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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峰回路转 想走?没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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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我们重新回到玉泉寺。
这两天,温允明和李笑庭都没再提过挽留我的话。李笑庭知道我要走的原因,自然不好再勉强我,而温允明,如他这般骄傲的人,开了一次口已实属不易,更何况被拒绝过。
我下马凝视着门楣上高挂着的匾额,“玉泉寺”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愈发闪耀,香客依然络绎不绝,寒冷的天气并不影响他们虔诚祈祷的心。几个月前,我站在这里,不知道里面等待我的是什么;如今,我再次站在这里,依然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
柯柔挨到我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里面。我已经告诉她今天我来的目的,当她听说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时显得非常惊讶。
“走吧。”我回头微笑着对那两个男人说,然后率先迈开步伐。
一只手轻轻地圈住我的手腕,温柔又坚定,我停下脚步。
内心无声地叹息,不回头也知道是他。不是没有动摇,只不过......
不敢回头,反手拖住那只手用力一握,扬起笑容,大叫一声:“Let's go!”
身后的人还在坚持,我不松劲,固执地把那只手往前带,对峙了几秒后,终于,那只手放开了。
手腕上一松,心却一紧。
脸上笑容更甚,扬起头拽着那只手大步往前冲。
老张,我们来了。
我拖着温允明在寺里各处细细地寻找,他也不挣开,任我带着他东奔西走,李笑庭跟在后面,一脸的不情愿,柯柔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一边找心里一边嘀咕,遭遇过花无缺的神出鬼没,我实在不确定老张会全天候呆在玉泉寺。如果找不到他,怎么办?
想到有可能碰不到老张,心底居然有一丝期待,我连忙甩甩头,把这可怕的想法抛诸脑后。
正殿,没有。
偏殿,没有。
厢房,没有。
凉亭,还是没有。
我拉住一个和尚询问关于老张的事,他茫然地摇头。
兜了一圈,我们回到泉边。
看来今天是碰不上了。我俯身靠在栏杆上,望着依旧清澈的水面发呆。
温允明和李笑庭站在我身旁,一言不发,也不知道俩人现在什么表情。
该怎么办呢?还是叫他们回京,自己留在这儿等吧。
我打定主意,直起身正要回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公子,可要卜卦测字?”
我嚯地转身,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算命先生正笑眯眯地望着我们。
不是老张还有谁。
我还没开口,温允明已经恭恭敬敬对老张行了一礼:“张先生!”
老张慌忙还礼:“不敢不敢,叫我老张就行了。”
我被他手忙脚乱地样子逗得一笑,边行礼边说:“怎么不敢,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叫您张大师也不为过。”
老张又还礼,一副李大嘴的口吻:“低调、低调。”
众人见过礼,老张的目光落在柯柔身上,似有打量之意:“这位姑娘......”
我接口道:“她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因为家乡闹灾,流落到此。”
老张没说话,视线并不离开柯柔,小姑娘似乎有些难为情,偏过头去。
老张重新把目光集中在我和温允明身上,边看边不住点头微笑,似乎甚感欣慰。
我说道:“张先生......”
“老张。”他坚持。
我笑了一下:“我们坐下来谈谈可好。”
“我是专程来找你的。”知道他是刻意用卑微的身份来保护自己,我也不再用敬语。
老张点点头:“师弟已经告诉我你们的事情,我想你迟早也会来。”
“我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开门见山。
老张不语,手指轻叩桌面,思忖了一会才道:“这可说不准啊。也许明天就行,也许,”他看了我一眼,说:“一辈子也等不到。”
我呆若木鸡,半晌才呐呐道:“那怎么办?”
老张宽慰道:“你也不要着急,先回去,等我消息。”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说:“它会告诉你何时来找我。”
我接过那物,原来是一张小小的三角形的符,上面画着奇怪的花纹,遂小心地放到荷包里。
我心情复杂地起身告辞,随众人走出房门后,想起还有事要问老张,于是叫他们先走,自己又折回房内,向老张提出心中的疑问,老张意外之余告诉我,我的猜测不错。
见我出来,温允明还没说话,李笑庭先开口了:“丸子,你有何打算?”
我环视众人,正色道:“再就业。”
柯柔好奇地问:“那你要做什么呢?”
我大笑三声后斜睨温允明一眼:“卖蛋。”
听完我的计划,李笑庭建议我去京城,我欣然答应,温允明似乎没想到我会同意,眼角眉梢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但仍旧没说话。柯柔听说要去京城更是兴奋非常。就这样,我们一同踏上了回京之路。
在离开前,我们去拜访了宋伯一家。他们热情地招待我们,并十分高兴看到温允明“恢复记忆”。虽然温允明其实与他们并不相识,但我能感觉出他是怀着深深的感激。后来我们三人出资在这里修了一座医馆,聘请宋伯坐堂,这是后话就不赘述。
玉泉寺离京城十分近,我们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到达京城。
京城的气象果然不同,大冷天的街上仍旧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群熙熙攘攘,透出一股繁华,与杭州的柔美毓秀截然迥异。
把我和柯柔安顿在客栈后,温允明和李笑庭要回家了,临走前把剩下的钱都给了我们,并留下他们的地址,以备不时之需。
当他们离开后,我才发觉,原来自己早已习惯呆在他们身旁,他们这一走,竟有些不知所措。看来我是被保护得太久变得软弱了,得赶快重新振作起来,恢复成一个独立自主的现代女性才行。
接下来几天,我和柯柔走街窜巷寻找目标,算来我的运气真是很好,到第四天,我们遇到一个人正要结束他的铺子,因为急着离开,所以只要很低的价格脱手。和柯柔一起实地考察了一番后,我盘下那间铺子。
但我要卖的不是蛋,而是蛋糕。
说起我这个只会做番茄炒蛋的人怎么会做蛋糕,真是有点内幕了。大学时,寝室里有个妹妹很喜欢钻研西式点心,曾经在寝室偷偷用电饭煲做过蛋糕,居然效果不错。后来这股风潮不知怎么地就流行起来,大家还铆上劲要一较高低。我因为家住本地,天时地利,有事没事就在家练上一手,不知不觉还成了三流里面的一流。最重要的是我的死党歪歪,她有个喜欢的要死的青梅竹马特别喜欢吃我做的点心(据说一直不知道是无证经营者的作品),于是乎此君就隔三差五地压迫我去讨好那个男的,回来后还要批评我哪里不好哪里可以加强改进。在她的大力监督下我的水平不断向专业化靠拢。
有人手,有技术,有设备,有场地,再购进原料,我的准备工作基本上就算完成了。就让我在这京城里掀起一场来自21世纪的美食风暴吧!
开张前我问小温小李,是愿意借一笔钱给我开店,还是直接入股、风险共担利益均沾,俩人二话不说和我组建了董事会。董事长、总经理、主厨、采购,均由本人领衔担纲。
三天后,“丸子甜品屋”盛大开幕。
虽说酒好不怕巷子深,不过要等到别人自己发觉你的酒好就太浪费时间了。借鉴了当代营销的常用手段后,我制定了三个计划并一一实施。
计划一:由京城第一才子亲笔撰写广告诗配画一幅,连夜制成模板印制了上千份,在开张前专拣热闹的公共场所一阵狂发。
效果:迅速打响甜品屋的知名度。
结论:炒作,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靠上了温允明这块金字招牌,想不红?难。
计划二:加急定制了一套红色欧式洋装作为柯柔的工作服。小丫头穿上后,宛如《绿野仙踪》里的桃乐丝,配上她天使的面容、纯真的神情,往店门口一站,活脱脱一个甜美可人的“小丸子”。
效果:令人耳目一新的形象可谓男女老少通吃。“小丸子”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许多人慕名前来一睹。
结论:包装很重要,与众不同的包装是重点。
计划三:制作了一百张优惠卡并刻印编号,送给前一百名顾客。以后凭此卡消费可打九折。
效果:长期效果还未见,短期效果为部分顾客上午来了下午又来。
结论:顾客的维系对企业的生存至关重要。
“老板,给我一个牛角面包......”
“我要一个菠萝包......”
“我要半斤那个红豆土......土司......什么,不论斤卖?那好,来八两!”
我和柯柔忙得四脚朝天,而另两个大股东好整以暇地在一旁喝茶,还美其名曰“不想帮倒忙”。大少爷就是大少爷啊。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我和柯柔终于得以坐下来喘息。李笑庭一边大嚼面前盘子里的各色糕点一边感叹“这样的手艺也能哄人”。我劈手夺过他嘴里咬了半边的面包,冷哼一声“没人强迫你”,转头把盘子端到温允明面前,用加倍温柔的语气笑盈盈地说:“允明,多吃点,只要你觉得好吃我就满足了。”温允明憋着笑拿起一块,李笑庭侧头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柯柔起身跑到柜台前看了一下,转过头对我说:“文姐,明天要多烤一些菠萝包和红豆派。还有墨西哥和布里奇也可以加一些。”我点点头。
李笑庭赞道:“柯姑娘这么快就记住了这些多希奇古怪的名字,真是厉害。”
不料柯柔竟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挤出一丝笑容。见到她这种不自然的反应,李笑庭眼中流露出一丝疑惑,我接口道:“柯柔聪明得很,是我们甜品屋的得力干将。”而柯柔称要去厨房看看,转身走开。
“丸子,”李笑庭从盘子里拈起一块面包塞进嘴,无视我警告的目光:“你怎么自从见了老张后就像变了个人。莫非,”他直起身,半是认真半开玩笑地道:“改主意了?”
我郑重道:“主意倒没改,只不过想通了。”
“此话怎讲?”
“以前,想当然地认为回去是水到渠成的事,又有你们帮忙,也就没动脑筋想过怎么活下去,”我叹了口气,说:“现在,不行咯!”
温允明看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难道你还怕会挨饿?”
我拍拍手:“那倒不至于,不过我们老师教过‘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什么意思?”才子问。
“意思就是,”我喝了口水,故意卖个关子:“没有钱就没有发言权。”
李笑庭立刻反驳:“丸子,你几时有过钱,也没见你丧失发言权啊。”
我啧啧嘴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摇了摇,站起身边踱步边说:“这话不是我发明的,是我们那里的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对社会、对历史进行多年的研究总结出来的真理,而且经过我二十多年的亲身感受、观察,发现这句话绝对是颠扑不破,放之四海皆准。”说完我一屁股坐下继续喝茶。
温允明和李笑庭面面相觑,终于俩人没忍住:“完了?”
“嗯,完了。”我正儿八经地点点头。
“文先生,您能说得再深入点吗?”李笑庭装模作样地作了一揖。
深入?把我学的政治经济学阐述一遍,然后告诉他们根据历史规律,封建王朝必将被更先进的社会制度取代,把俩孩子吓着?再万一今天的话走漏风声我被官府抓去治一个“妖言惑众”罪“咔嚓”一下没回成家先回了老家......我打了个寒噤,继而正色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自个儿琢磨去。”
二人也不再纠结这个学术问题,问我下一步作何打算。
我说我想要做奶油蛋糕,需要新鲜的牛奶,还需要更多款式、尺寸的花式模具,暂时就这些。
很快两位大股东就帮我解决了这些问题,自从推出了奶油蛋糕这种“只此一家、绝无分号”的产品,甜品屋的生意又走上了新的台阶。
按照现代营销理念,这个时候就要考虑扩大经营了,然而考虑到技术保密,我们只雇了两个小工打杂帮忙,而柯柔尚在学习阶段,真正动手做的还是只有我。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店里的生意自不必提,不光京城几大数一数二的茶楼酒楼成了固定客户,现在凡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过个寿办个喜事都指定要“丸子甜品屋”的点心,俨然成风,谁也不想跌这个份儿,因此说是日进斗金也不算太过。温、李两位股东也常常来“巡视”,每次我也照例汇报一下店里的情况。
“文姐,甜品屋现在生意这么好,温大哥和李大哥好像也不是特别高兴。”有一次柯柔悄悄对我说。
“那是他们在装酷,其实心里爽翻了。”我眨眨眼,开玩笑说。早就知道他们是富家公子,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来京这么久,我从来没有刻意去打听这两个人的背景,也不去主动找他们。一来我是个懒人,二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像那些穿越小说写的,俩人跟什么皇亲国戚沾点边,再恶俗地把皇帝招来,皇帝再恶俗地看上我,那就全毁了。
“真的假的?”柯柔一脸不信,停下手里的活。
我拍了下她的脑门:“抓紧练习,我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文姐,你真舍得走?”柯柔突然问。
我迟疑了一下,道:“舍不舍得都要走。柯柔,我要是走了,这个店就交给你了,我的股份全部转给你。”
柯柔愣了:“转给我?”
我点点头:“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文书都立了。”
柯柔呆立了半晌,低头小声道:“文姐,你干吗对我这么好?”忽地抬头大声道:“你不用这样对我,因为我一直都在骗你。”
“骗我什么?”我平静地说。
她像是孩子赌气般叫道:“其实我才不是什么家乡受灾,其实我......”
“其实你和我一样,”我接口道:“也是穿越过来的。”
柯柔震惊地张大嘴巴,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你、怎么知道?”
我淡淡一笑:“我早就知道了。”
那晚,我在她左臂上看见了一个印记,就怀疑那是她在婴儿时期接种疫苗后留下的疤痕,加上她提到过“冬眠”这个说法,我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个现代人。遇到老张后,我向他求证,老张表示第一眼看见柯柔时就发现了她身上的迹丝,至此真相大白,再无疑问。
听完我的一番话,柯柔低头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道:“你不怪我骗你?”
我认真地说:“老实说,开始是有点生气,因为你明明都知道我和你一样却一点口风也不露,后来,我想,你一定有什么苦衷吧。”这个世界上,谁没有秘密?
柯柔再也呆不下去了,扔下手中的东西跑了出去。
我缓缓地坐下。窗户纸被撕破有时并不让人感到轻松。对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来说,柯柔的心机算得上深沉了,然而纵观整个事件,她也不过是利用和制造一切的机会来接近她喜欢的人,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寻找一点点不可靠的安全感,我能怪她吗?我有这个资格吗?想通了这些,我淡然了许多。我还存着回家的希望,而她,已然放弃,甘愿隐瞒真相,既然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甜品屋留给她,给她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我也算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天色渐晚还不见柯柔的身影,我一人忙得焦头烂额又担心她会不会出事,心中越发焦躁,正准备提前打烊,只见门口走进一人,面容彷徨身形倦怠,不是柯柔是谁。我松了口气,她肯回来想必是因为实在无处可去。
甜品屋的原则是点心不过夜,申时起全部对折,因此很多人会趁这这个时候来买。我对柯柔喊道:“快来帮忙。”她也不应声,只是默默地走过来,熟练地做起事。
打烊之后我问她吃过饭没有,她摇摇头,我要她和我一起吃,她仍旧摇摇头,然后进到自己房中,不再出来。我也不勉强她,只是在桌上留了一份饭菜。
第二天起床,走到门口发现地上有张纸,用炭笔写着六个字:“对不起,谢谢你”。匆匆奔到前店一看,柯柔正指挥着小工忙活着准备开门,我的心底涌起一阵暖意,真好,她终于跨越了这道坎。那一刻,我真正感觉到,我和她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中相互依靠、唇齿相依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