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星河》Ori

51、第51章 宣告

　　51 宣告

　　战争，让菲尔诺等人的生活轨迹从空间上变成了一个几乎静止不动的点，从时间上来说也是如此。
　　计算、归纳、重复，无需思考其意义，时间也就仿佛成为不必存在的概念。
　　此前，一直忙得马不停蹄的薛荣抽出整整一个小时跟他谈论有关唐肃，但似乎效果欠佳，毕竟这并不是他单方面可以解决的问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菲尔诺开始自怨自艾，他只是想简单地过一生而已，简单的找个伴侣，简单的投身科研。
　　他转过头，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地下室内所有人都在紧张的等待结果。
　　这种等待无疑是极其难熬的，每个星球派出的小队都毫无音讯，而子波通讯只会在任务失败的存亡之际使用，那也就意味着，而一旦收到这封通讯，这套方案参与人员很大可能会牺牲。
　　“回去休息，你在这里帮不上忙。”
　　薛荣毫无感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让诺伊曼取消对图灵的授权：“术业专攻，就算他们受伤回来，也该由医生们抢救。”
　　“我不添乱，我就在这里等着。”
　　“在这里等和在卧室等，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薛荣晃了晃他的终端，“诺伊曼可以和图灵保持紧急信道，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菲尔诺垂下眼，缓缓地眨了一下，继而抬眸道：“这次行动……成功率高吗？”
　　“说实话，不高。”
　　这话让菲尔诺心脏一瞬间提起来，薛荣注意到他眼里的质问，波澜不惊地继续解释：“你不是也清楚行动的风险，所以才坐立不安？其实研究院和军部都有一些……关于教会的绝密档案，在这件事以前，这些资料非常零碎，几乎没有任何关联。但现在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我们掌握的消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要知道，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同类，而是科技水平远高我们的异族。”
　　“我能看那些档案吗？”
　　“很遗憾，不能。”薛荣回答，“但我可以告诉你结论，如果特殊战队失败，人类面临的可能是一场战争，而敌方拥有压倒性的科技优势。所以，你可以完全发挥你的想象，一旦开战……”
　　薛荣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让菲尔诺自行想象战争的场面。
　　他们幸运的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哪怕会有些诸如红旋x这样不稳定的因素，但他们也从未面临这样巨大的危机，那种动辄毁灭一个星球的战争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然而事实上，人类发展到如今，许多事情都不会通过武力战争解决。在浩瀚的宇宙中，渺小的人类会自行团结在一起。
　　但如果那段录音里，纳维没有夸大其词，那这些异族就真的有毁天灭地的能力。相比之下，无论是ZR406还是密林，他们都只不过是小行星，人类想要毁灭这颗星球也需要相当当量的毁灭弹。
　　而军部所使用的那些“湮灭弹”、“寂灭弹”，不过是运用了这个原理、名字起得霸气而已，离真正的反物质湮灭弹还远得很。这样看来，人类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薛荣并没有呆太久，军部似乎还有其他的任务交给他，于是办公室里又只剩下菲尔诺一个人。
　　墙面的投影上，正是圣礼的直播现场，正在所有举办圣礼的星球上切换画面，展示其隆重。
　　每个现场都人满为患，尤其是首都星的圣意威尔大教堂，从无人机视角俯瞰下去，巍峨的建筑前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安静地等待着圣礼的开始。
　　前来参与的人并非都是信徒，尤其在首都星，绝大多数人并不信仰宗教，但却对难得一见的圣礼好奇，于是纯粹当作旅游观光来看。
　　诺伊曼看着直播，又想到诺伊曼肯定不会让他动这里的仪器，思来想去决定干脆去圣意威尔看看。趁着上次特批的高轨权限尚未过期，菲尔诺直接让图灵控制着飞梭一路往教堂冲去。
　　哪怕离得近一点儿，也是极大的安慰。
　　菲尔诺想着。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菲尔诺正好清醒过来。
　　图灵控制着飞梭停入不远处的升降场，将核心转移到菲尔诺的手环内，紧张地链接着身上的武器装备。
　　“我真的不需要将本体调来吗？这里可是敌人的大本营。”图灵忧虑道。
　　“不用，现在还没有开战的意思，他们不会动手。只要特殊战队们成功，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了。”
　　“我更担心他们知道设备损坏，会报复社会呢。”
　　菲尔诺手指点点手环，警告道：“安静点。无缘无故调来一个太空级武器生怕教会不知道我们在搞小动作？”
　　图灵的指示灯挣扎着闪了一下，然后选择了闭嘴。

　　任何宗教仪式都有些相似的元素：干净、肃穆，还有不可名状的神圣感。
　　菲尔诺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尽管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纳维的话还是让他有几分忌惮。他只想当一个普通的游客，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我一直很想去第七象限看看，听说那里的建筑全部都带着维拉圣会的特色。但是离我们太远了，消费也很贵。等我将来工作攒钱，一定要去一次。”一个站在菲尔诺前面的女孩，兴奋地对旁边的男孩子说道，“你是信徒吗？”
　　男孩摇头：“不，我不是。事实上，教会的信徒都在圣殿内，或者是前面。游客才会站在外面。”
　　“我也是，但我真对圣维拉感到好奇，而且每次去教堂，都会让我有种……怎么说，被洗涤灵魂的感觉。烦恼什么的都消失了。”
　　“是的！我住在第二象限，那边的教堂就很少，我也无法承担昂贵的旅行费用，所以这个首都星举办圣礼，我就决定要来看看。”男孩附和道。
　　菲尔诺看着前面这几张带着兴奋的稚嫩脸庞，心里却涌起一股窒息的情绪。人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一个十字路口，一个分裂世界的破晓。
　　等这两位年轻人走远了，菲尔诺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或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人生。
　　他慢慢顺着草坪往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这附近就有山丘，树木繁多，织造的一片片绿荫成为烈日下游客们的救命场所。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树木下，一边观察着不远处的圣殿，等待着开始，一边吐槽着气象局不是人。
　　树荫下的风是凉的，菲尔诺慢慢踱步，这让他心情稍微平复了些许。他望着头顶斑驳的光影，看着丁达尔光散落在四周，忽然觉得这种视野触动了某一块记忆。在某个场景里，似乎也有这样的一幕，而不同的，是那时有人陪伴在他身侧。
　　“等这次旅行结束后，我们就选一个一路上最喜欢的星球，暂且定居下来。等肚子里的宝宝出世，我们再一家三口继续环游宇宙？”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菲尔诺回头看去，不远处一对年轻夫妇正在树下相拥。女人的肚子微微隆起，看得出来里面有个宝宝。
　　女人显得很开心，她抱着自己的丈夫道：“好。我们选一个安静、人少，环境优美的星球。原始一点也没关系，最好能看见成片的植物，当然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
　　“好，那我们就去KF904。”
　　“DR17也不错。”
　　“都听你的。”男人笑着亲吻了自己的妻子。
　　他们似乎注意到菲尔诺的目光，友好的对他一笑。菲尔诺目送他们离开，顺着他们的轨迹，视线挪到了前面巨大的白色教堂，在阳光下闪着一层白茫茫的光。
　　某种震撼和感动在他体内升起，他有点想哭，又很想大笑。
　　他自诩是推动科技进步的科学家，相信自己的名字将永载史册，但是探索道路上的种种意外却将他推入一个漩涡，一个越挣扎、越深陷的漩涡。
　　也许就像眼前看到的这些普通人一样，也许什么都不做，对他才是更合适的拯救？他不知道答案，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在菲尔诺不知道的地方，纳维已经得到了他的踪迹。
　　当菲尔诺觉得时间差不多到了，准备往圣殿那边走的时候，这才发现不远处站了个人，身披斜阳的逆光，面容模糊不清。他眨了眨眼睛，在认出来人的一瞬间惊得呼吸一顿。
　　“愿圣光永沐您身，菲尔诺。我们又见面了。”纳维主教仿佛没看到菲尔诺一瞬间流露出的警惕与排斥，依旧闲庭信步地靠近他。
　　“圣礼快开始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您是贵客，我来邀请您去内殿观礼。”
　　菲尔诺不自主地想起来纳维的那些话，变得更加紧张了：“为什么我是贵客？说实在的，我可从未信仰过维拉。”
　　纳维的表情有一瞬间古怪，继而恢复到那种优雅端庄的笑容：“这与信仰无关。”
　　他跟着纳维一路走到内殿，坐在二楼的小隔间内俯瞰着大厅。
　　伴随着钟声的敲响，仪式正式开始。

　　五公里外，唐肃和姜回等人还被困在地下243米处。
　　整个地下极其安静，那些花蕊吐出的绿光从各种角度照射而来，以他们为圆心围出一个直径大约6米的笼子。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他们用了各种办法都无法从这个笼子里出去。任何东西一旦触碰到绿光，就会被立刻灼烧。哪怕是水母人也会被切成碎片。
　　没有警报，没有绞杀，甚至没有人过问。就好像远古时期的人类，设下了一个小陷阱抓老鼠，哪怕抓到了也没必要理睬，放在那里就可以等待不速之客自己死亡。
　　这种认知让人更加恐慌。
　　“这是圣礼开始的钟声了，但我们还被困在这里，无法与外界联系。这算任务失败吗？”姜回恶狠狠地将离子刀向绿光劈去，然而只见到一点蓝绿色的火星迸发，离子刀就变成了两半。
　　唐肃也不想承认任务就这么失败，但如果不发出子波通讯，世盟不清楚情况，就更无法完成这个任务。
　　“发吧。我们已经丧失完成任务的能力了。”姜回认命道。
　　“好。”唐肃抬起手腕的终端，打开子波通讯系统。
　　就在他们编辑完讯息、正要发送的一瞬间，锁定他们的白色光柱突然改变了颜色，逐渐成为一道肉粉的光柱。
　　“发生了什么？”
　　“颜色变了……我们……”
　　光柱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眩晕、挤压、窒息的感觉笼罩着唐肃。
　　这种感觉并不难熬，但在这种情境里足以让人极度恐慌，让人产生濒死的错觉
　　好在持续时间并不长，很快他就感觉到双脚踩着的地面。
　　“是传送光束。应该是有人发现我们了。”姜回道。
　　两人第一反应就是拿起自己的武器，但抬手的一瞬间才发现，身上的所有电子装备都消失了。而一同不见的，还有和他们一起来的水母人。
　　“唐肃，姜回。没想到你们找到主机那里去了。看来薛荣和卡斯特的确知道了不少。”一个温和优雅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唐肃和姜回转过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同时惊呼道：“谈教授？！”
　　在这里见到熟人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尤其是当姜回用Linux核实眼前的谈宵并非戴了“面膜”的其他人时，这种诡异的感觉更明显了。
　　谈宵的面前是一个古朴的茶台，上面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杯子。他不紧不慢地用古法烧热水，再一点点注入茶壶，等待着茶香散开。这在星际年代本是一项优美的艺术，但放在这里，只让人觉得恐怖。
　　谈宵见面前的几人都没有说话，有些好笑地主动开口：“不用怀疑，我也是他们的一份子。”
　　姜回谨慎地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其他人呢？”
　　“水母人？他们可不能来我这儿，那些试验品对人类的发展不好，还是尽早消除吧。”说着，一道全息投在姜回面前，画面里正是他们被困的地方，而尚在原地的几个水母人，已经被逐渐收拢的绿光切割成碎片。
　　“他们自愈能力太强，只有这样才能断绝他们复生的可能。”
　　姜回看着眼前的血肉碎块，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唐肃在一瞬间怒火万丈后，又瞬间冷漠下来。在这一瞬间他竟然不知道改同情谁，只是冷漠地问：“薛教授知道吗？”
　　谈宵笑道：“不知道。我没打算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的情况和你们不同。我们是自由恋爱的。”
　　“你也是教会的人。”唐肃用了肯定句。
　　“是。”
　　“那菲尔诺呢？他是人类吗？”
　　谈宵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极为怪异：“你为什么会……怀疑你的情人？”
　　唐肃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薛荣因为战备已经在军部呆了许久，而在外面的谈宵或许根本不知道世盟知道了多少。
　　“难道是纳维那个家伙技术不到位，说了些不该说的东西，还没清理到位？”谈宵道，“真可怕，看来你们这次是有策划的。”
　　谈宵一声不吭，那道一直控制着他们白光就像是有能听懂主人的意识一般，立刻收束，一瞬间控制了他们的躯体，让人一动不动。
　　唐肃拼命地挣扎着，可是肢体就像是被锁死，又想是被另一个大脑接管，顺从着谈宵的话抬头站立着。
　　“别反抗了，在压倒性的科技和物种优势前，挣扎毫无意义。”谈宵道，“我需要看看你的记忆，放松点，别让自己难过。”
　　唐肃抗拒着，但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眼睛看向谈宵，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不疼不痒，但那些相关的记忆画面却不断地在眼前闪现。他知道，他无力阻止这一切了。
　　谈宵起身，打开了一侧的通讯面板，向196个通讯频道发出了红色预警，一瞬间屏幕上密密麻麻亮起了平面影像。
　　“有个不好的消息告诉诸位，世盟已经发现我们的存在了。”谈宵站在他们面前，神态倨傲，完全不似以往那位温文尔雅的老师。
　　“不过也无所谓，圣礼上，我们最尊贵的阁下会宣布‘升天’的开始。很快我们就会迎来新生，但是各个主机那边，陷阱里应该有不少肮脏的水母人，那些渎神的劣质品，必须清理完毕。”

　　常规的圣礼仪式已经结束，从拱形窗外招进来的阳光也变换了一个角度。信徒们还在虔诚地等待着。
　　纳维凝视着前方的某个点，一言不发。两个辅祭帮他穿上白色的长袍、披肩和饰带，屏息、谨慎而郑重。他们都是维拉，看着纳维这么严厉沉默的表情，眼眶几乎要泛出泪水。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圣礼。”纳维不出声地说。
　　古朴的蜡烛全都点燃，在这个各种能源都被轻易使用的年代，蜡烛更多的被作为装饰品。
　　他一步一步地穿过两边沉默的人群，脚步放得很慢，让人看清楚他雕像般严峻和沉稳的侧脸。
　　纳维在高处站定，炫目的白色法袍垂到地面，辉煌的烛光在他面庞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众人在望着他，他也在望着众人。男女老幼，他们的神情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兴奋。
　　“——宗教，诞生于混乱与绝望之地。”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清晰、冷冽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间，令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于他。
　　“我们信仰科学、超越科学。在研究之路上，与俗世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破解‘圣维拉之弦’是每个信徒的终极目标，而现在，我们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一片可怕的寂静。
　　然后，人们看见他们的主教缓慢、庄严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祝福的动作。大部分人纹丝不动，呆呆地望着他，但是也有一些人跪下去。
　　菲尔诺被这句话砸的头晕，他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坐在那儿，在急速流动着的、令人焦虑的空气里，努力地呼吸着。
　　而在下一刻，人群爆发出一阵骚动，圣殿里的信徒们相拥而泣。而且这样的场景通过星际媒体的直播传达到所有观看者的视网膜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类可以彻底能量化。你、我、杰克，我们所有人，都会摆脱实体，成为宇宙文明的最高形态！”狂热分子如是说。
　　“这恐怕是疯了？这种灵性层面的东西根本不科学。”更多的普通人评论道。
　　但大家的议论并不能影响到站在高台上的主教。这个扎根在每次人类灾难历史里的宗教，在许多人眼里就是拯救的代名词。每一次灾难的来临，恐惧就像是腐木，信仰就像是真菌，一切就像生命的诞生一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并且相互滋养，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纳维笑意渐深，继续道：“我们建造了127台能量尺，和69台备用能量尺源。在开启后，会以第七象限的毕达哥拉斯星系为中心，星系内所有的星球都将被能量化，99%的能量会以伽马射线形式释放出来。星球会被粒子化，但人类将会实现跃迁。”
　　“——维拉已经在向我们召唤，从此我们将摈弃这具脆弱的、多病的碳基躯体，成为宇宙里最终极的存在，再也不必被病毒困扰，再也不必为资源而爆发战争……”
　　一秒钟之后，混乱爆发了。
　　虔诚的信徒跪下，向圣维拉表达着感谢。
　　参礼的游客面露惊慌，犹豫着是否需要报警。
　　菲尔诺感觉自己呆在一个魔幻世界里。
　　在世盟还想将一切都捂在地下解决，在尽力不引起恐慌的时候，教会竟然如此直白的将一切去公之于众，似乎根本不担心人类的军事力量会对他们造成丝毫的影响。
　　他又想起纳维的话，想起他炫耀一般展现的科技力量，忽然感到一阵头晕。
　　“通知研究院了吗？”菲尔诺问图灵。
　　“军部已经知道了，就在刚才，我们收到了177条子波通讯，宣告行动失败。”
　　菲尔诺咬住嘴唇，血腥味一点点蔓延了口腔，他定了定神才道：“唐肃和薛荣呢？”
　　“暂未收到死亡讯息。”
　　“那还有希望，我......把你的机甲本体调过来！”
　　突然，一道白色的光从侧面射出，在0.1秒内锁定了菲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