向里窜去,捣鼓了半天好像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尤不死心,就连抓着我的手也放了开,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然后眼神亮了一下,缓缓把自己的手拿了出来,手握成拳头地放在了我的眼前。
他的嘴角好像天生上翘,整个人散发出太阳下晒过很久的味道。
拳头翻了过来,手心朝上,慢慢打开,里面东西的真容显现,一串湖色的手钏令我紧皱了眉头,记忆喷涌而出,我吃惊地捂住嘴巴指着他道“你是那个……醉汉?”
他用力点了点头,“你认出我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有一丝清透,给人很干净的舒爽。
我笑笑,看着他还伸出的手,便也伸手把那手钏拿了回来,手钏上还沾着他的热气,一点也不觉得冰,就顺势带到了手腕之上。
再抬头细看他,竟要我仰头才能看得全部,想来也应该有一米八左右,身材魁梧,大约经常在马上驰骋。
仔细打量,他整个人渐渐与当初那个醉汉重合,想起来我那时候也曾看过他的脸,这么说刚刚的熟悉感也就有了来源。
“你怎么会在这儿,当初我记得你是在哲蚌寺附近吧!”
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追随活佛而来。”
我会意一笑,明白他自是为了朝圣,说不定他的家也不在哲蚌寺附近,不过是跟随仓央嘉措,走到哪,哪里为家。
“你怎么也在这里呢?”
他反问我,我心想总不好说我与仓央嘉措之间的事吧,便也就回他,与他一样朝圣而来。
他根本未细想,反倒更开心,乐得又遇见一知音。
他看着层层叠叠的人群,有些狡黠地笑了
“来,我带你进去。”
他拽住我的手,被冻得冰凉的指尖就敷上了热水袋一样的肌肤,他的手很大,在碰到我的一瞬间有一丝停顿但很快他就包住我的,源源不断的热气传遍我的四肢百骸。
他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进去,在前面开着路,我跟在他的身后便如同平地,走得尤为顺畅,但时不时还是会踩到不少人的脚,也不知道被踩了多少下,两个人才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整个场地就全部显现在我们面前。
那草原上的男子们此刻都已经蹬上了马背,轻扯着缰绳慢慢变成了一排。
这难道是要赛马?
我从身边人断断续续,并且持续不断地尖叫声里听出,那马上的都是下方女子的有情郎,他们的姑娘在他们身后为他们狂欢,那不加掩饰的爱意就那样将我包围,情绪变得和他们一样热烈。
他在一旁看着我的侧脸,显然也被这种气氛影响,他松开手,在杂乱的人群里靠近我的耳边。
“你会为我加油吗?”
他的声音被其他的欢呼声冲淡,我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只能对着他微笑,但他好像很满意,嘴一张一合,我只听到他说的两个字“杰布。”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扭身向场地中央走去,他的身姿在人群里特别好认,直直得走到了那赛马的中央,一排人已经在马上皆低下头看他。
此时从旁边又走来一人,似是要驱赶他,走近了,他便与那人交谈,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人露出愉悦的神情,两人从中央移到了旁边。
我看到那人从人群外牵过一匹马,把缰绳递给了他,他豪爽地大笑,与那人好似兄弟般寒暄。
一个跨身上马,他就已经坐在了马上,扯动缰绳,整个马头都向后拧去,他的人也跟着向后转去,我看着他向我微笑,甚至挥起了手。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就被周围姑娘们的热情所震惊,身边的姑娘挥动着各色的哈达,在空中飘扬,神情激动万分,随着寂静的风声送去给那即将开战的有情人。
他满意的回过了头,同那一整排人一样目视前方,等待着开始的指令下达。
我的眼神也随着战场外的姑娘们的视线,扫过那一排人,他们扯过缰绳,面朝人群,在马上高喊,歌唱,对着自己的姑娘吹着兴奋的口哨。
我笑着随着人群欢腾,就像是融入其中的水滴,在河流中奔腾,眼角从杰布那边扫到另一边,然后眼神就不再转动,猛然觉得自己抽离了周围的欢乐气氛,眼睛盯住了一个骑着黑色鬃毛高头马的男人,那马儿不像其他人的马那样矮小有力,看上去华而不实。
而我关注的则是马上的人,他面背人群,头上扣着毡帽,身上裹着厚厚的毡衣,就那样望着自己即将驰骋的草原,对周围的欢腾视若无睹。
他静静立在一旁,没有人与他呼应,没有人为他欢呼。
我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那马蹄嗒嗒在地上竟与旁的小棕马纠缠在一起,看来是连马儿都看不过他的冷清了吧。
我“噗”地笑了起来,在眯起眼睛的下一刻就迅速瞪圆,不对!怎么会是他!
我拨开在眼前不断飘动的哈达,从人群前方掠过,引来不少的争议。
站定在那匹马后,还听得见人们呼喊的声音,但说的是什么我也顾不得了,大概就是比赛快要开始,让我离开罢了。
声音太过于嘈杂,以至于连他都回过头张望,而我也正对上他的眼,波澜万丈。
我知道是他,没错!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渐渐挑起了唇角,还未等我反应他的变化之快,我就被推搡到了后面的人群里。
他的笑隐匿在毡帽之下,很快就消失不见,我的眼紧抓着他的不放,他却不想和我在此纠缠,回过头如同什么也没发生的望向远方。
我从人群里又一次穿出,可眼前的人都已经绝尘而去。
马蹄飞溅起的泥土也阻挡不了人们雀跃的步伐,大部队随着马儿们前进的路线快速移动,在宽阔的草原处进行着一场大迁徙。
我还懵懵地留在原地,身后的人却带着我往前窜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到了另一个地方等待。
那天际渐深,墨色如洗的夜晚,寒冷的草原风蚕食着我的体温,但好歹人群聚在一起,能为我遮挡一些风霜。
哒哒,哒哒哒哒哒……
长短不一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我伸长了脖颈,看向那在深夜之中的星星点点,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我的视线里从无数个人变成了一个人,他的高头大马像是嘲笑我一般,在靠近我的那一刹,溅起了泥水,随后撩起长腿飞跃而去,在我眼前划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然后稳稳停在了终点线后。
人群里有欢呼声,也有失望的叹息,而那个男子扬起的笑容,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那是发自内心的欢愉,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他这样的笑。
他翻身下马,怜爱地抚了抚它的额鼻,引得马儿不断打着鼻息,显然也是很兴奋。
从身后的人群里,一个年长的藏族人穿了出来,从我身旁经过时,我看见他手里挂着的是一套头饰,上面是黄色、红色相间的玛瑙石,饰品精致如玉般清透,在夜色中反射出别样光彩。
那人经过众人,直直走向胜利者。在祝贺的歌声里,将其交付给了他。
他欢呼着,将他的奖品高高举起,之后到达的参赛者此刻已下马站到自己心爱之人身边,即使她们没说,但眼中的艳羡还是呼之欲出。
我不知道杰布回没回来,或者他已经站在了某一个地方,但我已经无暇顾及。
我的眼里只有他,看着他放下自己的手臂,眼神扫过人群,然后定格,像是睥睨众生的王者一般走了过来。
猛然觉得身边这些人有多愚蠢,你们眼前的男人正是你们心中一直奉养的活佛。
而你们却不自知!
人群随着他的移动分开、合上,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在走向我,身子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也不想动,我等着他,就像是他曾说过那样,等他。
他走得很快,步子也迈得很大,停在我面前,嘴边还是遮掩不了的笑,人群皆没有散去,围成了一个圈,只有我们二人。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阿米。”
他说得倒很轻松,就连我也不自觉得笑了出来。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两人相视一笑,仓央嘉措向我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有些无奈,我笑着微低了头,就感受到一个沉甸甸的饰品扣在了我的头上,耳边是玉石触碰的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身上立马多了一件厚厚的毡衣,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为我整理好衣服,而他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外衣。
抬起头玛瑙珠翠碰撞的叮当声引起了周围的一阵狂欢。
“抱一个!抱一个!”
声音此起彼伏,脸上是被起哄而泛出的微红,谁能想到在这个时候的西藏也有起哄这样的习惯,果然看热闹是人之常情。
他对着我笑,笑得让我不好意思再看他,没有征兆的被扯着手臂拉了过去,冲进他的怀里,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他的胸膛略微坚硬,我的整半张脸都贴在了上面,耳朵被潮红侵蚀,与他之间弥漫着不可描述的旖旎。
他抱着我,隔着毡衣仍能感受到他结实的双臂,想向后撤出一小步却被他又向里猛得一收,反而连胸膛都与他贴在了一块。
人们欢呼着,心满意足,我只觉得心里有什么意动,但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慢慢松开了用力的双臂,我从他的怀里退出,他仰着头让我只能看见他有些泛出胡茬的下巴,以及棱角分明的侧面,但帽檐下的的耳垂还带着令人脸红的颜色,让我知道他与我一样,局促不安。
人群稀稀拉拉地离开,去别处找别样的乐子,他和我立在原地,然后等着寒风吹散不一样的情愫。
“你难道不回去做晚课吗?”
他点了点头,“这就走,你也早些回来。”
声音过处还带有一丝微颤,整个人就像逃命似得离开,耸肩却发现他的毡衣还披在我身上,便朝他大喊“你的衣服!”
他边跑边回过头冲我喊道“你留着吧,夜凉,别冻着。”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仿佛眼前这个脱下僧袍的男子才真真正正是真实的那个他。
回过头身后杵着的身影令我一愣,杰布站在距我十几步的地方,整个人都融在黑夜里,我猛然觉得自己这样太过伤人,竟然忘了他的存在,赶忙走了几步,到他身前。
他低着头看我,然后又露出了那样的笑,反而让我心疼“你戴这个真好看。”
我抱歉得就要把那头饰拿下来,他抬手阻止了我。
“没关系,陪我走走吧。”
此刻我连抱歉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
整个集会办在山脚之下,当地人做的花灯就挂在道路两旁,灯火摇曳,延绵数里。
杰布走的很慢,我也就跟着他的步调,试图挑起话题,等着杰布能给我个回应。
“杰布的全名是什么呢?”
“杰布德旺。”
“我叫玛吉阿米,还要感谢杰布还我手钏呢。”
他笑笑,也不再说话。
“杰布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他不回话,脚步却停了下来,像是挣扎了很久才问出了话“刚刚那人?”
我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朋友。”
他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阿米,还是我送你回去吧,天也晚了,不好在外面呆太久。”
我咬了咬嘴唇,应该拒绝他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怎么能告诉他我住在色拉寺呢!
“杰布,你我之间不必这样,时候也不早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没人知道回去时杰布心里想得是什么,当我独自走在回程的路上心里却是沉重的,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叫人不得不防,却又展现的那样单纯让人不忍去防。
色拉寺的大门就在眼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再去想,甩来甩去,就挣脱了开来,却没成想寺里的气氛更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