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姿》老福特

33、和父亲坦白 初中的时候

　　初中的时候，我和父亲探讨过同性恋的话题。话题是父亲先开启的，他认为同性恋是正常现象，而我出于心虚，表现出对于这一类人群的反感。这反感又恰好和母亲达成了一致。

　　母亲语气中的嫌恶让我很受伤。

　　从此以后的那么多年里，我们家对于这个话题讳莫如深。确切来说，是我在家中对于这个话题绝口不谈。

　　于是我和父母之间永远都像是隔了一条河流。

　　我也常常羡慕其他女生可以拿起手机跟家里煲那么久的电话粥，而我从不往家里打电话。就算接了母亲的电话，也是寥寥几句便没了话题。

　　父亲和我就更生疏了。要追溯的话，是家里的车从摩托车换成了小轿车开始的。父亲骑摩托车的时候，我一定会紧紧抱住他的腰防止摔落。而11岁那年父亲换成轿车之后，副驾驶的位子属于母亲，我只能坐在遥远的后排。

　　这么多年，父亲难得流露出温柔，我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渴望和父亲坦白一切的冲动就快喷薄而出。

　　“Follow your heart.” 吕传剑的声音响起在耳畔。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四目相对，他把他眼神里的坚定和勇气悉数传给了我。

　　“爸爸，午饭时间还没到，我们索性去晒场上散步晒太阳。”父亲停好车正准备去灵堂的时候，我发出了邀请。

　　晒场上没有人，左邻右舍们都在家中忙碌地准备着午餐。正适合谈心。

　　和父亲说话是不用在心里打腹稿的。

　　爸爸，我这次去英国，是为了见我的初恋。

　　初恋？
　　父亲疑惑地瞪大双眼。大概在他心里，我已经单身了24年吧。

　　嗯，您见过她的，不止一次。

　　我见过他？
　　父亲更迷惑了。这显然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高二的时候，她几乎每个周末都来我们家，和我一起写作业，复习，预习，准备考试。

　　父亲眯起眼，在久远的记忆中大海捞针。我从他脸上的表情知道他已经回忆起对方的脸庞。

　　他隐忍着，过了漫长的五分钟，才说——你怎么这样荒唐？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懂事的孩子。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有点虚，把他内心的脆弱也彰显无遗。

　　作为最关心我的人，却完全不了解我的真实想法和我的喜好，他一定很难过。

　　我的眼泪猝不及防地簌簌下落。

　　父亲很慌张。毕竟我在他面前流泪的次数，绝不至于超过3次。连祖父和外祖父过世参加葬礼，我都不曾掉过泪。

　　我让您失望了，对不起。

　　谈话完全偏离了我预想的方向。

　　父亲沉默了两分钟，返身就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我很惊慌，以为父亲要抛下我了，以为父亲再也不愿意听我的解释。再也不愿意听我诉说这么多年反复自我怀疑，剖析自己，再打碎，再重建的心路历程。

　　没想到父亲只是从车上拿了一包抽抽纸，又朝我的方向匆匆走来。

　　把眼泪擦一擦吧。他叹了一口气。

　　这叹气让我的心情变得更为沉重，叹气胜过了万语千言的指责。

　　我在想，是不是我和你妈妈做错了。你五六岁的时候，同龄女孩子都扎着小辫子，你妈妈心疼你，怕扎辫子你头皮会疼，就给你养了短发。直到上大学，你才蓄长头发，所以你一直当自己是男孩子？

　　不是的爸爸，我也曾经这样想过，后来否决了这个错误的想法。

　　父亲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并没有注意到我说的话。

　　你小学和初中是蘑菇头发型，起码还是女孩子的短发，但是初中和吕传剑闹绯闻，双方家长都去了学校。等上了高中，你妈妈害怕出现初中那种事情，就给你剪成寸头，是不是特别影响你的成长？

　　爸爸，这和妈妈没有关系，我自己愿意剪那么短。

　　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告诉我们呢？
　　父亲抬起头，眼睛里竟有泪光。

　　我从未见过父亲的眼泪。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心中积蓄多年的坚冰消融的声音。

　　怕你们伤心。
　　“更怕你们看不起我，觉得我是一个怪胎。”这句话在说出口之前，硬生生又被我吞回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

　　是和爸爸，哥哥一起去大连的那一年，我11岁。

　　……2004年夏天，发生了什么吗？父亲再一度眯起眼试图努力回忆。

　　我喜欢上了于导。当时我们下飞机，她捧着鲜花来接机，我看到她第一眼就……哥哥发现了，说我爱慕导游。我嘴上不承认，心里觉得哥哥的眼睛真毒。他比我大一岁，能看清那么多东西。

　　我记得有这么个人，但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我记得。

　　父亲惊讶地望向我。

　　爸爸，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记得。还能记得她穿着旅行社的灰色短袖制服，背面写“大连国宾假期旅行社”。这些年我时不时就会给旅行社打电话，问问他们于导还在不在那里工作。

　　她已经成家了吧？

　　不清楚，她比我大了11岁。可能孩子都上小学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走上那条路，你怎么才能和另一半有你们的孩子？

　　我尝试过走大多数人的路了。吕传剑给过我机会。

　　吕传剑？

　　他从美国念完硕士回国就来北京找我，在我家对面租了房子住。也在北京找到了工作。

　　你和他交往过？

　　对，还在念大学那会儿，我跟他出柜了。他问我，要不要尝试一下把我掰回来。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很受异性欢迎，外形条件也很不错。我们又认识了那么多年，我喜欢他的为人，他觉得可以试试。我拒绝了他。

　　他出国两年再回来，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同性恋。为了研究我，他在大学里特意选修了心理学，也加入了学校的“彩虹社”。他对我的结论是——我并不喜欢女生，我只是喜欢真诚且懂得我的人。而在他之外，我没有能在异性世界里遇到类似的人，所以我从小到大喜欢的恰好是女生。

　　我被他的理论打动，尝试着接受他。牵手，拥抱，亲吻，这些我统统没问题，尽管我并不能感受到心跳加速的愉悦。但是我没办法和他做最后一步，因为我的身体对于他的触碰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是一句僵尸。这是他的精准评价。这样说并不是为了打击我，事实就是那样。

　　我们交往了将近一年，他确认我没有爱上他的可能性，最终答应分开。

　　他是一个很执着的人。我本以为再也回不到过去，但不知道是他情商太高，还是太能掩饰，我们度过了分手后最初几个礼拜的尴尬期，现在又重新做回朋友。

　　两个人的缘分，总得有一个人咬死了不松手，不然就会越来越浅。在你和吕传剑的关系里，他显然是那个一直不放手的人。

　　我知道。我更知道，连吕传剑都不可以让我回到大多数人之中，其他人更做不到。

　　父亲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从肢体语言来判断，他已经从最初的过分讶异中脱身，逐渐接受我对于自我的认知了。

　　爸爸，您不寂寞吗？

　　为什么这样说？

　　妈妈晚上总有饭局，是许多小团体的核心成员，周末和寒暑假都撇下您在外边游山玩水，也常常会有妈妈的朋友来家里拜访。可是这么多年，您每天下班就立刻回家，也从没有朋友来家里看望您。您是怎样独自度过的呢？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对妈妈的爱让您坚持了那么多年吗？我知道您年轻的时候，性格并不这样。您是小学一年级就敢站到主席台在全校师生面前侃侃而谈的人，是那场大病让您变成这样的吧？

　　父亲依然沉默。

　　您对妈妈很好，你们的感情也很好，所以我常常要被自己的内心撕扯。世俗的那一面对我说，找一个跟爸爸一样好的男人吧，和他拥有一个善良可爱的孩子，组建幸福美满的家庭。理想的那一面对我说，若是无法与所爱之人朝夕相对，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活着，不过是苟活，是行尸走肉。

　　那么，你找到想要朝夕相处的人了吗？

　　找到了。

　　是你这次去英国见的人吗？

　　是的。

　　她会回国吗？爸爸不希望你去那么远。

　　会，我对自己有信心。

　　你刚才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没有社交对于我来说并不乏味。因为我有你和你妈妈。那场病让我的样貌几乎都变了，跑遍了医院无力回天，所有人都劝你妈妈离开我，但她坚持留在我身边。我感激她，也很骄傲我年轻的时候没看错过人。

　　我在英国也有同样的感觉。高二那年我的眼光就很独特并且正确了。再见面也不会觉得物是人非。我们之间的熟稔一直都是其他人比不上的。

　　我也想过，会不会往后过上爸爸现在的生活。除了我和她，我们没有其它的社交，更多时间都是两个人待着。但我不畏惧这样的生活了。爸爸可以扛得住孤独，我也可以。

　　从前的我更像妈妈，想要热闹，要足够多的朋友关心我，和我讲心里话。现在的我在向着爸爸的状态靠拢，给自己做减法。假如朋友之中有人不能接受我的选择，那就请对方愉快地滚蛋吧。

　　说完这些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话憋着憋着就会永久赖在心底了，我庆幸自己握住了突然而至的勇气。

　　小唐，我还可以怎么帮你？父亲的语气很诚恳。

　　爸爸，我们要一块说服妈妈。

　　说服她可以，但不能是现在。

　　嗯，我明白的。

　　不用担心。90%的事情你妈妈都听我的。剩下10%我们可以用时间来让她接受。父亲试图宽慰我。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