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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下回你喝醉了,一定陪你到天亮 我长到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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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到这个年纪,从未喝醉过,却见到过许多喝醉的人。尤其是喝醉的男人。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发不喜爱异性。喝醉了的异性鲁莽而无礼,更能引起我的反感。
从林雨申走路的样子来看,我怀疑她喝醉了。因为她走路的时候不抬膝盖,只是两条腿笔直地往前,有点像僵尸。
我腹诽,这小丫头,酒量如此之差还放任自己喝这么多酒。转念一想,她一定是很信任我才这样,又感到一丝暖意。
为了进房间,我只能从背后抱着她架住朝前走。有一个时刻我埋怨自己不够高,不够有力气。如果我足够高或者足够有力气,就可以来一个公主抱了。
她家有两个卧室,主卧室带独立卫生间。我不愿意走到她和谌伊曾经共眠的主卧室床旁,抱着她进了次卧,扶她到床边慢慢躺下。
她口中念念有词,反复说“口渴”,我赶紧去厨房倒了水,想喂她喝。但一个没注意,她的头已经埋进被窝里了。我想给她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喝水方便一些,她就是不愿意配合我,拼命往被窝里钻。
哎,我无奈又自嘲地笑笑。只好自己先喝了水,再小心掰开她的嘴唇,用人工呼吸的方式喂她喝。一边不断重复做着这个动作,假想自己只是一个机器人,一边任由着浑身血液肆无忌惮地沸腾。
那感觉像是,我以自己的身体做屏障划出了一个结界。结界里的自己欲壑难平,而结界外的我已是红尘外的高人。
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啊。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在林雨申喝醉的时候对她做什么。林雨申或许已经醉到不认识我,醒来后也未必会记得发生过的事,我坚决要控制住自己。
喂完水,我在她衣柜里找到了珊瑚绒的睡衣睡裤,准备给她换上衣服,让她可以睡得舒服一些。
但我刚尝试着去拉她的裤子拉链,她猛地抬起手按住了我,力道大得惊人。我黯了黯,默默退出房间,预备等她自己换好了再进入。
还好屋子里有暖气,她怎么也不至于着凉。我更宽慰的是,她醉了还晓得要保护自己,挺好的,别人欺负不了她。
等我再回房间的时候,她已经换完衣服了。只不过一向注意个人形象的小林,非常随意地把所有大衣和裤子扔到了房间地板上。
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把那些衣服裤子一件一件拾起,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上。
房间里没关灯,我坐在床边望着她的睡颜很久,舍不得立刻走掉。又发现了可以做的事情——给她卸妆。
带着妆睡到早上对皮肤不好。醒来后想到这样狼狈的自己暴露在我面前,她也许会别扭。
我逼着自己踏入主卧洗手间去找卸妆水和卸妆棉。洗手间的大浴缸再一次刺痛了我。
我能脑补到小林和谌伊曾经在浴缸里……
不能再想了。我一定会被自己的意淫给折磨致死。
回到次卧,我尽量动作轻柔地在她脸上慢慢涂抹,卸完一遍,觉得不太够,又卸了第二遍。感慨她满脸的胶原蛋白,秀气又耐看的五官,真的太让人着迷。
等卸完妆,我关掉房间灯,给她掖好被子,转身正准备去客厅沙发上凑合一晚,小林的手猛地伸出被窝,拉住了我大衣的衣角。
我小心地去抽出她的手,把力道控制地不至于完全弄醒她,然而她的力气可真大啊,一点都不像喝醉了软绵绵的人呢。
怎么办,进退两难的我只好又在床边坐下。
今晚不睡了,就这样守着她到天亮,也挺好的。
“注孤生”的顾唐,我本人,心里如是想。
她似乎在说梦话。“我没醉,我还能喝”,“我酒量可好了,这么一点小意思”。
一般人说的梦话都是呓语,连不成句。她却能说出如此完整,表意清晰的句子,我不禁笑起来。
“你笑什么呀?你不许笑。”林雨申软绵绵地抱怨了一句,语气又像是在撒娇。
我听了之后笑得更甚,打算逗逗她,看她能不能跟我顺利对话。
“你是谁呀?”
“我是小林!”她说完还俏皮地甩了一下头,格外撩人。
“那我是谁呢?”
“你是——浦东。”说出“浦东”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和说“小林”的时候声调完全不同。
那声音里蕴藏着什么?我猜不透。
“我们在哪里?”
“在我家里呀!”
“你家在哪条路上呢?”
一串流利的英文从她口中说出来,她说完之后还颇不服气,似乎在埋怨我把她当成喝醉的人来看待了,来了一句:“我还能背出家门密码呢!你要听吗?”
“那你说呗。”
她却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把我给乐坏了。
我是第一次应付酒醉的女人,比想象中有趣太多。尤其对方还是我喜欢的人。
最后悔的应该是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以至于错过了录音。
不然往后的年月里每每想起这一段,都可以放录音给她听,让她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身临其境”。
真是奇怪,为什么喝醉了,她身上的味道还这么地好闻呢。
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视觉削弱,我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她的淡淡甜香也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钻进了我心里。
这是属于小林的味道,我一定要好好珍藏。
她应该是睡熟了,呼吸变得缓慢均匀。我凝视了她一会儿,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就推开门去了客厅。
彼时正是国内的傍晚。手机上显示母亲的来电。
我的右额角突突跳了两下。预感不太妙。
等我按下接听键,母亲压抑而绝望的哭腔传入了耳朵:“唐唐,你外婆她刚刚……”
我闭上眼,身心被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湮没。
我和亲人们之间的缘分,怎么总是那么浅呢。外婆是家里的最后一位老人,一向清健的她也撒手走了,我还来不及承欢膝下。
爷爷,外公,奶奶,外婆。每一位老人走的时候,我都遗憾地错过了最后一面。
有时候我真的痛恨老天爷,尽管这样的痛恨太牵强了。
我只好怪自己运气不好。
母亲在电话里恳求我买最近的航班回国尽孝,送外婆最后一程。我连忙应下了。
这也就意味着我和小林见面还不到24小时,又要分开。
订完飞机票,我对于小林和她的家,对于伦敦,对于英国,都生出了浓烈的不舍之情。
爱上一个国和一个城市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那里有你爱的人就足够了。
但我安慰自己,说着“来日方长”,还是火速收拾行李,叫了uber去机场。
希望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我可以待久一点。
希望我的人生里不要再有那么多意外了。
犹记得外公去世,办完三天丧事,该办理的仪式都结束了,该流的眼泪也流干了。我去洗手间却发现母亲坐在马桶上,悄悄地抹眼泪。
见到我的时候她抬起头说了一句:“唐唐,妈妈没有爸爸了。”
一瞬间我的心酸涩到无以复加,可是我又太笨拙了,都没有伸出手给母亲一个拥抱。
所以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到母亲身边去,成为她的支撑。
去飞机场的路上,我在微信里编辑了一段话发给林雨申,解释了突然离开的缘由。同时让她不要担心,我经历过的葬礼多了,知道如何调节心情来自愈。
10多个小时后,飞机在上海浦东机场降落,我换了动车马不停蹄地往外婆家所在的小县城里赶。
林雨申回复:节哀。我酒醒了,人也已经不难受了。谢谢你的照顾。
我回了她一个字——“嗯”。
父亲驱车来动车站接我。每一次母亲的家族里出了变故,父亲都会成为她坚实的依靠。
我和父亲一路无话。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去英国。我也没有问他葬礼现场的情况。
等我见到母亲,看到她眼中仍然有光的时候,一颗悬在空中的心才算放下,落到了大地上。
还好,母亲并没有我想象当中那么绝望。毕竟这次早有心理准备,母亲也在外婆的病床前守了好几个晚上。最后一晚,舅舅把医院的氧气瓶用车子运回家里,外婆在生活了八十多年的家中舒服安详地沉沉睡去。
还好,母亲的难过可以与舅舅,三个阿姨共同分担。外婆的五个孩子一块聚在床前相互扶持,一块动手给外婆穿上寿衣,盖上棉被,总比一个人凄然地做这些事情好。
我这样想着,眼前竟浮现出六七十年之后自己一个人给父母操办丧礼的情景。想到这些不禁心生悲凉。作为独生子女,绝不会有兄弟姐妹与自己共担这种难以言说的悲痛。一面深沉地悲痛着,一面还要强打起精神办好丧事,不是自我折磨又是什么?
平生第一次,我突然恐惧单身,恐惧继续这样一个人生活下去。
葬礼是一个可以看清世事百态的地方。有人急着出钱尽最后一点孝心,有人斤斤计较本就不多的遗产,有人情真意切地掉眼泪,还有人做戏似的假慈悲。从前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现在看得清清楚楚反而觉得心情沉重。假象愈多,心情便愈发沉重。
第一个晚上,我半梦半醒之间睡到了凌晨三点,心想着去楼下调母亲的班,好让她下半夜睡几个小时。熬到早上七点的时候真撑不住了,把发绳摘下来套在左手腕上,合着外套在躺椅上打会儿盹。
在锣鼓喧天的环境中睡得并不踏实,恍惚间听到父亲的声音:“小唐,醒醒吧,念经的嬷嬷们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
“你怎么不把头发扎起来?”父亲照例来了这么一句。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腕,才发现左手腕上的发绳没了踪影。回到躺椅上细细寻找,仍是没有。地板上也没有。我朝父亲耸耸肩:“发绳没了,不会被外婆收走了吧?”
“外婆才不要你的发绳。走吧,爸爸带你去街上买。”
车子驶离外婆家的小村庄去了稍繁华些的镇上。绕着主干道开了一圈,尽是些五金、板材之类的店,完全没有发绳存在的可能性。我劝父亲把车子往回开。父亲却很执拗地要帮我买到,一次又一次地下车,问路边的小百货商店,有没有发绳可以卖,得到的答案是无一例外的“没有”。回到车里的父亲也不沮丧,继续满怀希望地找下去。主干道开了几圈之后,就开到旁边的小岔路上找。
半个小时后还是没能买到。我忍不住说:“爸爸,别找了,可以在淘宝上买一些寄到北京,我觉得这儿买不到。”
“今天我一定要给你买到,不然不甘心呐。你平时老爱用黑色的,还这么年轻,干嘛不用些其他颜色的呢,等下找到了店,尽量多挑点漂亮的可以换着用。”
我鼻子一酸,几欲掉泪。这个世界上再不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男人,为了给我买发绳开着车绕街道一圈又一圈。不顾我三番五次地说不想买了仍然执意要找到。本来我都不在意能否买到,现在因着父亲的重视,我才有了点决心,定要在看似不可能的街道上买到发绳。
又绕了一些时候,终于在街道拐角处看到一家“饰全饰美”,专卖一些小女生喜爱的生活用品。我进店里挑了一大把发绳回来,父亲显然很开心,笑着说“你以后随处乱丢也没有关系。反正家里到处都可以丢满你的发绳。”
他开心的理由还有一条,那就是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很久。我自从上大学离开家,又去了北京,在外边已有七年,这些年不曾和父亲独处过那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