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怪物》吃一颗荔枝

9、第 9 章

　　虽然说是去帮忙卖水，不过小引主要利用了这个时间，继续深入了地底下的楼层。

　　他发现楼层越是往下，那里感染者们的红名就越美味。他尝了一次就上瘾。之后便找千般理由要去底层。

　　然而，地底楼层并没有那么容易下去。尤其是从七层往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设有楼层权限，既没有直通的升降机，也没有下去的楼梯，几乎可以说，用正常方法是没办法下去的。

　　好在小引并不是很执着于要去下层觅食，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靠着送水经常外出，的确大大方便觅食。

　　在真正填饱了肚子之后，小引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妹妹身体恢复得也一天比一天快。他十分满意这样的生活，甚至起了要将整座骨塔感染者当做储备粮的念头。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非柏和清川怪老头，他很喜欢这两个人，打算要将他们留到最后。

　　医疗中心提供的短暂住所也快到时限了。清川怪老头和非柏正打算要去中层找房子，所以这几天便没有去打工。

　　小引却勤劳得很，一天都不肯休息，一大早就背起来半人大的水桶，要出门。

　　“小妹，阿姐，清川爷爷，我出门啦。”和往常一样，这孩子面带灿烂微笑地和家里人作完短暂道别之后，便“哒哒哒”地跑去了下层十二楼。

　　妹妹看不见，只能靠听声音分辨。她一向乖巧，即便被哥哥丢在家里，也没有半点不情愿。只是和非柏跟清川不太熟，自然话也说得少。

　　小引出了门便直奔下层十二楼，在那儿领了水之后，便按着卖水婆婆给的地址和名单开始挨家挨户地送水。

　　地址大多集中在中下层，在这些塔层里跑了这么多天，小引仍是没能完全熟悉，可见骨塔究竟有多大。

　　塔内其实是没有明确昼夜之分的。不过是仿照塔外世界的时间，于塔内制造了人工光源来控制昼夜。

　　按照时间流逝规律，跑了这大半天之后，塔内的“天色”自然慢慢暗了下来。

　　还有最后一家没去送水。

　　小引捏着写了最后一家地址的纸条，去了下层七楼。

　　此时塔内的人工光源已经按照时间规律逐渐昏暗下去，下层七楼又在地底，更黑得厉害。

　　很快，这条路他便看得不是很清了。

　　在黑暗中紧靠着路边微弱的星点灯光，小引踉跄着步伐走着。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到了最后的目的地。

　　下层拥挤，这座小破房是在一条不算宽雍的巷子末尾位置。望着房子外门牌上写着的地址，小引先是紧了紧身上的水桶，然后在微弱的光束之下镇定地走了过去。

　　他敲了门，过了好久才有人应。

　　眼见着摇摇欲坠的门开了条缝儿，缝隙里露出一张干巴巴的脸和浑浊的眼。

　　小引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那张脸，也不露怯，甚至还露出一个笑容，乖巧地对门内的老人脸说道，“你好，我是来送水的。”

　　门缝依旧那么大，门内老人缓慢地转动浑浊的眼珠，瞅着小引半晌，忽然离开。

　　一时间不懂对方要做什么，不过小引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好奇地往门缝里瞅。没过一会儿，老人又回来了。

　　他仍是没有完全打开门，凭着那点门缝，他用干瘦的手指抖出来一枚骨币。然后又指了指门口右侧的一口大缸。

　　从头至尾老人都没说过一句话，但聪慧如小引。他大致猜出来门内老人的意思，“是要我把水倒在那里面么？”

　　对方点了点头。然后“砰”地一下，门关上了。

　　看得出来这户人家不喜外交，小引也无所谓，他上前一步，弯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骨币，然后背着水桶去了水缸那儿，将水全部倒了进去。

　　“水已经给你放好了，记得用啊。”倒完了水，小引又重新将空桶背好。礼貌性地提醒一下之后，他便打算原路返回。

　　而门内的老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从这条巷尾一直往外走。路边上稀疏微弱的灯光终究还是没能抵挡得住黑夜的侵袭。而这会儿更加看不见了。

　　但还是得往前走。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条巷子好像格外的曲长，和进来时很不一样。

　　而当小引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

　　也不知道究竟哪里来的类似于水的液体，弄得地面湿滑得很，一个不慎，脚底打滑，整个人就仰面摔了下去。

　　惯性已然无法阻止，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重摔下。

　　然而，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背上的水桶存在，而且也没有想象中头部撞击湿滑地面时的钝痛，却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整个人砸在了棉花糖一样，软软的，湿湿的，还滑溜溜的。

　　躺在地面上好一会儿，小引才慢慢爬起来。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发现水桶还在背上，地面上却是砸出来了一个洞。

　　他再抬头，四处望了望，发现自己好像不在原来那条巷子里。

　　——怎么回事？

　　眨了眨眼睛，小引从地上爬起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四周，试图找到能够离开这个地方的路口。

　　但是走了好几遭都没有走出这个莫名其妙的地界。直到最后，走得实在是累了，他就停下来歇了歇。

　　但是还没歇多久，便忽然就听见从遥遥的远方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那是一种类似于某种长链条的东西长时间拖地行走的声音。

　　小引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心头一股烦闷。意识到这声音不同寻常之后他便左右看了看，然后立刻找到一个角落躲了进去。

　　躲起来的时刻，那声音逐渐靠近。小引微微朝外靠了靠，似乎是想看看声音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他便依在角落透过平行物体看向外面，已经习惯黑暗的双眸渐渐看清了在不远处的一个影子。

　　那影子比自己高出大半截，穿着不寻常的白色，身形纤瘦，但是并不显得干瘪无力。反而有种矫健灵敏的美感。好像是一头充满野性的猎豹。

　　但是小引注意到对方的裸露出来的脚踝之间拖着一条长长的锁链，也正是这样的锁链完全束缚住了他的行动。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小引突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视线太过直白了些，那个原本是背对自己的人忽然转过身来，视线似有若无地朝着小引的藏身之处瞟了一看。

　　冥冥之中，两人的视线相撞。

　　瞧见对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之际，小引整个人犹如过电一般，尤其是心脏，迅猛地跳动不缓。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心口处，却又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结果后背的水桶不知是撞上了什么，发出了不大不小但是贯穿了全场的声响。

　　“遭了……”

　　这下，那人想无视都不行了。

　　只见他朝声源的方向缓缓走去。在脚上长长的锁链摩擦坚硬地面的时刻，那双灰蓝色的眼就仿佛会发光似的，紧紧盯着小引的藏身之处。

　　一步，两步，三步，他逐渐走近，小引的心脏便跳得更厉害。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躲，因为那人已经走得足够靠近。

　　所以小引不打算再躲。那人倒是停了下来——就停在小引藏身之处的外围，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小引也眼眸无邪地看着他，紧抿双唇，看起来有些紧张。

　　两人无言对视许久，后率先开口的是眼前神情清冷又警惕的少年。

　　“过来。”

　　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像是冬日的寒冰，疏离而刺骨。

　　小引不敢动，显然并不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再看少年眉眼间有不耐神色，且身上似乎有种血腥味。这让他更加忌惮，便又往墙角缩了缩。

　　后来，也不知道少年是看到了什么，他的视线在小引的身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灰蓝色的眼眸中一时间波澜起伏，“你是医疗院里的病患？”

　　这次小引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少年一见，皱眉，“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沉默了一下，小引忽而言语天真好奇地追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为什么巷子的模样和我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少年盯着面前忽然出现的男孩的脸，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窟露出来似的，“你不知道这是哪里？”

　　然后，他便看见眼前的孩子无辜地摇了摇头。

　　这下，换他沉默了许久。

　　片刻之后，他似乎长舒了一口气道，“你过来，我带你出去。”

　　说着，少年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干净纤瘦，节骨分明，漂亮极了。

　　小引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巴又黑瘦，和少年的相比简直一个是天上之明光，一个是地底之泥淖。

　　这么一对比，小引的脸上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羡慕又窘迫的表情。

　　而少年只道，“过来。”

　　小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地把手放了对方的掌心之中。

　　放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得到从少年掌心传递过来的不同寻常的温度。

　　干燥而滚烫。

　　烫得小引的手指下意识地一蜷缩，在对方的掌心轻轻挠了几下。

　　少年神情不变，牵起眼前的男孩之后，便带着他一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小引对这里不熟，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只能一路跟着他。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路上，小引声音小小地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又问，“哥哥，这里究竟是哪里？”

　　“哥哥，我好像闻到了奇怪的味道。你有闻到么？”

　　“我们这是要走到哪里呢？”

　　“哥哥，你脚上的东西是什么呀？脚镣？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东西？阿姐说，只有犯下大错的人才会被带上脚镣。”

　　“我好饿啊。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我还没有回家，阿姐和清川爷爷会担心的。”

　　“我们还得走到什么时候呢？”

　　“哥哥，你为什么都不和我说话呢？”

　　“哥哥……”

　　他还想再说话，少年脚步却逐渐放慢，“到了。”

　　随着话音落地，少年已将话痨的小引牵到了一个陌生的空地。他放开手，神情依旧冷清。

　　小引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周围依旧是陌生一片，“这里是哪里啊……”

　　他弱弱地问了一句。

　　示弱是小引最惯用的一种交流方式。

　　“从这里一直往前跑，不要回头。”少年伸手指了一个方向。灰蓝色的眼眸却低垂着，并没有注视着正前方，好像是在逃避什么。

　　小引踮起脚认真地看了那条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少年得到回应之后，不再说话，直接转身离开。

　　小引见他如此果断地离开，有些急了，“哥哥！”

　　他高喊了一声。这次，少年给出了回应——他在原地顿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再次凝望对方灰蓝如水晶的漂亮眼睛，小引露出一种无邪又痴迷的笑容，“哥哥，我叫做引，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语气比前一次要显得慎重些。

　　然而少年凝望他半晌，忽然丢下一句，“不要那样笑。太假了。”

　　一听这话，小引脸上的笑顿时凝滞了一下。

　　但少年并没有要出言安慰的意思，而是直接转身离开。

　　眼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昏暗的路尾，小引一张干净无邪的小脸忽然变得异常扭曲。

　　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那个少年到底是谁。