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在杨花》七藤画

54、死生契阔（上）

　　天和地都是红色的，风很大，混乱了视线，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没有人烟，天地间只有一条红色的河流，河流在流淌，像血一样红，红的绝望。梨儿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了这个荒野，只觉得风中在有人召唤她，充满着诱惑，充满着思念，梨儿随着风跑到了河边，在河水的对岸，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背影，依旧是红色，他的脸依旧俊美。笑着的眉眼温柔无比，他看着她，向她招手，梨儿想过去，可是在触及河水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拉入河水中。她不断的挣扎不断的呼唤，可是这一切只是徒劳，身体越陷越深，水流湍急，他觉得自己呼吸十分困难，就在这时，突然他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很近很近，河水一下子变的清澈，他的红衣在水中显得更加的鲜艳。
　　梨儿开始不断的呼唤着他，可是他像是没有看见般越飘越远，河水又变成了陆地，变成了曾经的晓风馆，周围一下子出现了很多人，很多的面孔恍如隔世一般，他终于停住脚步，站在她面前，可是他的手里却拿着一把刀。他微笑着，笑容潋滟，紧接着他手中的刀忽然向自己的心口插去，一刀、两刀……梨儿害怕极了，他想过去阻止他，可是怎么也过不去，周围围满了人，他们或笑，或哭，都叫着“梨儿……梨儿……梨儿……随我走吧……”梨儿心中充满了恐惧，他们就是是索命的鬼怪一般，扯着她的头发，抓住她的手和脚。

　　“梨儿？醒醒！”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梨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终于从噩梦中惊醒，心中仍有余悸。她惊恐的躺进他的怀里。夜色很凉，充满着安心的味道，等梨儿略好些时，才发现他还是只披了一件单衣。
　　“闻琪……”
　　闻琪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好点了吗？别怕，又做恶梦了？”
　　他本是顺口一问，可是梨儿却不想让他再为自己担心。
　　“没有。”梨儿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闻琪温柔的问道。
　　“因为呀……”梨儿笑着说道：“我想起来嫁妆里少了红盖头，没想到晚上就梦到了，梦见我们新婚的夜晚，你见我没有红盖头，就不娶我了，梨儿害怕，就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傻瓜，怎么会？”闻琪笑了，月光下的笑脸很好看。
　　“瞧你又穿这么少。“梨儿说着就将自己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闻琪只觉得一股暖香袭来，紧接着她的脸红了起来，被子上是她的味道，怀里是她的温柔，眼前是她如花的面容。
　　“梨儿——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
　　梨儿微笑着点点头，脸上漾起了红晕。这样好的人，此生错过就再也找不到了。自己已经决定要嫁给他，就不后悔了，一辈子陪着他也是值得的。
　　“我明天就去给梨儿买盖头。”闻琪笑道。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好睡觉吧，不要再担心嫁妆的事了，闻琪什么都不在乎，只要你。”
　　说着情话的他，小心的扶梨儿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放下床帐，然后自己去睡了。
　　怎么会是这样？梨儿已经决定要将自己给他了，可是他却放弃……想起他刚刚的目光，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悲哀，自己做错什么了吗？惹得他不高兴。

　　就这样两人一夜无话，第二天一大早，闻琪真的下山买红盖头去了。
　　梨儿无事时站在案前临摹闻琪的山水画。她画山水最像闻琪，有时连闻琪都分不出真假。画画能使人静心，梨儿只有在画画的时候才不会胡思乱想。小屋内的炉火照的梨儿的脸微红。屋内一片安静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小屋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一股强烈的冷风灌了进来。梨儿赶紧放下笔墨去关窗子。
　　可是回过头来却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她的位置上，“花梦邀？你怎么来了——”梨儿还来不急把话说完。眼前的女子一晃已经来到了梨儿面前，她一脸冰霜，雪白的狐裘衬得她的脸越加的苍白。每次见面都是这样。梨儿冷笑了声：“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你跟我走？”花梦邀倒是愣住了。
　　“我不知道。”梨儿道。
　　“可是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和我走，是——是他想让你去的。”花梦邀冷冷说道，满心的不甘愿。
　　梨儿笑了，“他？他凭什么。”
　　“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次我不会客气了。”花梦邀已经拔出了腰中宝剑，架在梨儿脖子上。
　　可是梨儿一动也不动。
　　“你不去我就杀了闻德明，你休想再见到他！”花梦邀狠话放下，收起剑，“快去换衣服！”
　　“你以为能拿他威胁我？他死了大不了我也去死。”
　　“哼！”花梦邀突然冷笑了起来。“枉费王爷那么爱你，他快死了还要见你，你竟然要和别的男人去死？”
　　“你说什么？”梨儿惊住了。怎么可能?
　　“王爷边关一战夺下两座城池，可是自己却身受重伤，他唯一相见的人就是你。”
　　“想见我？”梨儿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从来都只顾着自己，可为我想过？我已快为人妻，见了能怎样。”
　　“夏梨儿你就真的不想见他吗？”花梦邀冷笑。
　　“狠心的是他，是他把我变成这样的。对不起，我不能见他。你白跑一趟了。”
　　“夏梨儿！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是爱王爷的，谁看不出来！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要是不去看他，你会后悔一辈子的！”花梦邀狠狠的说道。
　　梨儿咬着唇，她努力地告诉自己不要再心软了，看了能怎样，你不能辜负闻琪，闻琪那么爱你——梨儿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往事在眼前飘过，莫问楼的初见，晓风馆的温情，御花园中的吻，雪夜的突访——他微笑着说“本王爱上你了。”
　　是啊，自己很早就爱上他了，有多爱——明知道是火坑她也会跳。一次又一次。她忘不了他的眼，他的眉，他的一举一动。无数个夜晚他都会在自己的梦里出现，她真的想他，以至于看见红色自己都会心跳半天，以为会是他。她想说服自己去恨他，可是，这比叫自己去死都难。
　　去吧，去吧……别让自己后悔，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
　　去吧，去吧……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从此以后你就是闻琪的妻了。
　　“好吧——我去看他。”梨儿终于放弃了，她在桌上留下了给闻琪的纸条，便披上斗篷，随花梦邀去了。
　　要去见他了，爱与恨再一次交织在心头，爱情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和世上的所有一切都无关，身份，地位，官职，美丑……还有恨。爱情来了，谁都无法控制那种感觉，即使是飞蛾扑火也再说不惜。

　　就在她们走了以后，一个影子从小屋后闪了出来，红盖头落了地，他的脸上都是痛苦，他的魂魄像是丢了般。天地间都是寂寞，只有那大红的盖头红的浓烈。
　　闻琪在她们走后踏进了小屋。一切都在，只是她走了，桌上的墨迹还没干，那半幅山水画，孤单寂寞。每天的这个时候她会高兴的给自己看画的，然后炫耀一番，她的笑似乎还在眼前，那笑容里，闻琪能读懂一丝落寞，她始终不爱他，她夜夜呼唤的人也不是他。闻琪觉得自己的眼中像是含了沙子，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放她走吧，自己只能给她安心，却不能给她爱，让她走吧，如果爱她就让她去爱吧……
　　闻琪一刻都不能在这里呆了，有多爱她就有多难过，他推开门，决绝的离开这个伤心而又充满回忆的地方。
　　木屋内静悄悄的，门缝吹来的风将桌上的纸条吹起，然后刮进了火里，上面隐隐写着“等我回来……”可是该看的人却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