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艺山上》尧曰

3、第三章 七点，床头

　　七点，床头柜上的液晶时钟准时发出声音，微蓝边框闪烁，映出内里两人为人不多的高中时期的合影。

　　时钟是可以声控的，路正阳艰难地睁开眼，稍微撑起一点身子，抬头语音关闭了闹钟 。身边的人闻声动了动，路正阳将人捞回怀里，耳语道：“原宝宝，接着睡，还早。”

　　又过了不知多久，一阵微弱的电话铃声从门外响起，路正阳正在做美梦，很想当做没听见，但是铃声断了又响，不依不饶，烦得不行，他怕吵醒还在沉睡中的黎原，不得不忍着不耐烦的劲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幸好昨晚回来将外套脱在了客厅沙发上。

　　电话刚接通，舒悠冰冰凉的声音就透过听声筒传到路正阳耳里：“大哥，你说的天不亮就到办公室来呢？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额，几点？”路正阳顺嘴问。

　　“……九点半了呢，离上班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我知道您爱人黎原昨晚到家了，但他刚一回来，您就不上早朝了，怕是影响不太好吧？况且，微臣这里还积攒了一大堆奏折需要您亲自批复呢，陛下。”舒悠语音一顿，□□说来就来：“明天就放五一长假了，你个瓜娃子要是敢直接旷朝，害我们劳动节还加班，我绝对跟你没完！赶紧麻溜的，你要再不来办公室，我可就上你家喝茶晒太阳了。”

　　路正阳被她阴阳怪气的腔调渗得不行，赶紧从冰箱找了口水喝下压压惊，凉水入喉，他人也清醒了过来，试图蒙混过关：“好了舒爱卿，朕知道了，朕这就快马加鞭飞奔财政处，你也真是，明知道黎皇后十分缠人，与朕又是久别重逢，不得已才耽误了些时辰……”

　　舒悠在心里呸道：明明是你祸国殃民！

　　路正阳还在絮絮叨叨地找补：“你看，我们也没怪你大清早就来惊扰圣安不是？你掌管国库多时了，有些事喃，还是要学会灵活应变才对嘛，是不是？诶你——”

　　舒悠留下一声呵呵，挂了电话，就像昨晚路某人突然挂掉她的电话一般果断。

　　路陛下给大内总管凌灵发了条“速回”的诏令，将手机塞进睡裤兜里，又轻手轻脚地挪回了窝里，黎原被他上下床的动静弄醒了，闭着眼迷迷瞪瞪地问他：“要去公司吗？”

　　“嗯，有些资料被舒大魔女打回来了，让我去处理，不然要罢黜我。”

　　路正阳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半点没有要出门的意思，黏黏糊糊地又贴身上来，黎原配合着跟他温存了会儿，才拍拍他的脸，提醒道：“快去吧，忙完早点回来，下午一起去超市买东西。”

　　路正阳原是想等黎原睡饱了来一场愉快的晨间运动的，不过所有旖旎心思都被舒悠那通电话给破坏殆尽了，他心有残念地探入黎原的睡衣，在骨骼起伏明显的脊背上摸了又摸，最后咬咬牙将人放开，蜻蜓点水般碰了下黎原柔软的唇瓣，翻身下床，边在衣柜前找衣服边问裹着被子、侧身笑着，目光追随着他背影的人：“想吃点什么？我出去买，这会儿应该还有卖的。”

　　黎原趁机提了要求：“你给我随便做点吧。”

　　听他这么说，路正阳找好衣服后也不急着换上了，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应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各类小家电应有尽有，除了略微蒙尘，基本上跟黎原出差前没两样，可见孤家寡人路皇上这些时日来是没开过火的。

　　黎原从小就是学霸中的学霸，太全能了，也把他照顾得太好了，在外面还好，毕竟都是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但在家里，基本上家务活都很少让他沾手——因为他主要负责帮倒忙，尤其做饭这块，虽然路正阳从还寄宿在黎原家里的初中时期开始，就一直努力尝试解锁下厨这个技能点，但奈何天生五谷不分，厨艺感人，偶尔给自己煮碗方便面或弄个蛋炒饭还勉强能行，平时在家改善伙食还是得黎原这个看眼菜谱就能照着做出美味来的居家小能手出马。

　　路正阳从橱柜里翻出还剩一半的面包，放了几片到早餐机里，原地转了大半圈，才想起什么似的去冰箱拿出半盒一升装的牛奶，瞅了瞅日期，扔进了厨房垃圾桶里，回去重新拿了盒未拆封的，倒了两杯放进微波炉，在中火和高火之间纠结了半分钟，最后随便拧了一下，叮了三分钟，跟着又将厨房转了一圈，想起来昨天不知道从谁那里顺回来了一串巨峰葡葡萄，一颗颗摘下来冲了两遍摆在个大瓷碗里。

　　等他不甚熟练地将面包烤好、牛奶热好，全部端上餐桌后，黎原已经将在阳台上关了一整夜的几位皇子都伺候得服服帖帖，洗漱完毕并且饿得有点眼冒金星了。

　　简单地吃过早饭，路正阳拾掇了下自己——也就是洗了把脸，刷了个牙，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出门前千叮万嘱：“你好好在家休息，等我们去了乡下，我叫家政来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回来后再跟你一起收拾。”

　　黎原走了半个月，虽然不像路正阳所说，盆栽枯了、多肉萎了等，但也确实是与他走之前的样子大不相同了，刚才吃饭时就隐隐透露出了想让所有东西各归各位的意愿，但路正阳知道他时差还没倒过来，不想让他一个人在家里忙活。

　　手机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路正阳掐断后丢下最后一句话：“我一点给你叫外卖，记得起来吃一点。”

　　黎原打着哈欠将他送出门，再在阳台上看着他风风火火地跑去取了车，消失在视线里后，言听计从地径直回了卧室，这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挺缺觉的。

　　公司坐落在园艺山创业园区内，整个科创园区当初设立时是按照美国西部的标准来打造的，规划面积近13平方公里，主体虽是由园艺山改建而成，但开发出来地势平坦开阔，经由创业大道连通主城区，南延线是近年破冰城市拥堵的大型改造工程，总投资七亿，道路等级均为城市主干道，完全建成后可串联园艺、城区和御营坝三个片区，形成跨铁、跨江连续通道；教育、医疗、配套商业、综合服务等方面也发展迅猛，而且上面植被覆盖率高，人口密度低，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十分宜居，是块年轻人就业、中老年人养老的风水宝地。

　　更关键的是，园区是根据党中央、□□关于建设绵阳科技城的决定而建立的创新创业基地，作为整个绵阳科技城建设的重要载体，拥有许多得天独厚的科技优势与政策支持，而创业园更是培养高科技产业和高素质人才的摇篮，在这里，科研院所与企业连为一体，不仅孵化出众多具有核心竞争力的技术项目，还配置有专业的技术市场交易中心，将园内的科技成果向外发布、交易，同时吸引国内外相关领域的企业、人才前来交流创业，促进科技成果的转化及产业化发展。

　　正如绵阳人俗话说：城南貌美如花，城西赚钱养家。科创园区也盛产富豪，路正阳有幸抓住了创业大潮的尾巴，虽然自知与富豪还有很大的差距，但他与黎原事业的起点以及近些年来互相都有目共睹的成长蜕变确实是在园艺山上通过依托“科创”两字而实现的。

　　黎原比路正阳虚长一岁，但他俩同级。从小学一年级同班到五年级，六年级时黎原被接去了绵阳上学，后来初高中都在东辰，路正阳则是在镇上念完了小学后，考上了县里的初中，念了一年又追着黎原考去了东辰，两人得以从初二同班到高一，直到高二文理分科。

　　黎原出自科研家庭，自小耳濡目染，精通数理化，他在理科方面的出类拔萃当时在整个绵阳市教育界都是公认的，曾多次代表学校去参加各类竞赛，抛开他自己的个人意愿不谈，就是学校领导和老师都不会让他弃理从文的；路正阳那时的理科成绩其实也很好，毕竟他也算深受黎原这个开了外挂的学霸熏陶，不过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选择了文科，因为路大爷粗犷糙汉的外表下拥有一颗才思敏捷且笔墨江山的文人之心，向往侠义江湖，也喜爱风花雪月，立志少时登高远游、对酒当歌，青年放浪形骸、挥斥方遒，壮年大展宏图、名动四方，老来便归田园居、谈经论道……以上种种妄想在他学了文后全都烟消云散。

　　伪文艺路线走得不是很顺遂的路正阳在升为准高考生后跟黎原约定好了将来要报考同一所大学，但高考前后的那两个月，路考生突然惊觉直了十多年的自己好像有点弯且对好兄弟、铁哥们儿黎原原同学有那么点不可描述的非分之想，恰好此前又道听途说了些据说众所周知但唯独他不知道的风言风语，高考完后就躲去了浙江他父母打工的地方，填志愿时心念不平——事后跟黎原解释为手抖，坚决不承认自己背信弃义、临阵脱逃的懦夫行径，报了省外的学校，而黎原则坚定不动摇地一头扎进了他们原本约好的川大，并且五年硕博连读，至今还未毕业。

　　路正阳是个从小就头脑活泛的人。刚上大学时，课业很少，成天都在纠结自己到底是直是弯，为了不将自己逼疯，根本不能闲下来的他开始折腾各种倒买倒卖的小生意，校园里每周六的跳蚤市场上必有他的影子，他做过手机、电脑配件销售，送餐跑腿服务，快递点代理，甚至还跟人跑去花卉基地搞过多肉种培，同时十分热衷于参加学校组织的各种大小创业比赛，因为不仅能跟外面的企事业单位接轨，奖金也很丰厚。

　　总之，为了逃避自己一不小心走偏了的性取向问题，路正阳的校园生活过得相当丰富多彩，且不知不觉地积累了一点点原始资本。

　　当然，那些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当他终于将自己对黎原的感情有了清晰深刻的认知，不再想法设法地自我折磨，并且与黎原开诚布公地聊开了之后，他才真正地萌生了要创业的念头。

　　路正阳是个矛盾体，爱胡思乱想，同时也很现实，向来天马行空的脑袋里认真想起事情来要比黎原更实际、也更全面一些。他觉得既然已经变成了弯弯，祸害了人间理想黎原原，就一定要拿出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样，让老婆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一辈子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而当务之急，就是必须先将他们的物质基础打下来，这样以后跟双方家长出柜时才可以理直气壮些，万一被断绝关系扫地出门，他们不仅不至于餐风露宿，将来也还能在其他方面多孝敬下父母。

　　这世上除了亲生父母，黎原就是最了解他的人了。路正阳的心思很快就被黎原看出来，路正阳也不再像之前摇摆不定时那般扭捏，大大方方地将心里所有的想法都告诉了黎原。

　　两人一拍而合。

　　如果注定是异类，这个社会也只会承认强大的那一部分。

　　创业于他们，是条险中求胜的出路。

　　当时摆在眼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钱。

　　黎原是有钱的。他的父母都是高收入人群，不仅每年都定期给他汇入数目不小的生活费，国内、国外登记在他名下的房产也有好几栋，更有一大堆受益人全都是他的各类理财产品，都是可以快速变现的。

　　路正阳也是有点小钱的。路家二老虽没有黎原父母那么厉害，也不是什么高学历人才，但他们在路正阳三年级时就双双外出打工，凭着多年如一日的踏实苦干与省吃俭用，加上一点小机遇，不仅咬牙将他送进了费用高昂的私立学校，衣食无缺地一直供到了大学毕业，还替他攒下了一笔老婆本，从他上了大学后某天突发奇想提出打算搞点小生意开始，就将一大部分直接给了他，后面几年也习惯在岁末将全年收入交由他打理——反正他们能力有限，儿子也只有这么一个，他们留下点赡养老人和自己的养老钱就够了，其余的就任由他自行折腾了。

　　但这些钱他们都不能动，他们得靠自己去创造。

　　几番合计之后，黎原拿出了十六万，是他自己跟项目、搞课题研究的分成与几项小专利的转让收入，路正阳少一点，九万，是他前两年精力过剩瞎倒腾出来的。

　　启动资金有了——尽管很微薄，接下来就是创业方向的选择了。

　　路正阳填志愿时不仅手抖，脑子也有点进水，选了工商管理专业，听上去挺高大上，课程安排也涉猎广泛，经管方面沾边的知识什么都要学一学，但都只是粗浅地接触一下，就业时一点优势都没有，甚至很多毕业生去应聘时还竞争不过高中都没毕业但社会阅历丰富的人。所以他大学几年看似学得庞而杂，实际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技术含量，水得一逼。

　　黎原则是搞新能源研究的，专业性很强，他也有充分结合实践的真才实学，不过除非背靠实力雄厚、有一定科研基础研究院所或大企业，很难在段时间内直接转化为可面市、可盈利的产业化商品……但这给了路正阳启发。

　　新能源也分很多种，不是非要一上来就去啃黎原专注的氢能、核聚变能等常人不太便于涉及的高端领域，他们也可以搞搞近二十多年来不断加大研发力度的太阳能呀，他们资金有限，捡捡别人吃剩的渣也不错呀。

　　黎原当即给路正阳补习了一下他已经忘得差不多的高中知识。

　　太阳能，即太阳的热辐射能，也是常说的太阳光线，既是一次能源，又是可再生能源。它资源丰富，总量相当于人类所利用的能源的一万多倍，可以免费使用，又无需运输，对环境也没有任何污染，但其能量密度低，而且因地而异，因时而变，经过一百多年数辈人的研究开发，至今仍存在成本高、转换效率低的问题。

　　简言之，虽然太阳能三个字听起来比核能更接地气，但要直接开发利用也是有很大的难度。

　　不过不管怎样，路正阳望见了一丝曙光，打定主意，就要做跟能源、科技相关的东西，而且要回他们的科技之城绵阳去做，因为这不仅是未来的发展趋势，更是能将黎原与他长远地捆绑在一起的有效途径。

　　于是两个月后，他们的第一个宝宝，原阳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