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城志》山山居

7、苍山独归远

　　琉璃从噩梦中惊醒，手腕上的旧伤传来阵阵刺痛。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帷幔，浅紫的底色上，精心绣着大片的白色琉璃花，花芯缀满珠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冽香气，是越泽特产的荔兰香气。

　　琉璃用双手支撑着自己，慢慢起身。梦境中似乎是消耗了大量的灵力，她感到有些头晕，太阳穴隐隐作痛，不禁蹙起了眉头。

　　一双纤纤玉手抚上琉璃的脸颊，然后轻轻地落在太阳穴两侧，为她按揉舒缓。琉璃这才发现，身边坐着的美丽少女，只着了单薄的寝衣，半露着酥肩，正用一双含情的眸子望着她，面容满是忧虑。

　　“姝儿——”

　　眼前的少女正是越泽文姝长公主，自从琉璃来到望州后，便与她成为了好友，一同长大。

　　琉璃忽然回想起梦境中那一群叽叽喳喳的小侍女，还有她们口中艳冠四方的小文姝。

　　再看看眼前的公主，如瀑的黑发从肩头垂落，海蓝色的双瞳氤氲柔情，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清冷的五官仿佛精雕细琢，婀娜绮丽的身段又显风流韵致。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四方第一美人。

　　“怎么了，小璃？可是还觉得不适？”

　　文姝见琉璃呆滞许久，不禁有些担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是一片冰凉。

　　“我没事。”琉璃轻轻推开文姝的双手，浅笑道，“只是今日的你特别好看，被你的美貌迷惑罢了。”

　　“你呀，就会跟我贫嘴。”文姝听了这话便红了脸，但还是轻轻扶了琉璃起来，坐到镜前为她梳妆。“昨日你可吓死我了。”

　　“昨日？”琉璃随手把玩着妆匣中琳琅满目的珠钗和玉簪，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昨日，夙漓哥哥来接我入宫赴宴，在马车上他说了什么，我便坠入了一个梦境。他说了……”琉璃认真回想，却觉得头又疼了起来。

　　“你竟全然不记得了？”文姝嘴上惊讶，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熟练地将琉璃的长发半挽，结成双髻，缀上一支琉璃花簪。“好了。你还是快些赶去城门吧，此刻，夙歧殿下应当还未出发。”

　　“咣当——”琉璃手中的珠翠掉落，但她却像是没有发觉，呆滞地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孔，神色晦暗。

　　文姝望着眼前的少女，害怕极了，她忽然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

　　“琉璃？”她小心翼翼地唤着琉璃的名字，害怕她又一次陷入沉睡不再醒来。

　　片刻的寂静，却仿佛过去了一生。终于，镜前的少女闭上双眼，一滴泪水缓缓落下。“我明白了。陪我一同去吧，文姝。”

　　文姝走上前，握住琉璃颤抖的指尖，拒绝的话语便如鲠在喉。眼前的少女脆弱而敏感，令人无法抗拒。她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见到琉璃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的样子，小小的身躯遍布伤痕，可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好，我陪你。”

　　文姝用灵力织就一件黑色的巨大斗篷，裹住自己的身躯，也将琉璃拢在怀中。然后轻轻地握住琉璃的手腕，施展移形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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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和文姝赶到时，送别的队伍早已散去，城门口也不见夙歧一行的踪影。幸而有一位带着银色面具的少年，指引她们来到了城郊的驿站。

　　驿站边的凉亭中，却是夙歧与墨言。夙歧着白衣却执黑先行，墨言一身玄色却着白子。两人相顾无言，只是闷头落子，可一招一式又毫无章法，显然无心胜负，只是在打发时间。

　　“师兄！”琉璃远远便看到了凉亭中的两人，便挣开了文姝的手，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跑过来。“你为何瞒着我，你明明知道老师他……我……”

　　许是跑的急了些，少女的脸色微微泛红，琉璃花簪的流苏也与一头青丝缠在了一起。感受到她此刻体内微渺的灵力，墨言不禁有些心疼，便起身握住她的双手，将她扶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琉璃便趁机拿走他掌心未落的白子，放到黑棋的命门所在，结束了这一盘乏味无趣的棋局。

　　夙歧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和少女，脸上涌起浅浅的笑意。“小璃，你知道的，北方结界尚未修复，老师也突然失踪，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那我呢？我也是老师的弟子……可你们都瞒着我……”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看着眼前焦急委屈地快要落泪的少女，夙歧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头顶以示安慰。

　　“更重要的事情？”琉璃疑惑地望着夙歧，可夙歧却转过头去看着一旁的墨言，琉璃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墨言一低头，便看到少女乖巧地坐在石椅上，揣着双手，扑闪着眼睛望着他。像只顺了毛的小兔子，想让人把她偷偷地藏起来。

　　“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墨言笑起来，轻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和夙歧交换过眼神，“但是现在，小璃，我们该先回去了。”

　　“为什……”未出口的话语消散在风中，琉璃看到夙歧微红的耳尖。

　　转过头，文姝正站在凉亭旁边，纤细的手腕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浓密的头发和冷艳的面容。

　　“走吧，我送你回去。”墨言拉住琉璃的手，匆匆将她拉出了凉亭，无视文姝斜睨过来的清冷目光，还不忘回头对着夙歧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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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被拉着走了好远。墨言的步伐越来越快，她有些跟不上了，才终于轻轻拽了拽他的手，示意他停下来。

　　琉璃回头张望着驿站的方向，眼里有些担心和好奇。墨言看着她扑闪的目光，不知道她看的是夙歧还是文姝，心里忽然有些不快，便故意站到她的面前，挡住她张望的视线。

　　“怎么，我的琉璃殿下，你跟你师兄同门一场，竟不知道他心悦你的闺中密友已久？”

　　“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为何要求着姝儿过来。”琉璃收回目光，终于注意到墨言脸上莫名的不快，“难道你也……”

　　话还没说完，琉璃就感到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墨言的身上有淡淡的墨松香气，令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傻丫头。”墨言用灵力变换出一张毛茸茸的毯子，将怀中的少女裹起来，只露出额前几根凌乱的碎发。“我只是不高兴我的小殿下看着其他男人。”

　　“我，我是担心姝儿……”琉璃争辩着，双颊却不争气地染上绯色。傻丫头、我的小殿下，这样奇怪的称呼令人羞怯，心里却又不自觉地涌起一点点甜意。

　　墨言回想起文姝斜睨过来的不善眼神，内心的不快不减反增。

　　“文姝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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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郊外驿站。

　　文姝端坐在琉璃方才坐过的石椅上，百无聊赖地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北上的队伍已经出发，井然有序地朝着北方雪原前进。

　　忽然，文姝捻起一颗白色的棋子，凑到鼻尖。极淡的琉璃花香，很快便消散了。

　　抬起头，白衣少年的身影已经渐渐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