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星河》Ori

20、第 20 章 长安星

　　“派唐肃一艘穿梭舰，让他回阿米尔带吧。”菲尔诺难得心平气地对姜回说话。
　　姜回面无表情盯着菲尔诺的眼睛，不置可否。
　　“如果第七星系真的爆发，雅努斯号到不了首都星就要被派往疫区。到时候世盟会有很多人去那边，唐肃还是不露面的好。”
　　姜回：“你现在倒是担心唐肃暴露的问题了？”
　　“这种情况，军部来不及给他做掩护。”
　　姜回笑了：“你是担心唐肃吧。”
　　“没有。我已经戒掉他了。”
　　“哦，那你暂时不用戒了，薛教授给了他一段经历填补之前的空缺，现在他是特殊太空队的军医了。”
　　菲尔诺：？

　　毕达哥拉斯星系，圣塔拉联星系统。
　　长安星。

　　圣塔拉联星系统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地方，众所周知，双恒星系统存在着极大的不稳定性，只有极其少数稳定状态能够形成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而圣塔拉的主星和伴星势均力敌，就像是一对情侣，长久地陪伴着对方，长安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圣塔拉双星爱情的结晶。
　　菲尔诺还是没能将唐肃赶走，因为军部发来的正式文件里，赫然写着“医疗队治疗师：唐肃”几个字，甚至连资格证书都同步传送给了雅努斯号。
　　感谢军部特殊太空作战部队的变态训练，里面的士兵随便抓一个出来都可以当个治疗师使用，非常的方便万能。

　　菲尔诺十分无奈地坐在薛教授的全息投影面前，两人一人端着一个茶杯，连动作都相差无几。
　　“姜回说，是您不让唐肃回首都星的。”菲尔诺对着自己的嫡亲教授吐苦水，不自觉地带着点撒娇任性的意味。
　　“是我。”薛荣对自己得意门生还是要温和许多，但这种细微的差别也只有亲近之人才看得出来，外人眼里的薛荣还是那个高冷杀伐的科学家。
　　“我能知道原因吗？”
　　“那次事件的幸存者，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三人，但都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能力提升，甚至是异能。但世盟里，并不是有人都遵循着伦理会的理念，追求进化是生物的本能，写在基因里的东西。你敢冒险，让唐肃去试验人性么？”薛荣解释，“一旦他们的秘密档案被曝光，这三个人，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薛荣端着抱着茶杯晃了晃：“人体实验……红旋X这样的邪恶组织尚有伦理会、世盟去剿灭。但如果世盟有人动了心思，谁又可以去伸张正义呢？”
　　“世盟有人动了这个心思？”菲尔诺警惕起来。
　　“不好说，当年他们几个能离开首都星，已经是各方博弈后最好的结果，研究院和伦理会一直监控他们，并不仅仅是基因池的问题，更多的，是在警告部分人，让他们有所顾忌。”
　　“可是就算他们用唐肃做实验，样本也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得出进化的结论，如果只是个体性质，研究也就没有任何参考意义。”菲尔诺嘲讽地笑了，“三个人……就算他们的到了全部的三个样本，就能确定他们的‘进化’是DNA带来的？就能确定是哪一段序列带来的？”
　　“往这个思路走下去，他们会需要更多的样本，如果没有，就去制造。用同样的辐射去诱导变异，用生命来砌成数据流，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而有良知的科学家们往往喜欢拿自己做实验，想想第五星系吧，医学院只有科研方向，那些孩子刚刚迈入大学，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人生观，还没有来得及真正找到人生的意义。如果世盟真的批准暗中进行人体试验，你觉得会有多少无辜的学生被洗脑，自愿参与这个……几乎有来无回的实验，还自以为是在献身科学？或者是那些宣誓过要忠于人类的军人们，会不会被巧言令色者欺骗，义无反顾地成为被实验体？”薛荣道，“尽管我也很渴望异能，但还是觉得……‘科学的思想需要自由，但实验的方法必须有底线’。”
　　“都星级时代了……还有人会有这么疯狂的想法？阿米尔带的人民真是冤枉中央研究院了。”菲尔诺感慨。
　　薛荣闻言，正要喝茶的动作一顿，转了转手里的杯子，问：“他们冤枉中央研究院什么了？”
　　菲尔诺一噎：“呃……中央研究院的名声，在阿米尔带，可治小儿夜啼。大概就是，我们都是电影里没有底线的科学狂人罢了。”
　　“有这种传闻？”薛荣皱眉。
　　“似乎……在很多星系都有这样的传言。”
　　薛荣不满地皱眉，冷静道：“都是污蔑，我们可是在伦理会监管下的正规科研单位，谁这么作死在首都星干反人类罪的活？这件事情必须跟宣传部反映，这么传下去，以后我们在其他星系招聘人才都会受到阻碍。”
　　菲尔诺：“……”您说的都对。
　　耐心等着薛荣向助手布置完给宣传部找茬的任务后，菲尔诺才提出自己的疑惑：“那您为什么现在批准了唐肃参与长安星的行动呢？我都准备大义灭亲把他扔回阿米尔带了。”
　　“‘大义灭亲’不是这么用的，菲尔诺。”薛荣抬抬手指，让家政机器人给他续了一壶茶，“维拉圣会有人要动你，我敢让你自己去么？上次绑架你的那个，不算是正常人类了吧。”
　　“嗯，他体内有大量改造痕迹，身体素质各方面都远超常人，算是半机械体了。”
　　“雅努斯号上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以多对少都损失如此惨重，可想而知这个改造人有多么强大恐怖。如果他只是一个独立的星际杀手倒还不足为惧，但如果……某个组织已经能够批量生产这样的杀手呢？在动辄以光年为距离单位的年代，各个星系的发展也会形成自己的节奏，无论我们如何监控，也总有几个漏网之鱼掌握我们所不知道的技术。”薛荣正色，“我给他安排这些，是因为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够与改造人单打独斗的人。前去支援的团队不可能时刻保护你，姜回更需要主持大局。我需要他来保证你的安全。”
　　“这似乎有些强人所难。”菲尔诺面无表情。
　　“我不在乎，你才是我的学生，菲尔诺。我从不掩饰我的偏心与护短，何况……”薛荣欲言又止，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在菲尔诺不耐烦的眼神下继续说，“虽然这么想有些缺德，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获得异能的唐肃能否抵御这种病毒，毕竟他这几年几乎没有生病的记录啊。”
　　菲尔诺瞪大双眼，愤怒地一掌拍灭薛教授的全息影像。
　　他才不会让唐肃有感染的机会呢！

　　黑暗是什么？
　　当长安星D、F区上空一前一后升起两颗太阳时，带着暖意的蓝光撕裂了视觉上的黑暗。
　　但黑暗仍然存在于长安星居民的心中。
　　这颗美丽的星球拥有者毕达哥拉斯最浪漫的起源传说，是种种概率极低的巧合加成，经历了亿万年时间的考验，才最终走入人类的视野，它的神秘吸引着全世界的浪漫主义诗人。这颗星球还没有直面过如此黑暗，死亡之剑高悬头顶之上，剑刃散发的寒意让所有人惶恐不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终端上不断刷新的红色或者黑色数字，看着全息的立体星球图被大片的红黑色浸染。
　　圣塔拉星的一天有37.2个标准时，在当地时间9:30，也就是日出之时，最新统计数据已经触目惊心。

　　第七象限向来被称为“神明之地”，这片宗教氛围浓厚的星域，大大小小的医院都隶属于教会，神职人员担任了医生和治疗师的角色。从某种角度来讲，在这里“医生是白衣天使”不再是一个比喻，这也带来了一个极大的优势，神职人员在安抚大量患者情绪时，总会比普通医生更厉害。

　　雅努斯号上已经组成了支援长安星的小队，立刻改道前往毕达哥拉斯星系。在路途中，姜回就带着主要成员与已经抵达长安星的救援队进行全息会议。
　　唐肃被安排坐在菲尔诺旁边，他注意到参加全息会议的许多人都在不动声色打量坐在代步椅上的菲尔诺，顺带着也看看自己。尽管猜到大家看的只有菲尔诺，但这种被围观的感觉让他这个前特工不太舒适。
　　“长安星，约19.49亿人口，其中有12亿都集中在海上城市，也就是A到G区。”长安星的行政长官古斯塔夫上传了一个全息图，会议室中央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巨大蓝色星球，上面标示着许多该星球的数据，“现在D、F两区是最严重的，确诊了8万多人，死亡率在41.7%。没有特效药。”
　　古斯塔夫已经快退休了，这个来势汹汹的传染病似乎耗尽了他的精力，还夺走了他的亲人。花白的头发失去了光泽，双目浑浊，脸颊也凹陷下去，尽管在会议上竭力保持冷静平稳的语气，但呼吸间的还是带着力不从心的抽气声。
　　长安星起源是个冰巨星，后来受到联星引力牵引才靠近，形成了一个海洋星球，后来漫长的时光里形成了少量岩质部分，因而陆地面积小的可怜，绝大部分人口都集中在人工建造的海上城里。
　　“我们已经在封了三座严重的城市，但是，最让我们担心的，是水源是否污染。海上城市毕竟是人造的，尽管我对我们的污水处理系统有信心，但是对于这种未知病毒......”古斯塔夫深深叹了口气。
　　“实验室那边进度如何？”姜回看向圣安娜医院负责人，这家医院拥有圣塔拉最好的医疗实验室。
　　“病毒株早已分离出来，测序也已经完成，但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种病毒到底在攻击什么。”负责人头疼道，“最开始是呼吸道疾病的症状，伴随着发热、呕吐、疱疹。但后期发现，许多感染者仅仅是腿脚疼痛，脓包……然后在某一天全面发作，肢体溃烂出血，内出血。”
　　负责人抬手，示意具体细节让旁边的教授来解释：“这种病毒导致严重的免疫抑制和全身性炎症反应，很像埃博拉病毒，但又有很大区别。它更像是一种辐射，并不在乎是否利用DNA、RNA来复制自己，它们完全是在破坏双链，就像分子剪刀一样疯狂地剪切。”
　　“我们必须尽快切断所有传播途径。”负责人总结。
　　“但是水源不能保证，其他几个居住区已经开始做排查，但是检测试剂并不准确。更可怕的是，前来这里旅游的人，他们是否已经感染？或者携带了病毒？”
　　姜回道：“月前从长安星离开的惊蛰号，目前只剩下五位幸存者，还在隔离观察中。我们前往营救的三位士兵也同样暴露在了惊蛰号内。”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阵抽气声。
　　菲尔诺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面前的桌子，没有理会大家的震惊，只是向那位教授道：“我可以看看实验室的记录吗？”
　　唐肃刚刚在想要怎么介绍菲尔诺博士的身份，就见那位教授不胜惶恐地表示他立刻就将资料传送过来，其尊敬程度仿佛是在面见某个行业的泰斗。
　　因为实验室这边的进展不乐观，接下来的会议内容就主要变成了如何防控、如何保证疫情期间居民的基本生活这一块。菲尔诺没有参与这些，一直低着头反复不断地查看整个视频记录。
　　直到会议结束后，全息影像一个个消失，菲尔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唐肃凑过去，菲尔诺的全息屏幕上正放着一段影像，一条丝状病毒依附在DNA链上，却并没有开始复制自己，而是直接将链条撕开。
　　“没有，只是感觉这种病毒自杀式攻击太不合常理了。”
　　“会是生化武器吗？”
　　菲尔诺认真的看了一眼唐肃：“不排除这个可能。”
　　“如果是这样就更糟糕了，哪怕长安星整个封闭，也一定会在其他地方人为爆发。”
　　一直没开口的姜回掐着鼻梁，脸色有些难看：“我希望你们告诉我，这种可能性极低。”
　　姜回自从惊蛰号之后，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再算上ZR406的事情，前前后后几个月都没能放松几天，身体在高压下也并没有完全恢复到顶峰状态。
　　“我认为你需要医疗舱。”菲尔诺难得对姜回发发善心，“等到了长安星，你还有硬仗要打。”
　　姜回苦笑：“我实在不敢去休息，雅努斯号上，还有几个疑似感染者呢。”
　　“他们有图灵和Linux看着，不会出大问题，你必须好好休息。”菲尔诺说。
　　他与唐肃对视一眼，唐肃就明白菲尔诺的意思，他出手迅速，一招制住了毫无防备的姜回，拖着他去了医疗舱，强制让他休息八个小时。
　　“对这种不听医生话的蠢货，就应该使用暴力。”菲尔诺深色轻蔑地评价。

　　“中尉，您觉得怎么样？”图灵为李琮辉注射了一针阻断，这已经是第四针了，但谁都不知道这种阻断药剂是否对丝状病毒有效。
　　李琮辉已经被隔离了五天，身上暂时没有明显症状，但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他带回来的五个人里，周霖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已经发作。周霖是从左手开始溃烂的，而那个女孩子是眼睛，并且已经发展到必须进行切除的地步。
　　他亲眼目睹了发病的可怕过程，脑子里不时闪现在惊蛰号上看见的血肉模糊，还有周霖神经质地重复着“他就在我们面前化掉了，就是，化掉了”的声音。
　　“这几天辛苦你了。”李琮辉道。
　　图灵一脸正直地回答：“事实上，只要能源充足，我并不会有辛苦、疲惫这样的感觉产生。”
　　李琮辉噎住，像R系这样的AI数量稀少，尽管他经常见到姜少将的Linux，但实际与R系AI交集并不大，尤其是Linux十分高冷，沉默寡言得和一般AI无二。但是图灵不同，他非常乐意与人类交流，配上仿生人的身体，时常让人忘记他的真实身份。
　　“不过消毒过程太苦恼了，”图灵皱起眉头，“这个仿生人的质量很一般，消毒喷雾会腐蚀我的身体。唉，我多么怀念我的身体，希望可以早些回到首都星。”
　　李琮辉内心升起一股歉意：“抱歉。”
　　“您不必道歉，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只要我的核心安好，身体的存在与否并不重要，可能......”图灵检索了一下，选了一个自认为恰当的比喻，“断胳膊断腿，应该与人类剪指甲一样微不足道。”
　　“……”李琮辉尴尬道，“我认为，比做人类换衣服可能更加合适。”他的意思是换躯体如同换衣服。
　　图灵的逻辑模块转了一秒，严肃回答：“如果胳膊视同衣物，那么断掉四肢视同撕毁衣物。但在世盟法律里，不经允许随意撕毁他人身上的衣服构成犯罪。事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认为剪指甲这种无伤大雅的行为更能表达我的意思。不过，我会将您的意见录入数据库，以后作为参考。”
　　李琮辉：“……”
　　他刚刚悲戚的情绪被自己的懵圈打散。
　　图灵拿出一份荤素搭配的营养餐，放在李琮辉面前：“您该吃饭了，中尉。”
　　李琮辉尴尬地咳嗽一下，赧然道：“你可以不必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了。”
　　图灵犹豫片刻，诚恳道：“那我可以叫您‘小琮’么？您的名字非常复杂，会占用我更多的内存。”
　　“……”李琮辉呆呆的点头。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李琮辉不太敢再发表意见，生怕卡住了图灵的逻辑程序，或者卡住了自己的。
　　或许双方需要冷静一下。
　　“叮——”
　　负压隔离区外有人造访。
　　图灵露出笑容：“啊，博士他们来了。”
　　图灵在李琮辉的许可下，调节了隔离室一侧墙壁的透明度，慢慢显露出菲尔诺和唐肃的身影。
　　“晚上好，博士，唐先生。”图灵打招呼，然后汇报了李琮辉的身体数据。
　　李琮辉：“外面现在怎么样？”
　　“长安星已经戒严了，但是那里流动性大，旅客多，维拉圣会的信仰者多。无法估计病毒扩散的程度。”唐肃回答，“我们马上就会过去。”
　　“嗯。”李琮辉沉默了片刻，又问，“现在……我到底有没有感染呢？”
　　“我不想骗你，中尉，现在不能确定。”
　　唐肃：“如果......我是说如果确诊，我希望把遗体捐给研究院。”
　　“别灰心中尉，你还当不成遗体。如果确诊，我更希望你作为患者把自己捐了。”菲尔诺道。
　　老实人李琮辉无言以对，内心默默翻了白眼，感叹着人工智能后期的自主进化方向，果然会受到主体极大的影响。
　　李琮辉在无意间窥得了R系人工智能进化的真相，为他后期成为人工智能的社会性研究界泰斗埋下了伏笔。
　　但现在的李琮辉只一心想让自己的人生多一点作用，而不是毫无意义地死在不明病毒的手里。所以他很快接受了“无论生死，都愿意接受新药物的临床试验”的提议。

　　菲尔诺看着要来实体纸张开始写遗书的李琮辉，想起来老师说过的“军人和学生很容易被说服，从而自愿接受人体实验”的话，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这是一种非常伟大的品质，不该被恶意者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