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苏昭雪

8、捌

　　静安宗历十年冬，大雪漫天。边塞战事吃紧，粮草短缺，城池失守，血流成河。

　　沂南城守将领兵前去增援，在凤鸣谷与南下的敌军展开激战，苦战三天三夜，最终取得胜利。

　　不久，从边塞传来一道消息，边塞守将江丞相家的公子战死沙场。

　　乍一听闻，江晚晴脸色骤变，眼神迷茫，踉跄着退了几步，手中杯盏应声而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抬头，眼神涣散，不知道是在问谁。

　　赶来传信的人是公子的得力干将，敌军攻城那日，边塞环境很恶劣，风雪如刀，打在脸上生疼。供应的粮草还没运到，敌军扬言要屠城，百姓人心惶惶，有人绑了少夫人给敌军。

　　少爷站在城楼上，被敌军喊话，他若肯率众将士投降，就答应放了少夫人。少夫人一介弱女子，眉头都没眨一下，站在漫天风雪下，仰头望着少爷说，今生遇你，芊芊无悔。但你身为守将，铁骨铮铮，背后站着数万将士和百姓，怎可因芊芊一人寒他们的心。夫君，芊芊先走一步，来生再见。

　　少夫人撞上了脖子上架着的剑，殷红的血喷溅在雪地上，像极了凌寒独自开的梅花。

　　少爷痛心至极，滴泪成冰，却咬紧了牙齿固守城池，边塞将士无不动容。无奈兵力悬殊太大，城还是被攻破了，少爷将兵权交到副将手上，一人一剑，厮杀到少夫人身边时，盔甲已被鲜血染红，人也力竭。却紧紧握住了少夫人的手。

　　后来，清理战场时，存活的边塞百姓收敛了他们的尸骨，将他们葬在了生前的院落。

　　江晚晴颓然地跌坐在椅子里，全身不住的颤抖，问，夫人如何？

　　夫人伤心过度，病倒了。跪在地上的仆人低着头，据实相告。

　　本宫知道了。她呆坐在椅子上，眼前一片模糊。

　　当今君王封战死的哥哥作了护城大将军，嫂嫂为一品诰命夫人。

　　年关将至，丞相夫人卧病一月，病逝。

　　她最后见到爹爹时，险些都认不出来。往昔中气十足，精神抖擞的父亲，如今憔悴的像个花甲老人。

　　她拜祭过母亲，哥嫂，转身就看到父亲在一旁等着她，担忧地看着她，说，晴儿，你要是想哭就别忍着，憋坏了身子，你母亲也会担忧的。

　　话音刚落，眼角噙着的泪水就狂涌而出，哭花了脂粉，打湿了衣襟。

　　丞相含着泪走上前，伸手拍着她的背，安慰的说，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临走时，丞相将一叠纸交到她手上，说，这是你母亲为你置办的。将来兴许就用上了。

　　她伸手接过，是一张地契和几张银票。刚止住的泪又啪嗒一声落下来。

　　这次好好看个够，下次就别回来了。

　　江晚晴擦干脸颊上的泪，问，爹爹，您是要辞官了吗？

　　早就该辞了，拖到如今，什么也没留下。

　　那爹爹是打算回老家吗？她停步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父亲，眸光闪烁。

　　年轻时，爹爹就想泛舟湖上，游遍山河，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如今，只剩下爹爹一人，不如就随处走走吧。

　　可是，女儿到何处去寻你？

　　晴儿，不必寻了。日后陛下看在我的薄面上，也会待你好的。

　　次日，她坐在冷风里看着枝头初绽的梅花，年轻的君王就迈步进来，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她太累了，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晴。君王看着这个单薄的身影，不由上前走近几步，放缓了声音喊她。

　　她眼睛也不眨的盯着开的繁盛的梅花，不理会靠近的君王。

　　择日朕定好了日子，封你为皇后，好不好？

　　哥哥没了，嫂嫂没了，母亲没了，爹爹走了，除了若雨，我什么也没有了。良久，她双唇翕动，缓缓说出一段话。

　　晚晴，你还有朕。年轻的君王将她瘦弱的身子揽在怀里，声音温柔。

　　你不是不要我了吗？她语气很轻，听不出怨恨，却无端的让人心疼。

　　不会，朕怎么会不要你哪

　　真的？她看着虚空，淡淡地问。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