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在杨花》七藤画

55、死生契阔（下） 千山万水访

　　天色阴沉，北国的冬天不比别处，寒冷刺骨，风刮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没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出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唱着一首寂寞的歌，梨儿忘记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绪一路上走过来的。他的大帐内一片寂静，几乎听不到喘气声。
　　听闻在朔州一战上，明王布阵精巧，取了辽军边关一城，当时暮色降临，杨副将劝其收兵，明王不准，并孤身闯入敌营，取了辽将首级，宋军士气大涨，又连夺了一城。宋军乘胜追击，明王带了百人偷袭敌军大营，没想到中了辽军埋伏，为保护手下离开，明王以一己之力抵挡千军万马，身受重伤。幸亏那时杨副带带援军及时赶到，才救了明王并将敌军打了个落花流水。没想到胜利之际。杨副将一时大意受了敌军残将的冷箭，一时间昏迷不醒。
　　朔州战役收获巨大，同时代价最大。
　　两名主将受伤的消息至今向外封锁，除少数当时参加偷袭的兵将知道外，其他人只知道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却不知道两位主将都深受重伤的消息，但是在庆功宴上两位主将没有出场，不免引得一些将士们的怀疑。

　　“元兮……”梨儿一声轻唤，床上躺着的人还是他么？本就消瘦的人，此时更是瘦的不成样子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床上，他的脸上有一道刺目的殷红，干裂的嘴唇证明着他几天没有进食的痕迹。可是他还是他，那个风华绝代的人就算是昏迷也是美的，带着一丝安静的美，更像是睡着了，他的嘴唇是上扬的带着丝微笑，看的久了却觉得那更像是一丝嘲讽，明明是这样，可是他身上到处包裹着的白布证明着他伤的很重，他略微攒蹙着的眉头和额上隐隐透着的汗珠说明着他的痛。梨儿抬起手试图展开那抹皱着的痕迹，可是刚一碰触，突听到他嘴里唤了声“梨儿”，梨儿一惊，以为他醒了，可是紧接着她意识到，那或许只是他的一个梦。随之梨儿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我来了，你不能死，你就是不能……”梨儿趴在他的耳边喃喃的低念着，
　　“起来呀！为什么不起来？是梨儿没有利用价值了吗？”梨儿说着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军医说他的身上都是伤，内伤、外伤、新伤、旧伤什么都有，如今他连进食都困难，如果再不能进食的话，恐怕就有性命之忧了。
　　梨儿哭得很伤心，直到在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爱她，即使有恨，也仍是爱，爱的忘记了恨。
　　“你……”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他的手艰难的抬起来。
　　他的睫毛微颤，唇角上扬，他终于醒了。
　　重逢的喜悦，生死游离之间能够再次见面已是上天的恩赐。

　　大帐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这个冬天的雪似乎特别多，花梦邀一双冰冷的眼眸里不知什么时候漾满了泪水，她一直都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她也一直这样要求自己，可是当他的面孔每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她的心怎么也狠不起来起来，她这一世只为他而活，她什么都不要，只想用自己的努力换一个名正言顺的爱，可是他什么都可以给自己，唯独他的爱……
　　那好，既然如此，她成全他所有的愿望，就算没有爱，如果她哪日死了，只求他能多看自己一眼，用心去看。
　　寒冷的天气，滴水成冰，连站岗的士兵都冻的忍不住哆嗦，可是她，一身雪白的长裙，任北风吹着，衣袂呼呼作响，她却全然不觉。

　　“急报！急报！”一匹快马冲进宋军大营，赶忙有人接应，迅速的将急报送往主将大帐。
　　花梦邀一愣，赶紧拿剑拦住。
　　那士兵怒目看向花梦邀，这可是急报，耽误不得的。这时其他的几位副将似乎也听到了风声，往主将大帐而来。

　　“姑娘请你离开！我们要见主帅！”这时帐前已经聚集了一些士兵，里面是什么情况花梦邀也不知道，但这是她的职责。
　　“给我，我会送到里面的。”花梦邀冷声道。
　　底下的士兵已经闹开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主将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庆功宴都没有来参加？此时连边关急报也要一个女人带传？

　　“急报在哪儿！我来传。”就在此时，士兵们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看，杨副将的走了过来。

　　“明王殿下有些身体不适，不能见风，我来带传。”杨副将坚毅的脸上带着不容回绝的霸道。
　　也许是出来的急。他只穿着单薄的一层中衣，外面披着件黑绒斗篷，可是没有人敢侵犯他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视众人，所有的人都底下了头。

　　“你们还不回去，在这里站着干什么！主将连夺两座城池，身有微样，有什么好奇怪的！”
　　杨将军一声令下，所有的士兵都赶紧归位。哪敢怠慢。
　　他留下另外几位副将，然后对花梦邀一辑：“姑娘，我来带传。”
　　花梦邀有些不知所措，听闻边关有位英勇无敌的杨将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时，大帐厚厚的帘子被撩开，一个声音道；“你们进来……”

　　众人刚一进账，杨将军忽的吐出一口鲜血，几乎晕倒在地。亏得身后的花梦邀一下扶住了他，原来他也是刚刚清醒。听到外面混乱就匆匆的赶了来。

　　花梦邀扶他坐下，杨将军冲她微微一笑，表示感谢，花梦邀愣了神，没想到这样的男人也会笑的。
　　明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着被褥坐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虽然虚弱，但不知为何已经挑起几分精神，如此看来怕是无性命之忧了，杨将军及其他几位将军均感欣慰，不管怎样从上次大战来看眼前这位明王不仅有谋略而且还是个胆识过人之辈，其能力已经在军中树立起不可撼动的威望。
　　明王接过急报后，面有微恙，不禁轻咳了几声，众人均瞧出端倪。看罢后，另花梦邀将急报递予大家
　　“辽军一夜之间调集十万大军，明日宣战！”五位大将均大吃一惊，虽说朔州一战宋军差点丧失两名主将，但是辽军更是伤亡惨重，怎么可能会这么快调集十万人来，除非辽人早就料到朔州一战会打败，然后暗地里开始调集兵马，为迷惑我军故意丢了两座城池！谁会这样做？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气度？

　　杨将军稍微舒缓一口气，喝了杯水问道：“主将是谁？”
　　探子报：“敌军主将耶律诺基！”
　　“怎么会是他？”这无非是另外一个更让人吃惊的消息。
　　性子急的陆将军大叫道：“幌子！绝对是幌子！”众人都知道，上次战役，阴山堵截之时，耶律诺基趁乱而逃，如今怎么会成了敌军主将？”
　　“他是主将还不好嘛，他那种人没什么计谋，估计是辽军没人了，才会让他来当吧！”几位副将在商议着，都在猜测这次辽军布下的迷魂阵。
　　明王始终不语，闭着眼睛倒像是睡去了。
　　“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的确耶律诺基是个幌子，但也足以说明他身后人的厉害，厉害的让咱们摸不到低。”赵鲁将军向来有军师之名他一说话众人都开始思索起来。
　　他说的没错，可是这个人会是谁？恐怕那日里让他们中了埋伏的人也是“他”。
　　“现下，我们该想怎么迎接明日之战。”明王缓缓说道，一语道破重点，说完后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咳得众人提心吊胆，几乎像是要背过气一般。
　　花梦邀急坏了，又是送水又是捶背，好不容易泡了碗邀明月喂明王喝下，明王才看起来好了些。这邀明月是晒成干的，用水泡后倒和新鲜的一样。
　　见明王好转，众人脸上的担忧之色也好了许多。可是刚刚讨论的结果几乎和没讨论一样，终是没有一个好的计策。

　　众人皆是不语，如今调兵遣将是怎么也来不及了，大营内有两万军队，还有两千精锐，主将重伤，杨将军重伤。这场仗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无论如何也胜不了。

　　帐内再一次陷入宁静，这场仗该如何打？
　　“如今之计只有闭门不出，今晚属下便派人去云州城求救兵。”
　　“为今之计只有先这样了，但是我军的底细辽军早已摸得清楚，而我们主帅副帅身负重伤之事恐怕敌军早就知晓。一日不出，两日不出，恐怕夜长梦多，我军心会乱呀。”
　　众人点头，打仗不怕别的，军心乱了则此战必败。
　　“那老子跟他们出去拼了！杀他几个痛快痛快！难道要在这城里等死不成！”陆将军瞪着大眼睛道。

　　“关键是时间。”杨将军终于说话了，掷地有声。“我们要争取足够的时间等援军到来。云州离朔州三千里，恐怕要十日。只要在这十日里我们守住城池就好，另外……”杨将军将头转向明王，突然跪下：“为保主将安全，还请主将连夜离开朔州！”
　　大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不必，此战本王为主帅，死也当同大家一起死了。”明王说着，连眼皮都没有撩一下，只是他的目光透过帘后似乎看向更深处。然后他笑笑，出来说吧。
　　就在这时，那帘后款款走出一曼妙女子。所有人无不惊奇，这女子又是谁？
　　花梦邀那时还在想为何进殿时没有见到夏梨儿，此时才知道是藏在了帘子后面。
　　夏梨儿不顾众人的惊讶，落落大方走到他们面前，笑道：
　　“几位将军，明日御敌，小女子有一妙计，不知当讲不当讲？”女子吐字圆润，自信满满。
　　众位将军本就是戎马之人，今见这女子如此落落大方，也都不好再矜持，纠结什么，几人对望了下，最后还是杨将军道：“姑娘请讲。”
　　梨儿随手持起桌上的一只茶杯，倒满。然后走出门去。回来时手中的茶杯却不见了。
　　“过一炷香的时间大家便可以知道结果。”梨儿说过后便不再言语。直到一炷香过后，梨儿再次起身，从帐外捧回那杯茶放在众人面前。
　　杨将军一看，顿时哈哈大笑，“有了有了！”梨儿也笑着点头。
　　杨将军立刻起身道：“今夜，我们叫士兵打水浇在城墙上，浇到天亮，到时候水会凝结成冰冻在城墙上，敌人就算是插翅也无法攻进城内了。”
　　众下属见那茶杯中的水冻了个结实，再听杨将军这么一说顿时恍然大悟。
　　梨儿的计策就是如此，没想到杨将军反应如此之快。
　　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众人都点头称赞。但是，军心更加重要。
　　杨将军调兵遣将完毕，然后走到花梦邀面前。
　　“花姑娘，明日还请姑娘来扮殿下，将士们今日已经见到本将，而殿下如若明日再不出现，恐怕军心会乱。”
　　“倘若被发现了怎么办？”其中那位有些鲁莽的副将问道。
　　“殿下在城上最高处指挥战斗，其余的事由你们几位副将指挥就好。”言下之意，就是要士兵不要接近主将。
　　一切麻烦迎刃而解，这晚有人安睡，有人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